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冲,和公主说一下,这南城随时会遭遇汉兵,我们走吧。”王戎叹息了一声,对王敦说道。
王敦点头,拔马向队伍中的一辆车驾内说了几句,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年轻惊惶女子的面容,襄城公主司马修袆,她是司马炎的女儿,也与王敦未过出门的妻子,这一门亲事还是司马炎在位之时订下的,目的是拉拢琅琊王氏为晋国效力。
司马炎死后,司马衷即位,司马修祎等公主也先后下嫁,王敦是琅琊王氏的子弟,名望和才干皆是上乘,司马修祎对这个未来的夫君甚是满意。
这次陷城,司马修祎感觉到开封城将不保,也顾不得大防,急急跑到王府,也是她运气好,恰恰被赶回来的王敦遇了个正着。
且说开封内城争夺方面,文鸯受伤之后,文虎见先登之功已立,对继续进攻皇城也没有了兴趣。
这使得带队进攻皇宫的,变成了张瑛、柳初等部,相比文家两只老虎,这些汉卒的攻坚能力却是要差了一筹。
——
忠于贾家的晋军退守内城。
贾充、贾南风、荀勖等人听到守城不利、破城在即的消息,也急急忙忙的聚拢到宫中来,荀勖等官员倒也想和苟晞一样遁逃,但手头没有私兵、部曲,只他们带着家眷的话,下场只有一个,被乱兵所杀。
躲进皇宫内城,好歹还有高大的宫墙保护着,守卫皇宫的晋军也有二千至三千人,这些兵卒是贾充等人精选出来的精卒,在忠诚和能力上不用怀疑。
宫内,明光殿。
贾南风召集了逃进宫内的寥寥几名臣属紧急议事,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得皇后的什么凤仪了,她只关心皇宫要是不保,她会是什么下场?
“阿父,苟晞逃跑了,王戎这虚假的名士也不知去向,枉本宫轻信了这两个小人,如今,这汉军大兵压城,吾等该如何是好?”贾南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父亲贾充。
与其他人相比,贾充是自家父亲,别人被叛变,贾充不可能叛逃,在屡遭背叛之后,贾南风对人的信任感降到了最低点。
贾充老眼昏花,看人已经不堪清楚,这次进宫,也是在贾模、郭槐的携扶下才始上了车,听到贾南风相问,好半响贾充才认清楚了开封即将沦陷的事实。
“唉,兵临城下,我这老人还有什么办法,遣使求和吧,希望那赵广能看在都是汉人的份上,留我们这些人一条性命。”贾充叹息一声,艰声说道。
前不久,他还有些自得,二十年抗汉独存,赵广是第一,他贾充就是第二,没想到仅过了不到二个月,自己这把老骨头就要被赵阎王给收走了?
贾南风等人脸色一僵,心头苦涩得紧,求和怎么求,没有本钱和赵广怎么谈,靠一张嘴吗?
第四百五十八章 何不食肉糜
出使求和。
贾南风将这一层意思说出,殿内立时鸦雀无声,连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荀勖将脑袋低到胸前,这几个人中间,就数他被派出去的可能性最大。
在以贾南风为首的晋国权力核心圈内,贾家的人是内圈,而他荀勖充其量是个外围,要不是有几分本事,这个外围荀勖也挤不进来。
“公曾,依老夫看,这使者非你莫属,汉国皇帝赵广的麾下,一早就有你们蜀中荀氏的子弟荀诩,前不久,接纳了你们颖川荀氏嫡支荀崧,还有汝母亲也是颖川钟家的长女,与钟琰、钟毅总有几分交情。”
“相比来说,我们贾家这些人,没有这般过硬的关系,说不得还未到赵广跟前,就被砍了首级。”贾充向朝堂上的多年老友荀勖一抱拳,情意切切的说道。
荀勖听到贾充这么高的评价自己,心中万般苦涩,荀氏子弟在魏晋时期太出名了,这个家族也和琅琊诸葛、太原王氏一样,属于是投机性的家族。
投机有个好处,是哪一方得势,他们荀家都不会倒下。
