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就用旧麻布包了砂壶把,转身把砂壶提到了屋里,然后一边往铜盆里倒水,一边说道:“洗洗吧!哦,对了,刘婆子又有了个孙子,你和她有来往不?”
李桂记得中榜后,王婆子也来给他送过贺礼,“有。”他一边应了声,一边从书架最上方拿出了账簿,然后又从床下摸出了小木箱,那里有他的全部家当,三百多两银子。
随后他翻了下账簿,对晴雯笑道:“回头你拿十两银子给她送过去。”说着李桂把箱子往晴雯跟前一推。
以前藏的深,只是因为平时屋里没人,现在晴雯来了,自然不用再深藏!
而贴身丫鬟一般都掌管着主人的财物,比如贾宝玉的财物就由袭人掌管着,当然这也代表着关系的进一步亲近,因此见此晴雯俏脸一红,明眸狠狠剜了李桂一眼,但还是接了过去,转身把箱子放在了她的小床里。
李桂本没有多想,只是觉的放在晴雯那里既方便又安全,因此晴雯这一剜起初倒让他有些莫名其妙,但随即他就明白了,心里莫名的得意,他淡淡的笑了。
而在这时晴雯的声音传了过来:“上午丰儿姐找我绣鸳鸯的眼睛,对我说王善保的小儿子月底结婚,你要行礼吗,行多少?”
闻言,李桂笑容一僵,心里却感觉他所谓的家底子好像都成了流水。
“归根结底我还是个穷光蛋啊!得想个办法了……”
心里想着,李桂再次翻了翻账簿,然后回道:“五十两。”
……
梳洗罢,只是翻看了一会书,春杏就提着食盒走进了院子……
放好酒菜之后,李桂便招呼晴雯一起上桌。这不合规矩,昨晚晴雯曾经力辞,但李桂不许,因此这次晴雯就没推脱。
但是在晴雯心里已经给李桂打上了随和可亲的标签,警惕之心渐渐减少。
第五十五章 惯性
时间如流……而世间的事情也遵循着一般的规律,有激荡、有高潮、有低谷,但终究归于平静。
李桂在翠云诗社所引起动荡也是如此,当然这期间也有官员想让贾政引荐一下李桂,但贾政忙于修建大观园,杂事缠身,又知道李桂不喜张扬,信王爷的诗会起初他都推脱,因此对于同僚的这些要求,贾政都以李桂学业繁忙婉拒了。
当然他说的也是实情。
而这期间西山书院,甚至东亭书院都有人请李桂入社,不过也被李桂婉拒了——他可没有什么闲扯蛋的心情!而众人见他性格确实隐逸,也就不再打扰了。
这期间沈正阳也觉得李桂性子过于隐逸,儒家又讲究君子慎独,独了最起码不利于提高学业,他本来想教育李桂一番的,可巧刘子山来拜访他,闲谈中提及李桂的月考,竟是中上等,如此,沈正阳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到了十一月初十,一场大雪封了西山,西山停课。当李桂冒着风雪回到他的小屋时,小屋的炉火已被晴雯弄的通红,脱了也撒,晴雯早已泡好了热茶……
随后的时间里,虽然雪化,但是天气却冷了起来,北风偶尔的吹着,李桂干脆不出去了,和北方人一样,猫起了冬。
当然他也没闲着,平时还是一如既往的背书、练字、手腕僵硬时弹弹琴什么的。
偶尔的也会想想他的发财大计,只是这大计既要不占用他的时间,又要符合他的身份,贩夫走卒之类的是绝对不行的,还要有发展壮大的潜力,这类大计一时半会他还是没找到。
而经过十多天的细细观察,晴雯终于在心里认定李桂是个随和、随性、且沉默寡言的人,简直就像一只兔子!因此晴雯不但心弦放松,而且在李桂面前言谈举止也逐渐‘真我’起来,变的活泼。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十四,这天屋外刮起了北风,外面滴水成冻,不过李桂的屋子里却炭火熊熊,温煦如春。
尧舜与人同耳!
