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算对朝廷心灰意冷,可也不置于转身就做贼呐。抛弃大唐军人的底线,他李嗣业是如何做到的?他元涛就算被朝廷坑成了这个鸟样子,也没有逾越底线,或者说此人就是混进唐军队伍中的匪类。
元涛做好打算,抬起头问道:“说吧,要我怎么做。”
“把你六团残存的十五个人都叫来,我方也出十五个人,把这支商队给劫下来。”
元涛咬了咬牙,这是要把第六团残留的种子全都拉下水啊,也罢,反正劫的是大食人,若是劫掠的是我大唐商队,老子就算和你撕破脸皮,也要出手阻止。
“好!”
“痛快!”李嗣业点点头说道:“还需找一个精通六蕃语言的人,代替我们说话,不然中原官话一出口,绝对要露馅。”
元涛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就连田珍都感觉很尬,咳嗽了一声道:“能精通六蕃语言的人凤毛麟角,这拨换城中未必能有一个,我到哪里去给你找去?”
“这,这么难?”
想想也是,精通六门外语,放在一千多年后也是人才,更何况是如今的大唐。这足以说明那位幽州杂胡的崛起并非是中了狗屎运,人家也是有真才实学的。
“既然这样,不必通六蕃语也可,只要通突骑施语即可,至少不会在见多识广的大食人面前露馅。”
元涛点头说道:“如果只是会突骑施话,我倒是有个人,他原是粟特人,常年在突骑施经商……”
“我只问你,是否可靠。”
元涛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介绍的人,你放一百个心。”
“既然如此,明天藤牧替我在团里坐镇,就说本校尉抱病休息,一切训练事宜停止。明日我们在城门开启后抢先出门,侦查大食商队的路线,伺机出手劫掠。”
李嗣业伸出手准备和手下们来个击掌,可惜田珍和元涛负手站立,不明白其动作的深意,他的手悬在半空,只好各自在元涛和田珍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他们紧闭了房门,提着灯火离开。
……
第二日清晨,大食商队在商栈门外牵着骆驼整装出发,首领持着白旗和节杖,手着牵骆驼出发,穿过拨换城的西门,踏着绿色的草地往西而去。
这支商队所携带的货物非常丰厚,皆是非常高档的细锦缎,还有越窑的青瓷和邢窑的白瓷,更有大唐宝物的代表三彩器物。这些东西确实昂贵,昂贵的东西代表着不好出手。譬如说细棉绸缎,需要相应的官位品轶才敢买,否则就是违制,穷人穿不起,商人不敢穿,难道买来放在家中被虫蛀掉?
还有青瓷和白瓷,这些都是官方采购品,朝廷早已规定的几品官用什么等级的器物,一般百姓用不起,也不敢违制。
但这里是安西,除了有安西四镇外,还有大大小小的羁縻州,这些羁縻州内附前可都是各个小国的国王,按照唐王朝的规制,他们是有资格使用这些贵重奢侈品的。就算没有资格,谁还去计较一个胡人首领违制不成。除此之外,安西还活跃着大大小小的二道贩子,李嗣业完全可以把器物专卖给他们,然后由这些人分散转卖至佛教的圣地天竺。
商队行进至地形陡峭的勃达岭附近,准备经过碎叶而进入昭武九国范围内,然后转道呼罗珊行省,进入大食,如果他们能够活着回去的话。
李嗣业带领众人埋伏在勃达岭前往顿多城的山道两侧,粗壮松散的沙棘灌木遮挡了人马的影子。
他对一同埋伏在身边的粟特商人康保山低声说道:“稍后将大食商队拦截住之后,你只管放声恐吓,我们负责放箭拔刀,务必要让大食商贩放下货物逃走。
康保山面白如霜,握刀的手不停地颤抖,心理素质差得一批,就这样的人还去突骑施做买卖?若不是实在找不到别的能说突骑施话的人,李嗣业实在不想用他。
但李嗣业还是耐着性子低声宽慰道:“不必害怕,动手有我们,你只需说话,说话你总会吧。”
“启、启禀、校、校、校尉、我、我、我、会说话!”
李嗣业皱了皱眉头,一紧张竟然还会结巴,但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退不退缩已经无意义了。
“所有人,噤声,藏好!”
