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枚儿断然地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我阿兄他马上就回来了,他最讨厌的就是陌生人。”
“嘿!小丫头片子!你敢说你没见过我?”赵鲁在一边气得跳脚。
“就是没有。”
闻染抿嘴而笑,这个小女孩有着孩子纯真式的聪明,乖巧可爱也很懂事。她伸手拉开赵鲁说:“赵大哥,让我来试试。”
她蹲在了门缝的对面,露出很能感染人的微笑说道:“你是叫李枚儿吧,我是你阿兄李嗣业的朋友闻染。你阿兄要办一个很大的案子,这十几天都不能回家,所以托我们来找你,接你到我们家住几天。”
李枚儿呆呆地盯着闻染的眼眸,她不知道能不能相信门缝中这个姐姐。但她因为害怕不敢出门,在家中已经饿了两顿,如果再饿下去,真格儿就把自己给饿死了。
“阿姊,你是坏人吧。”
“对,呸,不,我不是坏人。”闻染被李枚儿出其不意的问题给绊了一下,笑着问道:“你怎么能觉得阿姊是坏人呢?阿姊真的是你哥哥的朋友,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呢?”
李枚儿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道:“好,我问你,我阿兄长什么样子?”
闻染感觉有些为难,昨天在牢狱中探望,他没有多注意李嗣业,再加上当时已是傍晚,牢房中甚是黑暗,只记得李嗣业是很高很壮的人,还是一个色胆很足的登徒子。
“你阿兄是大块头,很高很壮,对吗?”
“不错。你答对了。”李枚儿上前去抽开门档,把顶门棍子也取了下来。她把门板朝里面拉开,闻染依然蹲在她面前。
李枚儿看了一眼这个漂亮的阿姊,眼睛就开始望着她篮子里的胡饼,焦黄色的薄饼散发着饧糖的香味儿。李枚儿不自觉地咽起了唾沫,连肚子都咕咕地响了起来。
闻染把篮子提到她的面前,拿起一个递到她手中:“这饼本来就是给你买的,枚儿,快吃罢。”
李枚儿伸手把饼接过来,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看样子真是饿坏了。闻染生出恻隐之心,她曾经也有过挨饿的时候,那种感觉很不好受,便愈发同情李枚儿。
闻染愤愤地说道:“当兄长的真是不负责任,竟然把妹妹一个人丢在家中。”
李枚儿听到这个,连忙停住咀嚼,抬头反驳:“阿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给枚儿挣钱,忘了时间而已。”
不良人赵鲁想说些什么,被闻染用眼神顶了回去,她似在自言自语地说:“我当然知道,我是说,你阿兄若是真关心你,就不应该做不良人这个营生。”
瘸子闻无忌咳嗽了一声,中断了女儿的牢骚,他望着这座半旧不新宽阔的院子,点点头说道:“院子还不错,不过你不能在这儿住了,跟我们到闻记香铺去,等你阿兄回来再回来可否?”
闻无忌的声音听起来很厚重,很诚恳,让人生不出反驳的想法。
李枚儿赞同地点点头:“好吧,你们先等等,我进屋收拾一下。”
赵鲁感觉很可笑,叉腰靠着院墙说:“还收拾,就你们那点儿破烂家当,你有什么好收拾的。”
李枚儿对赵鲁很不喜欢,可能是觉得他租房子时多收了阿兄的钱,所以就没给他好脸色看。
“不用你管。”
她快步走进东房,把摊在草席上的衾被,羊毡都卷了起来,又把阿兄藏钱的水罐堵住,重新摊开衾被羊毡,将水罐藏在中间卷了进去。
她这种藏钱的方法不算巧妙,闻无忌和闻染很配合地站在院子里,不去打扰李枚儿的小心思,这让她感觉很舒服。
出门后闻无忌用一把铜锁锁上了院子门,闻染牵着李枚儿的手,一路把她带到了敦义坊的闻记香铺。
闻记香铺正位于永安渠与敦义坊横街的十字交界处,遥望渠面上有十几座拱桥,沿着堤岸的阶梯能够下到渠中乘船。
香铺地理位置不是很理想,但正应了那句话,酒香不怕巷子深,更何况闻无忌的香铺在这敦义坊中是独行,生意向来不错。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内眷都慕名而来,选购各种熏香和合香。
譬如站在闻无忌面前的这一位,是东宫左右内率府的长史,陪同着妾室前来寻求佩香,小妾暂时把他给忘了,沉浸在各种香饼中,捧在鼻尖轻轻地嗅着。