到了晚上,默写完《孟子》第卅二章,李桂把细豪毛笔放在了笔架上,而这时晴雯已经端上了茶。
端上茶之后,晴雯便重新回到了火炉旁,不过这次她没有做针线活,而是以刀削之肩支撑着螓首,静静的等待着李桂的弹奏。
晴雯不懂音律,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李桂弹奏的好听!这其实就是流行音乐的魔力所在,当然也是李桂琴技逐渐娴熟的缘故。
一曲弹罢,晴雯赶紧从火炉上拿下了砂壶,倒入木盆之后,又加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给李桂端了过去。
此时李桂已经脱了鞋袜……每晚他最喜欢这泡脚的一刻,因此当晴雯端来木盆之后,他立刻慢慢把脚伸了进去,然后细细的揉搓着……
中间偶尔的抬头,却发现晴雯一双凝眸紧紧盯着他,樱唇微微抿着,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你干什么?”样子很奇怪,李桂一怔,好奇的问了句。
“那个,哪个……”
晴雯性高,平素不求人,但心里的这件事不求却不行,而她爆碳的性格里又有爽利的一面,因此踌躇了两声之后,雪腮一鼓,一口气讲出了藏在她心里许久的话:“那个,大秀才,我还想听你讲的那个故事,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以前在这个时候都讲的!”
好像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虽然以前初一、十五的讲故事也不是他讲故事的理由,而且静极思动。
点了点头,李桂随意说道:“嗯,好……”
而就在这时街面上悠长的梆子声准时响了起来,紧随梆子声的是一道带着苍老韵味的更夫的声音:“天寒物燥,防火防盗。”
“天有些晚了。”闻声李桂继续说道。
“那,那明天!明天正好,小红还要听,哦,明晚怎样,晚上她不当值!”急促的话语间,笑靥逐渐在晴雯如雪的俏颜上绽放。
“这丫头笑起来居然这么好看!”心里嘀咕着,李桂点了点头。
……
晴雯是个心直口快的人,第二天早上春杏提着食盒进屋之后,晴雯便一边帮着春杏拿着碟碗,一边对她笑道:“今天晚上大秀才讲故事,你可别忘了来。”
听李桂讲故事一直是春杏神牵魂绕之事,她还曾问过李桂,只是没得到肯定的答复,因此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呀!’春杏不由得叫了一声,手一抖,一碗莲子粥差点洒掉。
而和李桂一起吃过早点之后,晴雯便兴冲冲的说道:“我去后宅找小红去。”
李桂知道晴雯找小红干什么,同时他也认为讲故事多个人听也没什么,顶多多烧点开水的事,于是点了点头。
……
而万事万物都有其规律或惯性,对于贾代儒来讲,即使下雪,义学也是不能停的,他要趁机向荣宁二府要几两炭火银子,然后在停。
对贾政来言,他对贾宝玉学业的监督也没有因李桂的中榜而松懈,相反他对贾宝玉学业的监督更紧了、也更细致了。
至于监督的方法,作为一名古板之士,贾政用功的依然是老方法,那就是从跟在贾宝玉身边的长随身上打探。
今天正是十五,本不是询问贾宝玉学业的日子,询问贾宝玉学业情况的日子应当是月初月末,但可巧月初之时正是翠云社开社之日,李桂在期间大放异彩,贾政没时间去询问,实际是忘了,而月中这一天贾政不当值,所以又想起了这事。
而对于周兴来讲,和最初的李贵一样,虽然贾政紧紧询问过他两次,但他已觉得好比过鬼门关,而上一次要不是恰巧贾赦派人来喊贾政商议园子的事,那板子一定打在他屁股上!
因此当伴鹤找到他时,大冷天的,青色小帽下他的额头立刻出了一层汗!
其实周兴也想学李桂的,通过贾政的赏识而飞黄腾达,只是一来他大字不识一箩筐,底蕴和李桂想比是天差地别;二来贾代儒现在所讲也非《诗经》,而是《论语》!
和《诗经》想比,论语绝对不朗朗上口,而以周兴浅薄的相当于无的文化功底,他根本拎不清!
“伴鹤老弟,老爷今天心情怎样?”随后周兴低下头,忐忑的向伴鹤问道。
“近来修园子,银两上有短缺,老爷心情有些不好。”伴鹤如实回道。
闻言,周兴顿时觉得屁股冷嗖嗖的。
……
贾政还是在书房召见了周兴,待周兴行礼后,贾政边带着天生的严肃,拂须问道:“如今学到哪里了?”
