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使没有说话,而是死死地盯着铜盘底部碎落的石屑。
“啊!砰!”
副使拿起一把刀鞘稍稍用力磕在了佛像上,随即掉落了一块金皮,露出指甲盖大小一块石头。
“假的!假的!”
副使拿起刀连连砍在佛像上,砍出了许多道石印。
现在,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一尊镀了金的石佛!
辽使也目瞪口呆起来。
过黄河的时候还是真的,什么时候变成的假的了?
“车辙是今天才变浅的,佛像一定是今天早上之前被掉的包!萧大人,昨天晚上我们住的那家小酒店有问题!”
“可是……他们是怎么把佛像调包的?”
辽使失魂落魄的说道,他现在好似被雷劈了好几下,刚才的得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弥天的恐慌。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赶紧喊住宋军!咱们回去看看!”
两人匆匆忙忙找到郑彪,把佛像被调包的事哭着说了一遍,郑彪大吃一惊,立刻汇集十几万宋军连夜向南杀奔雄州,直到半夜才到,而此刻小酒店已经人去楼空,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仔细查看了那座在建的小院,发现了小院里的土坑,土坑底下还有被佛像金莲座压过的痕迹。
辽使再次如遭雷击,终于知道佛像是怎么被调包的了。
上百辽人贴身守护着,十几万宋军围着,就这样金佛还是丢了!
没有天理啊!
“立刻去四周查看!一有蛛丝马迹立刻来回报!”
郑彪向宋军军士下令道,随后几队宋军打着火把四散开来,很快便发现了踪迹。
“郑将军!在往西的路上发现了车辙印,与咱们运送大佛的车辙一般无二,并且很深!”
“那条路通向哪里?”
“娘子关!”
“娘子关?”郑彪向两个辽使说道,“娘子关里面可是田虎的地盘,这金佛一定是被田虎给偷了去!田虎那厮兵强马壮,娘子关又高大险固,这下可难办了!”
“难办也得办!”辽使激动地说道,“无论如何要把金佛取回来!”
郑彪摇了摇头:“军国大事岂能儿戏!中京城马上就要被金人打破了,到时候还在乎什么金佛不金佛?孰轻孰重贵使不知?”
“那怎么办?怎么办?”辽使大哭大叫道。
郑彪道:“既然知道了金佛的去向,不如咱们先去打金人,金佛先放在田虎这,回头打退了金人咱们再来取!”
“万一金佛被田虎毁了呢?”
“这……这我就不能保证了!”
“不行!”辽使强硬道,“一定要先取金佛,不然天祚帝非得把我的皮给拔掉不可!”
郑彪无奈,只好说道:“既然贵使这么说,不如贵使连夜回中京取得天祚帝的圣命,以免我们攻打田虎耗费时日,天祚帝说我们故意迁延。”
辽使愣住了,他也想回中京,但他一定要带着金佛回中京才行,现在他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你让宋军连夜攻打娘子关,只要这两天把田虎灭了,夺了金佛……”
“使者大人!”郑彪怒道,“两天把田虎灭了?你在逗我玩吗?金佛是我大宋献给天祚帝的,现在你把金佛弄丢了,反而让我们宋军去拼命,你在想什么?”
“使者大人是不是还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局势?是我大宋援辽抗金!不是我大宋求着你辽国办事的!”
“再说了!你以为雄州的官府不会向中京传送消息吗?你现在瞒得住吗?”
“使者大人!听我一句劝,就说偷金佛的事是田虎做的,罪魁祸首是田虎而不是你使者大人,天祚帝或许会放你一马!宋军已经牢牢围住了娘子关,但灭田虎并不是简单的事,我们需要辽军支援。就这样:要么旷日持久、耗费一两年拿下田虎夺回金佛,要么去山海关抗金,两条路只能选其一!去请天祚帝的圣旨吧!”
“还有,田虎偷到金佛很可能是要献给金人,你们辽国人要仔细考虑清楚,究竟是先夺金佛还是先打金人!”