闻无忌便与这位长史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算是替客人打发无聊的时间,毕竟男人陪妇人逛街消费是一种折磨,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闻先生,你这香铺里有没有荷花做主料的香?”小妾回过头来问。
“有的,您手里拿着的这一块就是。”
“范长史,最近是有什么喜讯了吗,我看你气色不错,闲暇时间也越来越多。”
长史翘着小胡须笑道:“我能有什么喜讯,不过是主子高兴,我们底下人日子也好过。”
小妾边挑选香囊边回过头插了句嘴:“最近东宫荷塘中开了一朵奇大无比的莲花,据说香气四溢飘散十里,太子府的人都以为是神迹,连圣人都亲自去观看了莲花。”
闻无忌多了个心眼儿,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这算是什么神迹,你别胡说八道,顶多是有些特异而已。”范长史似乎很忌讳内人四处传播。
小妾的思维发散却没有停止,遐想着说道:“你能不能偷偷把那莲花摘一瓣儿回来,妾身请闻先生做成佩香缝制香囊,那肯定是天底下最香的香囊。”
长史终于被惹恼了:“要什么香囊?这么多香囊还不够你糟践!还惦记起东宫的莲花来了,那是祥瑞!”
小妾神色委屈,小声地咕囔了一句:“刚刚还说是特异,现在又成祥瑞了,人家只是说说而已。”
闻无忌小心地看着二人的脸色,把小妾手中的佩香接过来看看,低声问道:“夫人是要这几种香饼么?”
“不要这几个还要哪个!给我包上!”小妾把刚刚在夫君身上受的气,全撒在了闻无忌身上。
范长史走过来付了钱,夫妾二人前后出了闻记香铺。坐在后廊地面上捣香的闻染看了看父亲淡然的脸色,又朝那长史夫妇的背影怒视了一眼,仿佛她的怒视能杀人似的。
李枚儿百无聊赖地蹲在闻染姐姐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干活儿。
闻无忌挽起袖子走出柜台,回过头来对女儿吩咐道:“我出去一趟,你看着点店。”
“嗯,阿爷路上慢些。”
……
盛唐陌刀王
第二十一章 张县尉巧言逼供
京兆府大狱内,张小敬和李嗣业靠着墙壁,屁股下面铺着稻草胡坐在地上。李嗣业犹在怀念以前或是以后的日子,张小敬似乎也很沉默。两个男人不说话的时候,必定是各有各的故事。
狱吏领着闻无忌前来探监,李嗣业很是兴奋,连忙从稻草上站起扑到木栏口:“闻大哥,我那妹子如何?”
闻无忌笑笑:“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事儿的,你妹子我已经接到了香铺中,她有闻染看照着,好着呢。”
李嗣业歉疚地笑笑:“李枚儿天性顽劣,麻烦闻大哥了。”
“不会,这孩子很乖巧,我和闻染都很喜欢她。”
张小敬双手抱胸缓步走过来,眯起独眼问闻无忌:“我找你探问的消息,可有些眉目?”
“太子东宫确实是有传闻,东宫后园里开了一朵奇大无比的莲花,香飘数里之外,宫中都以为是神异。”
李嗣业和张小敬神色严肃地相互对视了一眼,闻无忌在其中看出些不同寻常,也有些着急地问道:“你们倒是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我好在外面找人疏通关系。”
“不必,”张小敬摆手说:“这种事情你不知道最好,你好不容易和女儿安顿下来,才过两天消停日子,就别跟着掺和了。”
闻无忌无奈何,张小敬是执拗的人,他决定了的事情,别人无法劝服。至于这个李嗣业,此人眼冒精光,听到此等传闻不但不畏惧,反而隐隐有兴奋之色,实属异数。他强烈怀疑张小敬今日落入牢狱,跟这人有莫大的关系。
“好罢,你好自为之,若是出事了需要我,就叫这狱吏去闻记香铺去找。”
闻无忌再次向二人拱手告别,跟着狱吏走出了京兆府大牢。
得到了东宫莲花祥瑞的印证,张小敬完全可以确定,杨驸马一伙人利用妖人作乱事件,是把矛头对准了太子。
“好缜密的心思,好歹毒的计策,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叫厉害,本是祥瑞神异的莲花,把它和妖人的偈语联系在一起,就变成了妖莲。东宫祥瑞变成的和妖人勾结的罪证,这帮人真敢想,也真敢做。”
张小敬啧啧称赞,对杨驸马等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深感佩服。李嗣业却深感忧虑,他们虽然是在监狱中,但知道得越多,性命就越有危险。
他问张小敬:“我们应该怎么做?”