投机的坏处,就是失败的一方,有很大可能会将荀家子弟当作替罪羊,强加一些不可能完成,并危险性很高的任务。
比如这一次出使汉营,九死一生都是轻的,赵广赵阎王又不是善男信女,贾充怎么说不提,赵广还杀了荀恺。
至于说,荀崧会不会帮忙说项,如果荀勖有这个念头的话,那就是太天真了,家族中的权力争夺,并不比国与国之间温和多少。
荀氏八龙,荀勖的祖父荀爽、荀崧的曾祖父荀彧,彼此之间就不睦,这些年来,荀勖仗着在晋国朝堂的威势,在老家颖川可没少了打压荀崧等旁支。
贾南风一向专横,才不管荀勖愿意不愿意,立即吩咐道:“荀侍中,这出使之事就交给你了,放心吧,荀辑、荀藩他们在宫中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不会有什么事情。”
荀勖听见这一句,心中后悔无以复加。
他聪明了一辈子,怎么临到这破城的最后一瞬糊涂了,留在家中又有什么不行,赵广总不见得全城大开杀戒,将他们这些为晋国效力过的官员都杀死。
而现在,荀氏全家都被他主动的送进了宫中,贾南风以家人相要胁,荀勖要是想借出使投汉,那荀辑、荀藩两个儿子,还有一堆孙子孙女都要被贾南风杀死。
宫门处。
荀勖被守卫的晋卒用吊篮放了下去,贾南风遣他出使,主要的意思就是一个,就是希望汉国那放他们一马,允许宫城内的司马衷、贾南风等人离开开封,前往徐州。
当然,为了交换,司马衷会主动的递上降表,自除国名,也就是说晋国正式灭亡不在了,同时,宫中的一应财帛,宫娥侍婢也全部留下。
这个条件很想当然。
荀勖稍稍脑子一动,就觉得贾南风这个女人太异想天开。
赵广凭什么放司马衷及贾南风走,放虎归山的道理世人皆知,赵广难道不知道。
——
赵广的驻地在开封城外。
城内的情况还不安稳,清剿晋军残余部队的军事行动还会持续几天,等到城内安稳之后,赵广才会正式移驻于城内。
冬日将临。
城外的天气一天天的阴冷,长期在帐蓬里面住着,手脚关节都会被风湿所侵袭,长久的话,得关节炎的机率很大。
荀勖持着节杖,在一众汉军将校的押送下进了汉营,直接见赵广是不可能的,万一行刺什么的,那责任谁负。
出面与荀勖接洽的是少府张宾,这等勾心斗角的言语交锋,正是张宾的强项。
张宾的心计,比起荀勖来,要强了不是一丁半点。
别的不说,荀勖仓促逃到宫中,吃食什么的,有个蒸饼就不错了,这会儿早就饿得眼冒金星,张宾立即摆出一副知已好友的做派,将荀勖领回自己寝帐。
稍臾,手下侍从就备好了酒菜,在举起酒杯的时候,荀勖禁不住老泪纵横,越发的感到张宾这个不错,没有看不起快要穷途未路的自己。
“孟孙,这真是太破费了?”荀勖手抖着举杯,一饮而尽。
张宾微笑着给荀勖满上,道:“公曾兄,都是读书之人,这些许小事,又有什么可称道的,我在冀州的时候,听说一件事,那贾后和宫中的医官、还有内侍都不清不楚。”
男人之间,讲什么最能有共同语言。
当然是女人,而且最好是地位高、名气响的浪荡女人。
贾南风就很符合这个条件。
张宾和荀勖这酒杯端起,再拿贾南风的私密事作谈姿,两人立时成了酒友,几乎无话不讲了。
到了三巡之后,张宾只稍稍拿话一套,就将荀勖出使的底牌打听了个明明白白,到了最后更是连开封内城的情况,也由荀勖嘴里知晓了个大概。
当然,其中许多隐情,究竟是荀勖主动说的,还是被动说的,就不作深究了。
闹了半天,贾南风手里已经没有牌打了。
张宾对此失望之极,最后他一脸为难的劝说道:“公曾兄,你是聪明人,也知道这递不递表,晋国都会灭亡,大汉皇帝陛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惹怒了他全部杀了了事,才不管什么人心、民心,眼下公曾要是想保全家人性命,还是当劝说晋国群臣早早放下武器,出宫投降才是。”
荀勖醉倒在张宾那里,呼呼睡下,张宾则立马来到赵广的中军营帐,报告打探到的情况。
“你说什么,贾南风派使者荀勖来了?提出了什么条件,且说来听听?””赵广听到张宾的禀报,感到有些出人意料。
