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牧,田珍,你们两人入队列。”
两人叉手道了个喏,来到队列中,坦然地站在了程吉昌和元涛的前面。田珍还态度激恼地对程吉昌低声喝了一声:“往后退退!”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挤到了前面,程吉昌更为恼火,挺着细鳞甲的袍肚去撞田珍,不料田珍有真手段,落地生根岿然不动,反而一撅屁股把程吉昌拱后退了几步,撞到身后的队正小四身上,小四又退撞了身后的什长,也幸亏什长稳住了身形,不然真就形成了多米诺骨牌效应。
“肃静!”
李嗣业喊了一声,目光严峻地看了众军士一眼,问道:“是否有缺勤未至者?”
程吉昌回头侧目,小四硬着头皮上前叉手禀道:“我队有三人夜出未归。”
李嗣业点了点头,却没有大发雷霆,负手说道:“今日召集你们列队,是为了宣布几条规令。第一,今后任何切磋武艺的行为,都要到我脚下的这个擂台来。擂台之外是斗殴,要重责。擂台之内是切磋,不但不罚,还要奖赏胜者。”
“第二,斗殴聚赌、夜宿青楼、征召迟到者、怠慢军令、都要严惩关禁闭。”他伸手往城墙根儿一指:“那里就是禁闭室,斗殴聚赌七日,夜宿青楼七日,征召迟到者七日,怠慢军令十日,蓄意闹事者,十五日!”
军卒们朝五个已建成的木头房子望去,瞧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限制活动而已,比及伤筋动骨的军棍又如何?对于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汉子来说,三五十棍不过是挠痒痒,抗不过百棍便不是硬汉。
简简单单地关个七天,十天,岂能将他们奈何?
盛唐陌刀王
第二百零一章 吃禁闭
李嗣业站在擂台上,面色严肃对着兵卒们大声说道:“接下来宣布训练事宜,每日清晨卯初覆甲十里跑,巳初对练军械,巳正操弓弩练射艺!团中五日一小比,十日一大比,比试项目为步战,马战,射术三项。军卒连续三次大比成绩垫底者,罚饷,军官连续三次成绩垫底者,降级!诸位可有异议!”
校场中一片寂静,似乎没有人要说话。
队正燕小四满脸愠色,正准备要站出来说话,却被身前的程吉昌抓住了手腕。硬挣了两下没有挣脱,他一时犹豫,不知该不该退缩。
当他第三次准备挣脱时,谁知抓住他手腕的程吉昌却松开了,懵懂的燕小四就这样闪出了队伍。他回头看了一眼程六哥,对方高抬着头就当没看见,燕小四只好敢于直面李校尉。
李嗣业也面露惊异神色,还真有老实人!
“出列者何人,报上名来!”
燕小四大声回答:“左旅左队队正燕小四!”
李嗣业的语气陡然又变得和煦:“你有何不满呐?”
站在值事房两侧的亲兵们脸上突然露出了紧张神色,这个燕小四,要倒大霉了!
燕小四本来心中忐忑,但此刻已经出头,还能退缩不成,只好硬着头皮充勇士:“我想问校尉,当官不差饿兵,我们这些人响应招募来安西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安西兵饷钱丰厚么!如今别的团饷钱已经发放到五月,而我们团连第二月都没有发放下来!李校尉严律治军我们服从,但也要先让兄弟们无后顾之忧罢!”
李嗣业拽着下巴上的短须,点点头说道:“燕小四队正,你说的很对,官不差饿兵。关于饷钱短缺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尽快解决,你先回到队列中,准备参训。”
燕小四显然不能满足,又大声问道:“敢问校尉?尽快是多久?”
李嗣业抿起嘴唇略作思虑,无奈地说:“十五天之后,我给你解决,迅速回队列。”
燕小四似乎卯着劲儿要当这个刺儿头,索性梗着脖子又问:“校尉且慢!若是你在十五天之后,无法给我们足额饷钱,又该如何说?”
李嗣业肚子里霎时烧起了真火,你小子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他冷笑一声,目光森森地盯着燕小四道:“十五天后,如果我不能发饷?引咎辞去第八团校尉官职,如何?