张小敬的伤疤脸笑得很狰狞,盘膝坐在地上摊开手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我们只能假装自己不知道。如果他们来审问,就装傻,可惜他们不一定会来审问我们。”
张小敬话音刚落,那狱吏又领着一人径直朝他们这边走来,此人手中提着漆制食盒,斑驳的木栏影子挡住了脸,两人一时没认出是谁。
张洪从木柱后面露出脸,神情有几分尴尬,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扭头要求狱吏把门打开。
随着锁链哗啦一声响,张县尉推开牢门走进来,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放着一坛酒,三个青瓷酒盏,一只整鸡和切成片的羊肉,鸡肉香嫩酥黄,羊肉褐红闪着油光。
李嗣业强咽口中流出的哈喇子,突然想到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小敬回过头来,看也不看那食盒中的饭菜,冷峻地调侃了一句:“张县尉此来,难道是要给我们送断头饭?”
“哪有这么严重。”张洪干笑了两声,又感觉自己的做派给当官的丢脸,索性背负起双手,喉咙里咳嗽了一声道:“本县尉今日前来京兆府大牢中看你们两位,不过本着爱护下属之心,你们不要误会,也不要担心,等案子查清以后,自然会把你们放出来滴。”
李嗣业瞪大眼睛看着他,感觉好熟悉的做派,原来古今领导都是一脉相承的。
张小敬倒无所感,在胸前叉手道:“既然是县尉垂爱,张小敬自当从命。”
他一屁股坐下来,把酒坛子上的封泥拔下,将酒水倒入分别倒入酒盏。他当先端起一杯,举过额头高声说道:“张小敬先敬张县尉一杯。”言毕仰头将酒水灌入喉中。
张县尉被张小敬这突如其来的豪气所慑,登时显得有些局促:“好好好。”
李嗣业也不甘人后,端起满盏的酒水,仰头灌下,感觉和带酒精的饮料一个味儿,舔了一下嘴唇,还有些甜丝丝的。
“好。”
张洪并不推脱,端起酒杯缓慢地喝了下去,喝完之后抹了半把胡须上的水珠,放下酒盏沉吟着说道:“张小敬你为人爽直,干练,查案子确是好手。但有些时候,有些案子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简单。”
“就如这次的醴泉妖人案,此案牵扯到朝中高层,无论是断案审问都须小心翼翼,绝不能像办其它案子那般大刀阔斧,既不能伤及无辜,更要保全自身,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张小敬和李嗣业同时端起酒盏,又一仰头灌了下去,放下酒杯说道:“多谢张县尉教诲。”
张洪见二人态度陈恳,虚心接受,索性放开了话头:“这次办案你不仅逾越了规矩,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还吃罪了祆教驻长安的萨宝。《开元七年律》中虽说持质者,与质同击。但关键时刻还要看场合。萨宝乃是圣人亲封,身份不同寻常,你岂能枉顾他的生死,若是长安城中的万千祆教众闹将起来,你的性命岂能保得住?”
他故作姿态地长叹了口气:“也幸亏杨驸马听说了这件事,他的府邸与祆寺临近,也与宝萨有些交情,才亲自去赔情劝说,你们两个才被免于追究。”
“等等?”张小敬突然抬手,抓住张洪话语中的漏洞问:“杨驸马也和妖人案有牵涉?”
张洪嘴巴哑了一瞬,突然醒悟怒喝道:“胡说,杨驸马怎么会和醴泉妖人案牵扯在一起!”
李嗣业趁机插嘴道:“你刚刚分明提到了杨驸马。”
张洪激恼地辩驳:“我刚刚的意思是说,杨驸马恰巧听说了这件事,感念你们的忠勇,才愿意出言相助。”
“我还要再说一件事,妖人已经招认,他此来长安是奉被授首的妖人刘志诚之命,来寻找转生真命圣莲,这朵妖莲就被藏在太子府中。”
李嗣业讽刺地闷哼了一声,张小敬嘴角溢出冷笑,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就连路数都是一样的。
“案子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