说完便令大军安营扎寨,再也不理睬那辽使。
辽使整个人如坠冰窟,他现在也没了主意,只能硬着头皮回中京。
郑彪冷冷一笑,喊过了种师道、折颜质、杨惟忠等人,拿出了一份密旨……
……
娘子关。
赵桓带着三千铁骑悠哉悠哉的进了关,关上的田彪等人早已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了城墙,借着火光,一把掀开了金佛上盖着的黄布。
亮闪闪!金灿灿!
若非金佛太过巨大,恐怕娘子关了十几万人马个个都想拼命抢走了。
“军师真乃神人也!自从我大晋有了军师兄弟六人,重甲骑兵也有了,金佛也有了,一切都是军师六兄弟的功劳!”
田彪大笑道,随后脸色尴尬起来。
乐和早已看见,知道田虎、田彪兄弟一定是鸟尽弓藏、准备对付自己六人了,心下鄙夷,脸上却笑道:“二大王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田彪沉默了半晌,说道:“是我大哥……他说想你们兄弟六个了,想让你们回去做丞相!”
做丞相!
不就是不想让他们再掌兵了吗?
早算到了你们会有此一步。
赵桓当即道:“我们兄弟六人为晋王出生入死两次,两次都是在鬼门关里抢命……现在有些想家了,我们想回辽国一趟,二大王开关吧!”
田彪摆了摆手,几十名晋军哗啦一下围住了赵桓六人。
他脸色一沉,向着乐和道:“你们现在是晋国的人,晋王召见你们,不去不大合适吧?我会护送你们去威胜的——不要让我为难!”
第246章 谁在背后
眼见周围众将中,有人已经在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田彪急忙大声向乐和道:“张军师,实不相瞒,我大哥对晋国的未来十分担忧。如今大晋虽然实力大增,但先得罪了西夏,又得罪了宋辽,难保他们不会打过来,我们这些人自然无所谓,但并州的父老乡亲们可不想遭受兵灾。所以我大哥这次可不是以怨报德,而是确确实实有些担忧晋国。”
“所以,张军师兄弟虽然本事惊如天人,但我大晋现在已经有了三千铁骑和大金佛,不宜再大动干戈。我也知道现在让六位回威胜对你们来说很不公平,但我实在担心六位在这里会忍不住与宋辽血拼……现在的晋国还不能主动出击,所以,十分抱歉,我不能让六位继续待在这里!”
“不过请六位相信,晋王和我对你们绝无恶意;只要你们肯回威胜,我大哥说了,除了晋王之位,高官厚禄任由六位选取!六位就不要再难为我了!”
田彪一番解释出口,周围众将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刚才他们还以为是田虎容不下人,现在听田彪一说,才知道是田虎害怕了,担心张氏六兄弟继续给晋国惹事。
这个理由他们倒能接受;事实上,已经有好多人暗地里议论,张氏六兄弟实在是太能惹事了,有六兄弟在,晋国实力是变强了,但好像危险并没有减少半分。
“军师、张兄弟!”鄂全忠、柏森劝道,“大王对各位没什么恶意的,我大晋国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地方,况且我们只有卞祥哥哥一个丞相,除了你们六兄弟之外,这丞相别的人也做不来!不如就听晋王的吧!”
赵桓抬头看了一圈,见众将看向他们的眼神少了刚才的同情,就知道田彪的解释已经生效,他现在想要趁机离间田虎与众将的关系,已经很难,说不定还会让人对他们产生怀疑。
这个理由众将显然大都已经相信,但赵桓却很清楚,这就是田虎在防备自己。
可自己现在偏偏又没办法让众人相信。
只能改变计划停手。
而这样一来,娘子关外已经准备好的宋军计划也将被打乱,更严重的是得不到自己这边的消息会让他们产生慌乱。
现在可是真正的行军打仗呀,一不小心就要吃大亏,甚至全军覆没也不是不可能!
千算万算,没算到田虎竟然用这个理由把他们调回威胜。
不过……
不知是哪一位出的主意,让他们一直顺利进行的计划突然就遇到了挫折?
自己前几天明明已经说动了田虎,他也能看的出来那时田虎是对自己深信不疑,怎么自己刚离开威胜几天田虎的态度就突然转变了?
难道有人劝谏了田虎?