张宾嘿嘿一笑,道:“确实是荀勖荀公曾,颖川荀家的人,不过,听荀勖的语气,与荀崧的关系不怎么样?还有,陛下神机妙算,这贾家父女确实已经没招了,他们现在只能拿递降表作交换条件了。”
赵广冷笑一声,道:“降表,朕又不是司马炎,汉国统一不需要什么虚名,司马衷、贾南风要是没有什么底牌的话,等着被困宫城内活活饿死吧,当然,他们也可以食肉糜过日子。”
贾南风这女人手段恶毒,司马炎后来娶的皇后杨芷,就是被贾南风饿死的,这个血淋淋的事实,对应着司马衷那句:何不食肉糜,讽刺意味无以复加。
司马衷这傻子也不是啥好东西。
杨芷好歹是自己母亲杨艳的妹妹,相当于小姨的身份,自己这边吃肉,杨芷却饿死,怎么也说不过去。
至于说没有权力,被贾南风架空,那更是推卸责任的胡扯。从历史记载来看,司马衷脑子是有点问题,但还不至于到完全糊涂的地步。
。
第四百五十九章 贾南风自荐枕席
降表什么的,赵广不在乎,也不需要。
好名声他也不用。
这些年,赵阎王的名声足够让小儿止啼了,不需要改变。
另外,汉军已攻下开封外城,城中的肃清残余行动正在进行中,困守于宫城的司马衷、贾南风等人里无粮秣,外无援兵,又能坚守多久?
荀勖一觉醒来,脑子嗡嗡嗡的作响,好半天才始回悟过来,他这是被张宾给骗了。
宫城的情况,他酒后都倒了出来,就连几处宫门的布防,也大致说了个遍,这要是汉军强攻入城,那其他人死活荀勖管不着,荀家一大家子怎么办?
万一贾南风临死抓个垫背的,拿他荀家老小开刀,岂不惨呼?
急得火上眉毛的荀勖草草穿戴,忙不迭的想要出帐去寻张宾说个清楚,却不想一撩帐门,外面守卫的汉军将卒却将他拦住了。
“你们,这。。。。。。。。我要出帐,我要谨见汉国皇帝陛下,我是晋国使者荀。。。。。。。”荀勖急切切的叫喊起来。
“啪!”守门的汉卒长得五大三粗,正为没能进城而气怒,见荀勖这老小子还在刮噪,立即一个大巴掌煽了过去。
荀勖被打的原地转了三圈,捂着脸倒在地上。
这汉贼可恶,一点都不尊重士人,要是有一天能翻身,荀勖定要将这打了自己的汉卒全家充奴,让他子子孙孙当荀家的奴隶。
不得不说。
有知识的人一旦发起狠来,想的报复方式就不一样。
守门的汉卒哪里管得了帐内老家伙在想什么,他伸长了脖子,只关心城中清剿的行动进展如何了,能不能在轮到他时,也能上战阵分几个人头。
人头就是军功,军功就是田地,有田有地就有女人,有女人就能生儿子。
普通军卒的想法就是这么朴素,没什么高高在上的大道理可讲。
——
且说荀勖出使之后,宫城中的贾充等人,伸长了脖子等着有好消息回复过来。
整整一夜,贾家诸人都没有睡下,不只是他们,守卫的晋卒,以及逃进宫城中的官员及家眷,也没有能阖眼的。
宫中唯一继续安然入睡的人,只有司马衷这个名义上的晋国皇帝。
在贾南风入宫之后,司马衷身边的那些宫妃,已经被打杀了干净,比如生下太子司马遹的才人谢玖,就被贾南风另外安排在别宫,不得与司马衷相见。
能够留在司马衷身边的女人,已经换成了贾南风一系的人,这些宫婢就算被宠幸,也因地位低下,暂时威胁不到贾南风的皇后位置。
“怎么回事,荀勖还没回来,他这是叛逃了?”明光殿中,贾南风脸色蜡黄,眼睛里俱是血丝,冲着贾充等人恶狠狠的喝斥道。
贾充被女儿怒骂,心中也是悲苦,这等情况下,能有一个人出使就算不错了,荀勖全家在宫中,贾充不担心他不回来,相反,贾充更担心的是荀勖是不是一出宫就被杀了。
那样的话,他们在宫中苦等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公曾一家都在宫中,怎么可能独身投汉?”贾充替荀勖辩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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