燕小四此刻满脸得色,敢当着面跟校尉要饷钱,还敢逼着校尉做出承诺,更敢逼着校尉自断退路。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燕小四要扬名了!先不管这个名声是好是坏,到时候发了饷全团人都会感激他!就算发不了饷,能够逼校尉辞去官职,这也是顶牛掰的事情,足够让人吹捧三年。
他得意又恭敬地行了个叉手礼:“既如此,燕小四归队静候校尉佳音。”说完他准备调转屁股进队列。
“慢着。”
燕小四腿肚子一哆嗦,停在了原地。
李嗣业冷哼一声:“出风头是要付出代价的!刚刚我已宣布禁令,蓄意闹事者,关十五天的禁闭。燕小四,你当众顶撞上级,我关你禁闭,你可有怨言?”
燕小四挺起肚子叉手应答:“校尉责罚,燕小四自当领受,打军棍也好,关禁闭也好,我若是皱半下眉头,便不是爷娘养的。”
安西军中惩戒,以打军棍为主,轻责三十下,重责百下。偏偏军中就有此类硬汉能抗受军棍,燕小四就是这类硬汉中之一,自然不惧此类责罚。
“好,”李嗣业立刻对亲兵们吩咐道:“带燕小四入禁闭室,房间由他来选,给他带上马桶,一日两餐,便溺都在禁闭室解决。禁闭期间任何人不得接近禁闭室,若有人胆敢违犯,禁闭者加罚一天!”
燕小四昂首挺胸地在两名亲兵的押解下进了小黑屋,进去之后,两名亲兵外面加了门闩铜锁。
程吉昌心中涌起不祥预感,这李嗣业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宽厚之人,燕小四如此顶撞,怎么可能轻饶了他?这所谓的禁闭室定然有古怪。
小四刚被关进紧闭室,远处却有三个兵卒穿着皂袍搂肩搭背进入校场,看到场中列队整肃,顿时呆若木鸡,然后悄声向后转准备遁去。
“站住!”
三人腰软腿虚,小步跑到点兵台下趴倒在地。
“昨夜去哪儿了?”
其中一人嚅嗫着回答道:“启禀校尉,我等去了胡姬楼。”
“不是四个月月没发饷钱吗?怎么还有钱去采胡姬花?”
“启禀校尉,我等平时节俭,这是积攒下来的余钱。”
李嗣业准备打发这三人也去关禁闭,但这么一来,燕小四不就有伴儿了吗?他只好摆了摆手说道:“打军棍吧……”
解决掉这段小插曲之后,李嗣业立刻吩咐各队正带队训练,他自己也提着陌刀在场中训练劈砍技术。
等到午时,他回到值房卸掉甲胄,撩起前襟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拿起牛皮水袋猛灌了一口,才坐回到案几前。
藤牧从外面走进来叉手说:“校尉,太莽撞了,怎么能答应他们解决饷钱,这是前任留下来的烂摊子,再说,你从哪儿弄那么多的钱?”
李嗣业揉了揉眼角,无奈地说道:“当兵吃粮领饷,天经地义,他们可不管你是前任后任。第八团的难处不是一星半点儿,要想把散了的人心聚起来,必须一件一件地解决掉。你下去给我计算一下,发放全团的饷钱需要多少,就算到五月。”
他进入内室,在中衣外穿了一层深绿色缺胯袍,半个衽不系绳扣脱落下来,这样显得更宽松。他提了佩刀挂在腰带上,对坐在房间内算账的藤牧说道:“你就是在值房内守着,我去折冲府一趟,看看能不能从折冲都尉手中磨来饷钱。”
藤牧叉手应了声“喏。”
李嗣业往折冲都尉府而来,大门外两名兵卒值守,见他穿着军官袍,并不阻拦。
他进入堂前,只见那申长史盘膝坐在案几后面,正提笔书写。
李嗣业朝他拱了拱手:“申长史。”
申长史搁下笔抬头一看,竟然是那李嗣业,这可是个凶人,他连忙伸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回了一礼:“李校尉,前来折冲府所为何事?”
“某有要事求见折冲都尉。”
“很不巧,不,今天很巧,许都尉就在府中,待我前去为你通报。”
申长史转身往后院而去,李嗣业就站在这堂前等待,抬头打量府堂,很是陈旧破败,跟那深山中的山神庙如出一辙,这折冲府恐怕在贞观末年就已经盖起来了,因为要随时置废,所以从不修缮。
申长史从后堂现身,伸手邀请道:“许都尉唤你进去。”
他和申长史来到后院中,却见一个脊背微驼的老汉顶着斗笠在菜畦中种菜,只穿着一件中衣,上身套着半臂。申长史朝这老汉叉手道:“许都尉,李校尉来了。”
许都尉扔下锄头,摘下斗笠扇着凉风。李嗣业连忙上前叉手拜道:“昭武校尉李嗣业参见许都尉。”
许都尉口中呼着热气道:“李校尉,你是来跟我讹饷钱的吧。”
盛唐陌刀王
第二百零二章 被埋没的功勋
李嗣业愣了一愣,心想这老头心里很清醒呐,脸上却故作惊讶地问:“都尉,何谈讹字啊?”
