谢小晚轻声解释道:“我看你白天的时候受伤了,所以想着给你拿点药过来。”
周寒玉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已的右手手腕,经过了一个白天训练,他确实受了不少的伤。
而现在也需要疗伤的药,于是他道了一声谢。
谢小晚摆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
周寒玉捏着药瓶,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国破家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对他这么的好了……他与这个少年不过是萍水相逢,又哪里值得别人对他这么好。
谢小晚像是察觉到周寒玉的心中所想,温声说道:“你先上药吧。”
周寒玉低低地“嗯”了一声,可扭头一看,谢小晚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刚刚收了别人的东西,他也不好出言赶人,只好背过身去,给自已上药。
清凉的药膏接触到受伤的肌肤,立刻带来一股灼烧般的感觉,周寒玉耐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谢小晚双手抱肩,瞥了一眼,关切地问道:“很痛吧?”
周寒玉:“嘶——还好……”
谢小晚软语道:“我知道,云竹君下手有些重,不过都是为了你好,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周寒玉:“我知道,师父也是在教我东西……”
交谈声渐渐飘了出去。
走廊中刮起了一阵夜风,吹得吊灯轻轻摇晃,烛火一明一暗。
在暗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沈霁筠笔直地站在角落中,两人的交谈声丝毫不差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多么的亲密无间。
沈霁筠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嫉妒之意。
他不知道接下来房间中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想的只是进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是,他不能。
他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了。他只能待在阴暗的角落里,自虐一般地倾听着屋内的动静。
心中的嫉妒越发的浓郁,化作了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那蛇在不停地嘶嘶作响。
杀了他。
杀了那个人。
这样的话,小晚就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但同时,沈霁筠的理智又在告诉他。
不行,不能这样做。
他要保持冷静,不能暴露出一丝一毫的心思。
更何况杀了一个年轻修士,还会有第二个年轻修士,难道全部杀光吗?
毒蛇盘成了一团,高昂起了蛇头,吐出了阴狠的话语。
那就全部杀了。
见一个,杀一个。没有人敢来抢他的小晚。
……
两种思绪不停地交锋。
沈霁筠的手指慢慢地攥紧,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时,不远处传来“吱嘎”一声。
房门被打开,接着谢小晚从中走了出来。
沈霁筠没有料到,谢小晚这么快就出来了,一时怔在了原地,连躲都没来得及躲。
他看到了谢小晚,谢小晚自然也看到了他。
谢小晚反身关上了门,朝着沈霁筠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问:“你……云竹君,你怎么在这里?”
沈霁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沉着嗓子问:“为什么要选他?”
谢小晚皱起了眉头:“什么为什么?”
沈霁筠压制住了自已的情绪,尽量平静地问:“他有什么好的?”
周寒玉有什么好的?
或者说,周寒玉哪里比他好了?
一个年轻修士,修为和见识都浅薄,没有任何出色的地方。
凭什么?
谢小晚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可转念一想,这问题好像不太对劲。他抬头,对上了沈霁筠的目光,那眼眸之中,似乎蕴藏着比夜色还要深沉的情绪。
谢小晚:“云竹君……”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不过我要多说一句,还望云竹君控制好自已,不要一时冲动,伤了旁的人才是。”
沈霁筠伪装了这么久的平静,终于在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声音略带嘶哑:“你为了一个陌生人,在……威胁我。”
谢小晚的目光冷凌凌的,慢慢重复道:“陌生人。”他轻笑了一声,带了一些讥讽,“那也总比杀人凶手要好呀,你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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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给你
49、我还给你
话音落下; 尾音回荡在了走廊间。
谢小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并不重,也不带任何激烈的情绪; 就只是在陈述疑问一般。
杀人凶手。
一字一顿,犹如针锥一般; 用力地扎在了沈霁筠的心口; 也直接了当地打破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而又岌岌可危的平静。
沈霁筠应该明白现在的境地的。
只是因为谢小晚暂时需要他; 他才能留在这里,除此之外; 任何多余的事情他都不能做。
也没有任何资格去做。
其实他与叶荒、藏镜等谢小晚避之不及的人是一样的。同样是伤害了他人; 同样是在失去之后方才追悔莫及。
只是这些天的相处,让沈霁筠认为自己有是不同的——就算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但也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无情道一朝被毁,修为荡然无存,甚至连身份、地位都没有了; 也不再是那位端坐云巅,俯视芸芸众生的云竹君了。
这些都是他付出的代价,于是他自然而然地觉得,在做出这些事后; 他能够被原谅。
可是没有。
曾经受到的伤害,并不会因为忏悔而被抹除; 也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被遗忘。
就像是一樽精美瓷器上出现的裂痕,就算是用金玉去修补修饰; 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沈霁筠攥紧了手指,望向了面前的少年。
走廊上方的吊灯摇晃了一下。
光影交错间,少年脸庞精致秀气,细腻的皮肤上散发着如玉的光泽; 带来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
熟悉的是模样,陌生的是情绪。
那张脸庞不再是少年特有的青涩与柔软,黑白分明的眼瞳中也没有以往的深情,留下的只有冷凌凌的……讥讽。
沈霁筠清楚地意识到了一点——若不是空度的出现,他的小晚,甚至都不会愿意再见他。
现在更是宁愿去关心亲近一个一无是处的陌生人,也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越是清醒,带来的痛苦就越是深刻。
沈霁筠一直都是在自欺欺人。
他觉得,他能够忍耐住自己情绪,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就可以了。
他觉得,只要这样继续下去,小晚会原谅他的。
可是如今这么一句话,使得所有的谎言都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血淋淋的真实。
——他永远不会被原谅。
…
走廊上一片安静。
谢小晚没有等到回答,也不必等一个回答。他说完了那句话以后,便转身离开了。
沈霁筠立在阴影中,想要出声挽留,可他的喉咙好像被堵住了,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不消片刻,那道红影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只余下沈霁筠一个人还待在原地。
往日人间无敌、冷漠无情的云竹君,此时看起来就如同是一个犯了错的人,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弥补过失。
他的目光落在了空荡荡的走廊上,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夜色深沉。
客栈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轰隆声响彻了整个客栈,也打破了鲜有的寂静。
“是谁搞得这么大动静?”