静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山道上终于传来了黄金驼铃声,金子铃铛激发出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有一种雍容般的温和,听起来很是舒服。
驼队到了他们的预定设伏地带,李嗣业连忙推了一下康保山肩膀,他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才响起这一推的意思,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叽哩咕!”
“叽哩咕!”几十个突骑施游牧骑兵举着刀冲向了大食商队。
商队中是有四个武装护卫的,他们全身上下被锁环甲包裹,连头上都包裹了银色锁链肩披,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子部分,看起来毫无破绽。
还好这四人也骑着骆驼,并未朝李嗣业他们反击,而是主动挡在了商队的前面,从后背上摘下双手剑,俨然一副绝地武士的威严感。
元涛迅速从马身一侧弓囊中取出角弓,挽弓搭箭,竟然一箭从锁链甲的眼睛窟窿里穿过,使得其中一名武士捂脸惨叫,从骆驼上翻倒在地。。
田珍见之心喜,不由得兴奋地盏道:“好……”
李嗣业策马贴过去,抬起马鞭在他后脑勺上重重地打了一记,他慌忙扶正毡帽坐好,竖起双拇指:“好咕噜叽哩!”
大食首领面色一变,扭头对商队喊了两句话,武士和商旅们都镇静下来,用深陷的眼眸望着眼前这帮冒牌盗匪。
商队首领单手抱胸,对着李嗣业众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
李嗣业心知有异,策马来到康保山身边,揪住他的后领低声问道:“他说的是什么话,你听得懂吗?”
盛唐陌刀王
第二百零七章 财帛动人心(感谢king-kang飘红打赏)
康保山慌乱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听得懂,首领说的是突厥语,他说他手上有一批突骑施的钱币,愿意分给咱们这些兄弟们。”
李嗣业低声嘟囔道:“我要突骑施钱做什么?告诉他们,把财货丢下,不然小命不保!”
康保山扬起头来,强撑出三分镇定张牙舞爪说:“叽里咕噜呀”
那大食商队首领听到后,又叽里咕噜地回了一堆的话。
“他又说什么?”
康保山愣了愣,回头又道:“他威胁我们,他说他是为哈里发家族供应御用品的商人,我们若是敢动他们的货物,就是和整个倭亚马王朝为敌。哈里发一怒,必派大军来攻,到时候小小的突骑施,必遭覆灭。”
“他妈……”李嗣业扬起了手中的弯刀,朝着对方喊了一声:“叽里咕噜!”
大食商队首领慌忙抬起了双手,在面前的空中摇摆,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这又是说的什么?”
“他们说他们愿意放下一半的财货,以换取我们高抬贵手。”
这次这些大食人显得主动了一些,牵着骆驼的商旅们从驼峰上卸下了许多皮筒子包裹的丝绸、打包好的木箱,数量正好达到全部货物的一半。
“竟然如此爽快?”李嗣业吃惊地点点头,低声对康保山吩咐道:“问问他们,这些财货值多少钱。”
康翻译官立刻翻译了过去,对方又叽里咕噜回答过来,康得到答案后告知李嗣业:“这些钱价值五万枚第纳尔金币,或三百万钱大唐通宝,或四百多万的突骑施钱。”
李嗣业心中略加估算,认为足够发饷与做善事,立刻低声说道:“告诉他们,同意!放他们通过!”
他朝着挡在商队前面的元涛等人一挥手,迅速让开了通路。
大食首领并不着急逃命,而是抬手在胸前行了个抱礼,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
这次不等李嗣业催促,康保山已主动翻译过来:“商队的长者夸赞你是有德有节制的盗匪,没有被贪婪所蒙蔽,是真正的智者。”
李嗣业抬头略作思索,揪着粘在下巴上的浓须问:“这话莫不会是在骂我吧?”
康保山连连摆手道:“不会,不会,断然不会,这些大食、波斯人最是性情爽直,还没学会像汉人那样拐弯抹角地骂人。”
“呵,”李嗣业挥起手掌在康保山的头上拍了一下:“还不快去搬货!”
