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业牵着马穿过幽静的曲巷,只有轻风吹拂着地面上的落叶,王府的高墙之间也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他在心里盘算着,面见寿王之前,必须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要在眼睛里露出什么同情的神色,八卦幸灾乐祸更是找死,双眼应该古井无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他在王府的角门停下,在红色的门板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谁!”
门板吱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打着哈欠身披绢布甲的武夫,眯眼看了一下,瞧着不像是王府上的熟客,板着脸说道:“你是何人,来寿王府做甚?”
“一介边塞校尉而已,有人托我捎了一封信,让我面呈寿王。”
“什么信?拿来。”这武夫朝李嗣业伸出了手。
“我说了,有人托我面呈寿王。”
“寿王殿下不会见你的。”这武官抽搐着嘴角说道。
“信不能传第三人,既然见不到本人,那我告辞就是。”李嗣业也不与这武夫缠磨,果断地转身离去。
“等一下。”这武官犹疑地多看了李嗣业一眼,咬着嘴唇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通知殿下。”
武官掩上了门,李嗣业悠闲地站在门外等待,面对一个被父亲抢了媳妇儿的男人,他本不愿意上门来沾这晦气,但此事能在杨玉环那里结个善缘。杨家将来会是大唐最炙手可热的权贵世家,更何况杨玉环本人,为了实现快速上位,这条路是必须走的。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依然是穿绢甲的武夫,这次乖顺多了,朝着李嗣业一拱手,伸手邀请道:“殿下请你到前殿去。“
李嗣业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由这武将引着往里走,绕过影壁,穿门过廊,遇到需要拐弯的地方,武夫就会在前方伸手说一声“这边请”。他也无心去观赏这王府的景致,紧着赶紧送完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武官停在前殿台阶下,对着殿内叉手道:“殿下,传信者已带到。”
他低着头跨进殿内,抬头看到一个裹着衾被的男子坐在殿阶上,里面隐约穿着中单,头戴铜冠,发鬓散乱,脸很白。
李嗣业只是晃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叉手说道:“拜见寿王殿下。”
“谁着你来给我送信。”这声音听起来单薄,有种凉透了的感觉。
“殿下看了便知。”
他从怀里掏出锦囊,双手呈出。
站在寿王身边的宦官缓步走下殿阶,从他手中取走锦囊,折返回去递给了寿王。
寿王从锦囊中抽出信笺,抓在手里揪住直欲撕掉,那宦官哎呦了一声,仿佛被撕掉的是他,但寿王的手终究停滞,他下不去这个手。
李嗣业叉手又道:“既然信已经送到,卑职告退。”
“等一下,”寿王抬手声音虚弱地问道:“能不能替我捎个回信。”
李嗣业抽动了一下嘴角,这种破事儿决不能应承第二次,他果断又委婉地说道:“殿下,这封信能够送出来,完全是巧合,且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巧合,望殿下谅解。”
殿阶上的寿王叹了一口气:“说的也是,你下去吧。”
李嗣业轻吁出声,缓缓倒退出殿外才转身走下台阶。领他出去的还是那名武官,对方用托盘送来一块银锭,直言道:“这是殿下给你的赏赐。”
李嗣业挺意外,竟然还有钱拿,他也不嫌这钱少,蚊子再小也是肉。他双手恭敬地接过揣进了袖子里。
离开了十六王宅,李嗣业的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寿王这个倒霉蛋真的挺可怜,在这个最高权力无限制的时代里,不止是寿王,整个天下人都在皇权面前弱势如虫蚁。
趁着时间还早,他骑马赶到了西市,准备跟米查干和沙粒把契约给签一下。
虽人两人都不识字,李嗣业还是把契约的内容给他们念了出来,光甲方乙方所涉及的内容,就足够将两人脑袋给绕晕了。
“我会一次性给你们投资两百万钱,作为你们在西市购买店铺以及运营成本,这句听懂了吧。”
“这个懂,这个懂。”米查干乐滋滋地说道。
“明天,我会派人用车把钱送过来,对于店的选址和购买,我一律不参与,等你们把店铺弄起来了,或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就过来找我。都明白了吧。”
米查干和沙粒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
时间过了近三日,夫蒙灵察守在位于平康坊的安西留后院中,虚耗着时光等待着,至于在等待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留后院前后均是巷子中均是青楼馆舍,丝竹渺渺声时而传来,让这位耿直的将军意志消沉。
李林甫的相府也在平康坊中,他不明白这位中书令为何要把府邸设在这酒巷烟花之地,是嫌不够热闹吗?只要做了右相,你就算住在长安城之外,门前也照样车水马龙。或许是应了那句话,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李相需要在这繁华闹市,来修养自己的闲情逸致。
夫蒙灵察一直想找个机会到李林甫府上去拜访,不是他与节度使的公事集体拜访,而是单独一人提着礼物上门。只是这次回长安叙功,他没有料想到自己会与节度使只差一步之遥,也没有在自家的府邸中,准备足够的钱财来应对这种局面。
关键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给堂堂右相送礼,太贵重的礼物会让人心疑,太轻贱的礼物又惹人厌弃。
他自己本身又不是专精于此道的人。堪称是半个门外汉。
据说新任安西四镇节度使田仁琬早已经从易州出发,不消几日便能到达长安,等到那个时候,他的时机也就完全消失了。
他从院子里的胡床上站起,对散布在周围的几个随从喊道:“来人!”