“外面传来的……”
“出去看看。”
房门一扇扇地打开,一一个客人鱼贯而出,挤在了走廊上。他们站在窗口,向外看去。
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浮起了一个庞然大物。
片刻后,那上面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光,在火光映照下,整个不眛城都恍如白昼。
有人仰着头看着,问:“这是什么?”
有个眼尖的人认了出来,指着那物件说:“是飞舟!”
飞舟已经维修好了,现在正在尝试着飞行。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客栈,有人欢喜有人雀跃。
“飞舟正在试飞行,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启程了。”
“太好了,终于能离开不眛城这个鬼地方了!”
“我现在就去买票……”
大厅里,众人聊得如火如荼。
沈霁筠缓步走在这热闹之中,好似遗世独立,身侧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
与此同时。
谢小晚回到了房间,他坐在了床榻边缘,双手抱着软枕,有些心烦意乱。
他知道,沈霁筠如今落魄,修为尽失,连望山宗都放弃了他。
天之骄子沦落凡尘,这番的天差地别,总是会让人感慨一二的。
可这并不代表着,谢小晚就会当以往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这是沈霁筠自己的选的路,不管是挥剑斩断因果,还是如今无情道被毁,都只能说是求仁得仁。
和他……没有关系。
谢小晚闭了闭眼睛,情绪渐渐平息,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明亮的眼瞳之中已是了无烦恼了。
他就不应该和以前的渡劫对象这么接近。
结束了就结束了。
不管再怎么悔恨,再怎么弥补,都是回不去的。
谢小晚强行忽略了心头的一点异样,半靠在了床头。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一汪月色从窗户缝隙中流淌了进来。
谢小晚丝毫没有睡意,眼睫闪动了一下,望着远处的一团黑暗。
一直到天色破晓,沈霁筠都没有回来。
倒是下方传来了一阵喧闹。
谢小晚站了起来,来到窗前想要看个究竟。
吱嘎——
窗户往着两侧被推开,先是吹来一阵凉风,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连绵不断的灯火。
火光璀璨,犹如星雨坠落。
看着外面的夜景,谢小晚的唇角浮现了一抹轻松的笑意。
飞舟已经修好了。
等到飞舟启辰回到南州,他与沈霁筠之间的故事,就可以真正的画上句号了。
天上人间,再也不见。
…
第二日,清晨。
晨曦破晓,霞光万丈。
谢小晚一夜未眠,但精神尚好。
他想要去察看一下飞舟的情况,甫一推开门,就看见一道身影杵在了门口。
是沈霁筠。
他的脊背挺直,在走廊上落下了一道影子,也不晓得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
谢小晚的目光一扫而过,假装没看见,直接从面前走了过去。
他原以为沈霁筠会追上来,或者说些什么话,于是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可是,直到他走下楼梯,身后都没有一点动静传来。
谢小晚踩在了下一节台阶上,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往后看了一眼。
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是要和他避而不见吗?
49、我还给你
这样也好。
免得双方都尴尬。
谢小晚这么想着,继续往下走去,来到了客栈的大堂。
这个点,倒是没多少人坐着,显得格外的清净。
谢小晚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店小二殷勤地问:“客人要点什么?”
谢小晚扫了一眼招牌,点了一些点心茶水。
店小二很快就把东西送了上来。
谢小晚捻起一块桂花糕,刚抿了一口,就见妙音从槐树客栈外走了进来。
妙音:“楼主!”她走了过来,“飞舟已经修好了,预计今日中午就可以启程了。”
谢小晚微微颔首。
东荒太过于危险了,还有一个空度藏在暗中,还是尽早离开这里比较好。
妙音说完了查探来的消息,又问:“楼主,那个周寒玉要一起带去南州吗?”
说起这个,谢小晚倒是有些迟疑。
周寒玉只是他备选的下一任渡劫对象,到底要不要用这个人渡劫还不确定。
不过谢小晚思绪一转,很快就下定了注意:“带上吧。”
…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中午。
大概是飞舟停飞的时间太久,有很大一批人滞留在了不眛城,现在一听飞舟可以起飞,他们就赶紧过来了。
原本萧条的飞舟驻点,现在看去是一片乌泱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