大食商队在众人虎视眈眈的注目礼中从容远去,他们个个坐得笔直,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仿佛刚刚被抢劫的不是他们一般。
众人搬运了货物装在马匹上,换装为粟特商贩的模样原路朝拨换城返回。原来六团的十几人跟在元涛身后,看着这些可以换成真金铜钱的货物,心中不免动起了心思。
其中一人策马贴近元旅帅,低声说道:“这次我们贡献了一半人马,也出了力,所得的财物能分我们一半儿吧?”
元涛回头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等此次出手是被人所挟,一旦参与了分赃,就等于与盗匪为伍。你们是想做兵?还是想做贼?”
“此次行盗可是李校尉起的头,我们是兵,他又是什么?”
元涛抬头望了前方李嗣业宽阔的脊背一眼,面带鄙视道:“他是混入我唐军中的败类,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校尉这个位置的,必然不能长久,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姑且等着看。此等事情我们只做这一次,双方都有把柄在手,也不必担心他去告发追索赵校尉挪用钱财的去。”
“我不明白元旅率为何如此倔强,劫道的事情已经做了,却不取钱财,何况劫的是大食人。如今还有十二名死去兄弟的家眷没有得到安置,只靠我们兄弟几个的饷钱,何年何月才能凑够。朝廷对我们不仁,我们又何必坚持法度义理。”
元涛怒道:“你可知道,劫道与取财,是两码事!不参与分赃,便不会入罪。一旦参与了分赃,便有第二次,第三次!别忘了赵校尉是如何被揪出下入大狱的!”
李嗣业在前方,也隐约能听到他们在后面的争辩,心中感叹原来这杠精,无论什么时代都不会缺少。
不过他心中十分佩服这元涛的操守,被上级坑到这个地步,都没有放弃坚守的道德观和价值观,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边关好健儿。
他正这样想着,那元涛便带着十五骑追到了身侧,他在马上朝李嗣业拱了拱手:“既然此间的事情已了,你们运货的人手也足够,我们就此脱离队伍,先行离开回拨换城,如何?”
这是要远离犯罪证据么,还是不愿意与我这等盗匪为伍?
李嗣业淡然挥手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们了,元旅率,这财货里面有你们的一份……”
“且住,”元涛立刻打断他的话:“我们只是同意帮你做这等事,这不义之财,是断然不会取的,李校尉你好之珍重。”
他双手挽住马缰,掉转了马头,领着手下的兄弟们往远处奔去,跟随他的人中,有几个人回过头来,面带眷恋地望着李嗣业众人驼在马上的财物,叹息了几声后悻悻地远去。
李嗣业目送他们离开,回过头对身边的田珍说道:“元涛和他身边的十几人,在我们第八团中多数担当队正,什长等官职,只要把他们收拢归心,就等于获得第八团半数的人心。”
田珍疑惑地说道:“我怎么感觉,这么做有些适得其反了,你没见那元涛对你敬而远之吗?”
李嗣业摇头大笑道:“他表面上拒绝坚决,但心中已有意动,更何况他身边的那些人也都蠢蠢欲动。此事已经成了一半儿,另一半儿,就靠我们来解决后顾之忧,钱帛动人心呐。”
他们步行牵着马匹翻过勃达岭,沿着山道却往疏勒镇方向而去。
安西四镇的市场上活跃着几种硬通货,而且有稳定的兑换比率,第一种是开元通宝,虽然数量多不方便携带,但毕竟是大唐法定货币,在大唐全境流通。
第二种就是丝绸绢布,这里说的绢布并不是那种高档的紫熟绵绫,而是普通的生绢,一匹价值在450文到500文之间,这可是比开元通宝更稳定的硬通货。通宝还会经常受到劣币的冲击而贬值,但丝绢的价值却是稳定的,甚至在广袤的中亚地区,都作为衡量物价的准绳。
第三种就是黄金和第纳尔金币了,中原人也称其为苏珊金币,因为黄金稀缺而珍贵,所以方便携带。大食统治波斯地区的商人带着黄金来到安西,有些远至长安,购买大量的纸张,茶几和丝绸运回去,收益可赚至翻番。
还有一种是来自天竺的胡椒,这也是一种昂贵的硬通货,而且越往南走越贵,几乎成为和黄金同等价值的奢侈品,更多时候其价格甚至远超黄金,是两京等地的达官贵人最爱的调味佳品。
李嗣业他们就在疏勒镇的市场上,用这些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