一名随从来到跟前,叉手道:“将军有何吩咐。”
“我们已来长安数日,怎么还不见李嗣业这厮到留后院点卯,你牵马去一趟新昌坊,把他给我叫来!”
这随从叉手应答之后,到马厩中牵了马匹,走出人流如织的平康坊北曲,来到中街上才翻身上马,往新昌坊而去。
李嗣业却在来的路上,刚刚在永宁坊与夫蒙灵察的随从擦肩而过。
永宁坊中住着许多长安权贵,其中就有裴行俭,张守珪等大将的宅院,现任的河西陇右节度使盖嘉运的宅邸也在这里。
盛唐陌刀王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夫蒙囊中羞涩
他和燕小四牵着马途径永宁坊门口,看见坊门处车进车出,或有人纵马结伴来回,好不热闹,好像坊中正在举行一场集会似的。
李嗣业顿感好奇,靠近坊门询问一名从坊中走出的路人:“敢问尊驾,这坊中何以如此热闹?”
路人倒是也有八卦心态,挽起袖子说道:“你说这个啊,这不是那碛西节度使盖中丞在府中设宴款待酒友吗?盖中丞赚得大功,成功击破突骑施黑姓,获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又得了陛下花萼楼赐宴,这等殊荣一般人岂能望其项背?所以盖中丞在府中大摆流水宴,请朝中官员前来做客,就连左相牛仙客,右相李林甫都前来讨了两口酒水。”
“这已经是流水席第七日了,盖中丞可真算豪爽。”
李嗣业牵着马往坊门内望去。隐约可见盖府附近迎来送往的热闹气氛,他咂吧着嘴说道:“盖嘉运飘了。”
燕小四听得新奇,向他问道:“校尉,这飘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青云直上的意思,飞得太高,已经到达人生巅峰。”
燕小四懵懂地点了点头,真挚地对着他说:“校尉,你将来也会飘的。”
李嗣业嘿然一笑:“没错,遇上人生巅峰都会飘,就看心里是否有根弦把自己拉住。”
“校尉,你说的那是风筝吧。”
“哈,你倒是会联想。”
两人来到平康坊门外,翻身下马牵着往里走。此时已是日跌时分,这座长安城中的不夜城开始有了复苏迹象,贩夫走卒,下里巴人前往北曲,风流才子达官贵人前往中曲、南曲。燕小四抬头四处张望,知道这才是传说中长安城的烟花之地,多少男人梦中的港湾。那些曲折拐弯的楼阁之上,或许有一道纱裙掠影而过,或是有模糊侧颜在窗口捧书诵读。
“别光看人,要看路。”李嗣业提醒道。
燕小四憨憨地笑笑,抬手扶了扶幞头,似乎在为自己形貌不佳而自惭形秽。
“这些女子,即使你有钱,也是难以见一面的。她们这些别馆中的头牌,被称之为都知,无论音律诗词都是顶尖者,若想引她们接见,须得作的一首好诗才行。你有这个能耐吗?若是没有,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李嗣业不遗余力地对这小子进行打击,等到了交叉路口,燕小四还在乱花渐欲迷眼中,李嗣业伸手拽着他的肩膀,将他拖进了一条僻静曲巷,来到了安西府的留后院门外。
李嗣业上前去敲门,推开的是一名头戴抹额的兵丁,认出这是跟着他们来安西的李校尉,连忙叉手将他迎了进来。
“李校尉忙完自个儿的事了吗?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夫蒙将军派人寻你去了,没有碰上?”