第五十六章 憾意
学到哪里,周兴倒能记住,但具体学了什么内容,周兴就拎不清了,或许是因为心虚,周兴把头一低,以最谦卑的心态回道:“回老爷,二爷已经学到了《论语。为政》篇。”
《论语。为政》篇一共二十五小篇,于是贾政继续问道:“讲到哪里了,你背来听听。”
可以这么说,对于一个没有学习底蕴的人来说,背诵《论语。为政》篇的难度就像让小学生去记高等数学,明明在那儿,也不会记住!
最初之时周兴还能强行记住‘为政以得,譬如北辰而拱之,诗三百,一言以蔽之’等简单的篇章,但五六篇之后,他脑子里已是之乎者也的一片乱麻,后来见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料,他就放弃了。
周兴本抱着侥幸,想浮皮潦草的过关,最怕的就是贾政细问,“这个,这个,这个……”闻言周兴结巴了起来,同时因为害怕,两腿不由的颤抖起来。
见周兴一问三不知,再加上为修园子的银子发愁,贾政的心情立刻不爽。而抬眼之际,又见周兴战战兢兢,形容委琐,没有一点李桂以前从容淡定的样子,心头更加不喜,‘哼’了一声,又问道:“宝玉近来学业怎样?背到哪里了,可解其意?”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问题还难,因为这里多了个‘其意’!
“这个,这个……”
周兴和刚才一样答不上来,不同的是因为贾政的一声哼,可能预感到了未来,回答之际,周兴的脑门汗出如浆。
而贾宝玉才是贾政关注的重点!贾宝玉的情况周兴居然不清楚!
贾政彻底怒了。
不可否认贾政对待下人带着阶级的特点,对待下人时,发怒时不会把怒气保留。而且自从以霹雳手段发现李桂这个俊才之后,他内心深处又有些痴迷霹雳手段!
而他又是一个迂直的人,发泄怒气的方法一般不变,和以前处置李贵时一样,下一刻贾政严谨方正的面孔一板,闷声喝道:“叉出去,给我打……二十板子。”
想锤得锤……但周兴还是吓到‘扑通’一声跪在了贾政跟前:“老爷,饶了小的这次吧,下回小的一定……”
而他话刚说到这里,林之孝就带着两个健仆走了进来,随即贾政宽广的袍袖,像是扫苍蝇似得,对着周兴一挥……
与此同时晴雯已经找到了小红……小红欢喜的惊叫声又惊动了麝月、秋纹,然后,然后李桂晚上要将故事的事情就在荣国府内宅传开了。
当然次第传开的还有周兴挨板子的事情,闻者要么泯然一笑,要么幽幽一叹。
而这两件事交相呼应,谈论之间,荣国府逐渐热闹起来。不过荣国府西北角的梨香院里却是一片肃静,紧靠梨花古树的窗边,薛宝钗穿着一件锦毛夹袄坐在靠窗的桌边,如酥雪般的右手拿着一个细豪毛笔,左手则翻着账本。
因为薛蟠不学无术的缘故,薛宝钗实际上是薛家的财务总管,快到年关了,她必须合一下账,以计算一年的得失。最近几天她一直在做这个事情。
其实这也是薛家来京师的原因之一,《红楼梦》第四回写的明白,自从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通世事,便趁机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已消耗。
因此薛家来京都除了寻找靠山之外,还有整顿生意的意思,可惜的是薛蟠一肚草包,生意没整顿好,倒被一众纨绔子弟带的更加不堪了!
过了一阵子,薛宝钗抬起了头,但如同翠山一样的黛眉却皱了起来——清江布行的账面还是亏损,而且达两千两之多!
而且合完账的铺子的生意十之七八都是亏损!
作为皇商,薛家的生意做的很大,各省都有,范围包括木材,布匹、茶叶、药材等宫里需要的东西,但生意多了,亏损起来也多……
“这可怎么办?“
本以为一家人来此,最起码眼皮子底下的生意会好转,没想到还是个亏损,这样下去就是有座金山也会陪的精光!
而实际上薛家已经败落了,从薛宝钗冰洞似的屋子就可以看出来——要是家财雄厚,即使薛宝钗喜爱素洁,屋子里也断断不会空空如也!
薛宝钗越想越焦躁,恨不得化身男儿亲自去管那些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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