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这个时候,都摩干和吐火仙可汗,竟然承受不住死亡的压力,拨马转身逃窜,连同牙旗和大纛都丢在了战阵中。
亲护军的黑旗接连不断地倒伏,白狼皮大纛在安西轻骑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如同大海上风暴中的一叶风帆摇摇欲坠,三五个突骑施汉子依旧死死地护着纛旗。
臧希液摘下角弓射出响镝,在空中拉出了长长的哨声,正中抱着旗杆大汉的后背,身后数十名骑射的好手同时弯弓而射,箭矢如一道道追逐的流萤,转眼将护纛队戳成了刺猬。
重伤的突骑施勇士们不间断地涌上去,被飞来的箭矢射倒,转眼间被堆成了尸体的小山,而白狼皮大纛依旧歪歪斜斜地树立在尸体的中央。
“可汗已经逃了!”
人群中不知谁暴喊出一声,黑姓突骑施士兵们斗志瞬间瓦解,散兵们或骑马或奔跑着溃散。
但大纛处仍然有数名亲护军留在尸体堆上,坚守着突骑施可汗的图腾象征。
唐军骑兵莫不动容,这就是苏禄雄起西域十年留下来的家底,护卫可汗牙帐大纛的亲护军悍不畏死。
臧希液不去理会这些坚守着精神底线的残兵,纵马狂奔高声喝道:“绕过大纛!追击吐火仙可汗!”
铁骑形成的雁形阵扑至大纛近前,护旗手们依偎着旗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下一刻骑兵阵形突然朝两边分开,如同分叉的支流绕过了大纛的尸体堆,铁蹄踏在残尸及地面上掀起的灰尘血雾弥漫,使得纛旗仿佛掩映在云雾中。滚滚的洪流而过朝着远方追去。
盛唐陌刀王
第二百二十四章 血战之后
莫贺达干眼见唐军骑兵冲散了吐火仙可汗的亲护军,立刻来了气势,拔着刀锋高呼一声:“勇士们,给我杀!”
突骑施木昆部朝着吐火仙可汗的溃兵追杀了过去,这些人多数扔掉了武器跪倒在地上,少数人如没头苍蝇似地逃窜,被兵卒追上去一刀砍翻在地。
眼见战事结束,他立刻给麾下第一勇士下令:“索纳都,你速率五百轻骑去追击吐火仙,尽量赶在唐军前面,把他的尸体给我带回来!”
索纳都单手抱胸行礼:“可汗,定不让你失望!”
他立刻对身后骑将们下令:“两个骑队随我来。”
莫贺部分兵而出,朝着东南方向追击,结果他们刚追出五里地,却遇到了杨希烈率领的左厢两军结阵阻挡在前方。
索纳都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骑队停下来,双腿一夹马肚缓缓上前,单手抱胸行礼问道:“杨副使为何拦我!”
杨希烈也打马走出阵列,拱手说道:“奉中丞之命,在此拦截吐火仙溃军残部。”
索纳都脸上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也模仿他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可否放我等过去,我奉莫贺可汗之命追击吐火仙可汗残部。”
“既是如此,那就不必去了,我安西轻骑已由忠武将军臧希液率领前去追击吐火仙,你们莫贺部留下来打扫战场,收拢吐火仙可汗残部。”
索纳都皱起眉头问:“这也是盖中丞的命令?”
杨希烈犹豫了一瞬,才点点头说道:“是。”
索纳都也是个痛快的汉子,不再说什么废话,直接调转马头对骑兵们下令:“回去!”