兵卒絮叨着把他引入留后院的后堂,途中左右张望,发现这宅子布置非常漂亮。有廊台凉亭,也有水塘,只是这水塘无人打理,里面生满了芦苇杆,荷花却一株不见。
等到了后堂前,夫蒙灵察已经从堂中迎了出来,李嗣业连忙叉手拜见:“嗣业姗姗来迟,还请将军见谅。”
“你也真能沉得住气,事关功迁升赏,竟拖到今天才来。难不成你真不关心自己的前途?”
李嗣业笑着赔礼道:“并非是不关心,只是家中有一摊子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功赏这种事情,搁在那里不会跑,强求也求不来,只不过当做平常心罢了。”
夫蒙拍着他肩膀哈哈干笑了一声,说道:“你把功赏淡而视之,让我们这些老将情何以堪。”
夫蒙灵察突然敛眉肃色,从袖中取出黄纸卷轴,横举在手中喊道:
“李嗣业听旨!”
这弯拐的猝不及防,他连忙俯身稽首。
“门下!敇旨赏荡平突骑施黄姓碛西功勋臣下……”前面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除去盖嘉运做了河西陇右节度使外,夫蒙灵察为左武卫大将军,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夫蒙灵察做到了这个职位,就与节度使只差一线了,也许欠缺的只是打通关系活动而已。
“昭武校尉李嗣业智勇谨备,以五十士潜取敌城,以代三军之功,封赏为中郎将,任龟兹跳荡营押官暨战锋队参军。”
李嗣业心中略感欣喜,手底下管的人越来越多了。押官可执掌三个团五百兵卒,以六花阵作战时,方阵中的跳荡兵种都由他来管。战锋队也不是队的编制,而是鼎鼎大名的以陌刀来推进的一字墙形阵。
夫蒙灵察收起敇旨,将他从地上扶起抚慰道:“恭喜李将军,今后你就要被称呼为将军了,你我作为同僚,应当共勉之。”
“岂敢,”李嗣业压制住兴奋的心情,叉手说道:“卑职当唯都护马首是瞻,希望夫蒙都护能够更进一步,得圣人授节度使旌节。”
夫蒙心思被李嗣业提及,心中也十分高兴,伸手揽着他的肩膀道:“嗣业,来,陪我在这院子中走走,这两日可把我给闷坏了。来的时候你是途经永宁坊了吧,可曾看到盖中丞府邸的排场?”
李嗣业叉手道:“刚刚是路过,在坊门口看了一下,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确实气派。”
“岂止是气派,连日宴请同僚,朝中大员皆去捧场,每日宴饮花费耗资酒水之巨,参军戏伶人,平康坊名妓,康居胡旋女走马灯似的轮番上场。”夫蒙灵察挥舞着手臂,形容得极其夸张,李嗣业不知道他所说是褒是贬,也不好随便应答。
“居得如此大功,宴饮庆贺是应该的,但这般大肆排场,确实是过了,盖中丞水满自溢,不讲他也罢。”
李嗣业咂摸夫蒙灵察的话语,怎么有点儿兴灾乐祸的意思?他能从安西军中脱颖而出,以疏勒镇镇使的职官担当讨伐突骑施另一支主力的总管,与盖嘉运的提携脱不开关系,如今能官拜安西副大都护,还不是因为屁股坐对了板凳?如今盖嘉运意满志得,贪图享乐,他就算不去劝谏,也不该显得这样凉薄吧。
“对了,你来的时候可曾留意过李相府邸,那里是否有访客等待?”
他把这点儿想法隐藏下去,点头回答道:“来的时候略微看了一下,好像有两三人在等待,将军可是……”
夫蒙灵察笑着摆了摆手:“无事,某只是随便问问。”
两人来到院子一侧的望台上,站在上面探起头,能看到外面平康坊中的情形,行人游走匆匆,有歌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