他没有回李嗣业,却对申长史招了招手:“取了钥匙从柜里把第八团的帐簿和签条都拿来。”
申长史一走,这许都尉就没再搭理李嗣业,低头只顾刨地。李嗣业被晾得尴尬,只好没话找话问:“都尉这是种的什么菜?”
“蕨菜、莼菜。”
“……”
还好申长史很快抱着帐簿和签条赶来,许都尉停下活计,对申长史吩咐道:“给李校尉看看,二月到五月这四个月的账册和签单。第八团的赵卢水校尉已经把饷钱领走了,上面牵着他的名字,摁着他的手印,盖着折冲府的印信。你又找我来要,我拿什么给你?”
李嗣业翻看了一下账册,发现上面确实有记录和印鉴,但一看后面的数额,把他给吓了一跳,一个月的饷钱竟然有二十多万,四个月下来有近百万钱了!
“怎么这么多?”他本能地质疑道:“葱岭守捉一个兵员每月饷钱不过三四百钱,怎么第八团就有如此多?”
许都尉语气加重说道:“李校尉,兵和兵是不一样的。葱岭守捉那是府兵屯兵,我三十三折冲府麾下全是从京兆并州各地招募而来的长征健儿。选拔严苛,非良家子不得应召,商贾、犯事入狱者皆不可入伍,更需身躯强体健,能开三石弓,负重奔行五十里才能入选。每月饷钱当然也很优厚,可比长从宿卫!”
李嗣业颇为无奈,叉手说道:“如今第八团军心不振,士气低迷。许都尉,可否先预支给我六月的饷钱,我先拿回去支给弟兄们,以供他们赡养家人。”
许都尉叹了一口气,道:“李校尉,你这是寅吃卯粮啊,况且我折冲府哪儿来的余钱?都护府支给我们的钱财,当月立刻就发放给了下面的五个团。反正我这儿是没有钱,你自己找赵卢水要去。”
李嗣业心说我找赵卢水,赵校尉早已经被关押进了龟兹的大狱中,我若能找他要到钱,还用来找你么?
他二话不说,立刻抓起了许都尉扔在地上的锄头,学着他的样子锄起地来。
许都尉站在一旁瞪大了眼睛问:“李校尉,你这是做什么?”
“反正我除了要饷钱,也没有别的事儿要干,索性就在你这里锄地种菜。许都尉,你若是看我种得好,晚上就给我多备一副碗筷,若是没有睡处,我就睡在府中正堂中。”
“你!”许都尉伸出二指禅恼火地指着他,却又靠坐在菜圃垄上嘿然发笑了起来。
“李校尉,我就说是你来讹我,你还不承认。别在我这儿白费力气了。况且你第八团军心不振真是因为缺饷吗?非也,这里面的秘辛实在不为外人所知。”
“譬如呢?”李嗣业一屁股坐在许都尉的对面,珍重地叉手道:“请许都尉不吝赐教。”
许都尉向一旁的申长史使了个眼色,对方乖觉地退了下去。
“李校尉,我折冲府麾下六团,十团,八团在三年前的拨换城之战中折损殆尽,战后将这三个团重新编为第八团,实在是无奈之举。只因为六团和十团在战后没有朝廷明面上的任何嘉奖,更别说战亡的抚恤和奖赏了。”
李嗣业吃了一惊:“为何第八团有,六团和十团却没有?”
许都尉抿住了嘴唇,突然岔开话题说道:“盖中丞现在已是碛西节度使了吧。”
李嗣业心领神会,郑重地点了点头。
“拨换城之战的真实战况是,苏禄铁骑在二十三年十月就开始进攻拨换城,连续三次,攻城时间最长的最后一次达二十一天,北城门与烽燧堡几欲陷落,直至二十四年的元正,盖中丞才从北庭亲率翰海军轻骑而出,击退了已是强弩之末的苏禄。”
“可安西和北庭上表给朝廷的战况却是,突骑施欲攻拨换城,受阻于烽燧堡,盖中丞亲率瀚海军守在拨换城中,积蓄力量一举击溃苏禄,斩敌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