……
莫贺达干的军队清扫了大半个战场,追击收拢降兵至白狼皮大纛所在,纷纷自觉停住了脚步。
吐火仙的大纛依然没有倒,仅存的几个亲护军身上插满箭簇血迹斑斑,他们用后背戗住了旗杆,宛如几尊被血铸凝固了的雕塑岿然不动。
纛旗的长幡逆着西风飘曳晃荡,地面上卷起的烟尘在旗帜周围缭绕幻化,围上来的莫贺部兵卒停留在原地,他们手中握着的铁刀在颤抖,心中涌起无数的念头,是敬佩,或羞愧。
仅仅是几个濒临死亡的亲护军,散发出的气场便将所有人震慑,众人都知道,亲护军是苏禄可汗留给儿子的遗产,这才是突骑施部雄霸西域十年的根源所在。白狼皮大纛下,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苟且偷生的懦夫。
莫贺达干在远处看到了前方的异状,诧异地对左右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百夫长跑回来禀报:“可汗,前方……您还是自己看看吧。”
莫贺横眉冷目哼了一声,抖擞着马缰向前,虎师长们策马跟在他的身后,围在大纛前的兵卒们纷纷让开道路。
盖嘉运率领着中军也来到了城东战场上,看着远处依旧耸立着的大纛,心中似有感念,也策马朝纛旗处而去。
莫贺看到了前方的景象,那一堆拥簇着旗杆的尸体,那尸体顶端依然有护着大纛的死士。这是苏禄可汗的卫队,他莫贺身边有这样的死士吗?怕是一个都没有。
他翻身下马,走到大纛面前单膝跪地,莫贺部的诸多兵卒也都单膝跪地,右手抱胸施以敬意,这是真正的突骑施勇士才该受到的礼遇。
莫贺缓慢站立起来,面对几名守纛的兵卒感慨说道:“可汗已逃,大纛仍然立着,莫贺对你们感佩万分。真勇士应当跟随明主,莫贺愿意张开胸怀,把你们纳入处木昆亲军虎师麾下,你们的兄弟姐妹,也会获得处木昆部的庇护。”
五名勇士相互依偎靠着旗杆,奄奄一息似乎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其中抱着旗杆的一人缓慢抬起头来,嘴角渗着鲜血机械地摇了摇头。
莫贺仍然不死心,抱胸又问:“只要你们同意,就点点头,我立刻派人给你们治伤。”
抱着旗杆的兵卒口中咳呛出脓血,污满了下巴胡须,他愤懑地喊了一声:“给我们个痛快的!”
莫贺恻隐又遗憾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他身后的兵卒们张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将最后的勇士们射毙,白狼大纛缓缓倾倒。
盖嘉运策马在远处望着这一幕,不由得感慨道:“虎死骨立,可苏禄的时代,最终还是结束了。”
碎叶城一战,吐火仙可汗与都摩支损失了苏禄留下的家底三万余人,只带着百余骑往东南方向逃窜。莫贺部打扫战场后收拢了吐火仙八千多人的降兵,但这与他的损失比起来实在是难以相及。
莫贺一想到此处,心中对盖中丞的怨念宛如泥石流滚滚而来。
……
城东的战场上你往我来杀得再热闹,都与碎叶城西这边毫无关系,兵卒们都等得心慌了,多数人干脆盘膝坐在了地上。
“我看过不了多久,咱们无需上阵,可以直接进碎叶城了。”
李嗣业回头扫了那说话的兵卒一眼,对方乖乖地闭上了嘴。
夫蒙灵察打马朝这边奔来,坐倒在地的兵卒们慌忙站起来,擎着长枪低下头。
还好夫蒙灵察并未发火,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快马奔至阵前双手猛拽马缰,战马的两只前蹄向前扬起站立发出嘶声。
“左右虞侯军,右厢军听令!由进攻阵形转为行军队形,朝西行军与拔汉那部汇合,兵发怛罗斯!”
李嗣业立刻把手中的陌刀顶端套上刀鞘,捆缚在了马背上,看来这是好事多磨,这把陌刀在碎叶城没能见到血,说不定就能在怛罗斯城逞凶。
结合历史来看,安西军讨伐突骑施黑姓势力的战争一共打了两场,一场由盖嘉运亲自指挥,一场由夫蒙灵察坐镇,攻破怛罗斯城,斩杀黑姓可汗尔微特勤。
现在和历史的轨迹还算符合,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还未有能力撬动杠杆,使轨迹发生偏移。话说历史真能被改变吗?他会不会遭受天谴?
盖嘉运的这场胜利确实赢得轻松,换句话说是坑得轻松。就像四年前拨换城之战那样,三十三折冲府苦守鏖战三个多月,到最后让盖嘉运领着北庭军来摘了桃子。不过这次他坑的是突骑施黄姓莫贺达干。
左右虞侯军以团为基础单位,依次开拔行军,朝着阿史不来城方向而去。碎叶城一战,他们只是陪衬,进击怛罗斯,他们要成为真正的主角。
盛唐陌刀王
第二百二十五章 盖世阳谋
盖中丞率领着中军进入了碎叶镇,城中各族居民夹道欢迎,除去粟特、突厥等原住民外,也有不少长期移居在此地的汉人。诗仙李白据说就出生在这里。
碎叶城曾经作为安西四镇之一,历经了多次废置,它本为粟特人所建,西突厥时期作为十姓会盟地和汗国牙庭。后西突厥归顺大唐后,成为安西四镇之一,后来经过朝廷与突厥各势力调整态势,前后五次并入安西四镇。直到开元初年,朝廷为了鼓动突骑施可汗苏禄对抗大食,把碎叶镇划归了突骑施成为牙帐汗庭,相隔二十多年后,唐军再次进驻到碎叶城中。
盖嘉运心中感叹万千,他与建功于西域的先辈前贤共同成为历史的创造者,这也是莫大的殊荣。
前方有虞侯押官策马赶来,下马躬身叉手问道:“求问中丞,是否前往汗庭牙帐,或是另置牙帐?”