可想要田虎听从谏言对自己六兄弟态度突变,这必须要很高的智慧才行,好像田虎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范权?他没这个水平!邬梨更不用说,那就是一个莽夫。
除了这两个人,好像田虎身边也没有别的人了……
田虎身边这是来了别的高人啊!
赵桓念如电转,但总是想不通;不过心里虽然想不通,脸上却已经“想通”了。
赵桓立刻陪罪道:“原来如此!倒是张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千里迢迢叛辽投晋,如今夏宋辽都被我们兄弟得罪了一遍,我们又能去哪里呢?我等愿意听从晋王的圣命,这就回威胜!”
“这就对了嘛!”田彪大笑道,“众位放心!你们为晋国出生入死,晋国绝对不会对你们不起,否则我田彪第一个不答应!兄弟都在这,我今天把话撂这:只要有我田彪在,就有军士六兄弟在!”
乐和、赵桓再三感谢。乐和又道:“虽说咱们已经得到这金佛,但宋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料这两天他们一定会攻打娘子关,二大王和众位兄弟需得谨慎在意。我等就此告辞,诸位多多保重!”
赵桓等人策马转身而去,远处已有一千骑兵等候,向来就是田彪所说的“护送”他们六个去威胜的人。
这一千骑兵,看起来与赵桓等人所知的田虎麾下的军士大不相同,最明显的感觉便是带着一股杀气,一股经历过多场战争厮杀之后养出来的杀气。
赵桓和刘慧娘的瞳孔立刻收缩了一下!
虽然穿着晋军的衣服,但这不是田虎的人!
而且他们已经猜到了这些人来自哪里!
背后,田彪和大多数晋将都松了口气,但乔冽、马灵、卞祥、孙安、唐斌、房玄度六人依旧眉头紧皱……
……
“来到这并州那么久,竟然还没有好好欣赏这太行山的景色,如今总算得了机会!”
半路上,赵桓向乐和等人说道。
他们的处境很不妙,这一千骑兵,一半在它们身前,一半在他们身后,而两边都是险要的山路,如果这些骑兵现在就要动手的话,他们无论如何也难以全身而退。
这可是一千精锐骑兵!赵桓他们武艺再高强,也扛不住一千精锐骑兵的围攻。
所谓古之猛将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那指的是两军交战的情况下,兵对兵将对将。真要双方对阵的时候,突然单骑冲进敌方阵营去击杀敌将,那百分之百是在找死。
尤其是这里的地形十分不容易逃命,这对赵桓他们更加不利。
但赵桓也不能确定这些人会不会在这里动手。
按说田虎即便要杀他们,也应当会见他们最后一面,不大可能就这么直接杀掉。
但万一田虎也被人控制了呢?那就不大好说了!
是为今之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六位!风景就先不必看了!”一名骑将突然道,他用马鞭指着前方的一处小山谷,“晋王正在那里等着六位,已经等了很久了;如果是有缘人的话,那里还有一位各位的老朋友!”
“老朋友?”赵桓反问了一句。
“老朋友!”
果然是老朋友啊!赵桓心道,真是哪哪都有这人,阴魂不散!
难不成是今生的宿敌?
第247章 田虎你敢杀我吗
天色已亮。
很快,赵桓六人见到了田虎,还有……
完颜宗弼!
赵桓与完颜宗弼眼神突然一下子对峙的那一刻,完颜宗弼立刻确认了赵桓的身份。
那是一种突然遇见仇人的眼神,很难伪装,也很难隐藏。
常在水边走,哪能不湿鞋?打鹰的猎人终究要被猎鹰啄瞎眼啊!
赵桓暗恨自己的失算。
“哈哈哈!大宋天子赵桓竟然有如此癖好,喜欢微服卧底敌营!几个月前指身前往江南,独自一人把江南平了,还把本王逼成了丧家之犬;如今又带着五个人前来并州,可惜晋王不是方腊,这里也不是江南,你们六个孤立无援,这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跑掉了!”
完颜宗弼激动地大笑,宛如一匹看见了重伤猎人的饿狼,满眼都是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
赵桓不去理他,转身看向田虎:“晋王,我提着脑袋为你着想,你却找了一条狗来咬我,世人都说你是好汉,但你所为可不是好汉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