盖中丞略作沉思,抬起马鞭说道:“另置大帐于城中,把汗庭牙帐留给莫贺达干。”
……
莫贺达干坐镇在城外收拢残兵,清点缴获,等到下午时分才开始进城。他的第一勇士索纳都灰溜溜地带兵赶了回来,在城门口追上了莫贺。
索纳都从马上翻下,跪在地上抱胸道:“可汗,属下回来复命。”
莫贺惊讶地挑起眉毛:“你怎么如此快就回来了,可曾追击并斩杀吐火仙可汗。”
索纳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曾,碛西节度副使杨希烈带兵在吐火仙逃脱之路拦截,卑职只好原路返回。”
莫贺达干终于忍不住了,揪着马缰恨恨地骂道:“好你个盖嘉运卑鄙小人,吾在战场上奋死拼杀的时候,汝在旁边看戏!如今大局将定,竟从我手里抢人头!”
他身后的武士们低着头噤声不言,生怕可汗把火气发在他们的身上。
“走,去找盖嘉运!倒要问问他能给个什么说法。”
莫贺先去了汗庭牙帐所在,才知道盖嘉运竟然没有进驻其中,他心中的怨气倒下降了一些,转而又让人带路去盖嘉运新设的大帐所在。
碎叶城中与龟兹和疏勒不同,几乎没有任何中原风格的建筑,盖嘉运只好将就将就,将牙帐设在了城中的大秦寺中。
莫贺循着风声赶来,在波斯寺门外站定,先整理了一下仪态,深吸一口气酝酿情绪,才大步流星走进去。
盖中丞盘膝坐在大秦寺殿堂里,抬头打量周围花花绿绿的浮雕壁画。这寺里的塑像只有一座,不似佛寺中的罗汉佛陀成排列队,却是一个卷曲头发的瘦弱汉子被缚束在刑具上,实在是奇怪得很。
几个穿着白袍的神职人员小心地陪侍在左右,盖嘉运泛起好奇心,指着那塑像问道:“此乃神乎?”
神父回答:“这是神之子。”
盖嘉运又问:“既是神子,缘何受刑?”
神父正准备给他解释一下这其中的缘由,莫贺达干已经从寺门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说道:“莫贺前来求问中丞。”
盖嘉运坐正身体面朝向他:“你有什么要问的?”
“我派索纳都前去追击吐火仙可汗,中丞为何要半途遣人拦截,难道这吐火仙只有安西军能追得,我莫贺部追不得?”
“当然追不得!”盖嘉运梗直了脖子直接呛了回去。
莫贺达干面带忿色,深吸了一口气,才高声质问道:“为何追不得,难不成中丞是贪我人头之功?”
盖嘉运突然发出豪爽的笑声,哈哈的回音在寺堂内回荡,莫贺愈发忿怒,刚要上前,盖嘉运身后的两名带刀甲士向前一步,手掌已经握在了刀柄上。
盖中丞止住笑声,挥退两人,面对莫贺说道:“某身居安西北庭两镇节度使,坐拥碛西千里之地,岂会贪你区区的人头功劳?黑黄二姓之争,吐火仙可汗罪不致死。我反问莫贺可汗,若是吐火仙可汗骨啜落到你的手里,他还能活吗?”
莫贺悻悻地说:“我实无意要杀他,中丞何必疑我?”
“贺莫可汗岂不知瓜田李下避嫌之说?你若真无意杀他,就不该派兵去追。”
莫贺达干理屈词穷,自古以来,胡人与汉人在口舌智辩上就从来没有赢过,汉人巧舌如簧,他早就耳闻,只不过他没想到,本来是他理直气壮的事由,反而变成他无理了。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突然找到一个切入点,便挽起窄袖大声问:“中丞为何要留着吐火仙可汗?我莫贺已经诚心归顺大唐,你们留着他的命,莫不是在防着我?”
盖嘉运双手按着膝盖沉声说道:“我这是防你么?我这是帮你!”
莫贺达干疑心地问:“此话怎讲?”
盖嘉运咧开厚厚的嘴唇笑道:“你即将一统突骑施各部,这其中有不少苏禄可汗昔日追随者,他们心向黑姓,分散在突骑施各部中。我且问你,你一旦亲手杀死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