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业问他:“你还能吃得下去饭吗?”
他羞涩地抓了抓后脑勺:“应该能吧?”
这一顿家宴只有李嗣业十二娘夫妻,李枚儿和啜律参加,吴大娘包了他最爱吃的羊肉偃月馄饨,亲自端到了案几上。
“听说啜律要走了呀,以后就吃不到奴婢做的馄饨了,今日要多吃几个。我还烤了你最爱的古楼子饼,让你带到路上吃。”
“嗯。”
他低头拨弄着筷子,像个闷闷的大孩子。李枚儿把切脍夹到他碗里,他也只是抬头羞涩而笑。
“枚儿阿姊,你也吃。”
望着眼前笑颜如花的人儿,他显得更加局促羞涩了。
啜律上午喝了不少酒,此刻又吃了不少饺子,肚子里实在撑得慌。为了加快消化,他只好站在后院的凉棚下,拉开了弓弦瞄准箭靶释放。
李枚儿坐在亭子里的秋千上,穿着翠绿色的襦裙,两只穿着绣鞋的脚踢着裙摆飞扬。这使得啜律注意力无法集中,而且她就坐在他的背后,他每次回头去箭壶中取箭的时候,才能够悄悄看一眼,然后心里更加空落了。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里,日后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相见。
……
李嗣业端坐在内堂中,命人将帘子全部放下来,屋里显得暗了许多。这时燕小四才站在门口叉手:“将军,他们来了。”
“嗯,让他们进来。”
四个低矮胖瘦各不同的汉子站在地面上,也许是被房间里过暗的光线所压抑,使得他们噤若寒蝉。不知谁又放了一个响屁,其余三人强忍着憋得脸通红。
盘膝坐在暗处的李嗣业开口道:“明天就要跟着赵道人去采矿了,接下来才是你们关键要学的,如何提炼硫磺,如何寻找硝石,木炭如何烧制磨粉,要细心求教并学下来。”
“我们也要学炉子炼丹么?”
“对,不过,是炼另一种丹。”
盛唐陌刀王
第三百九十一章 平地有惊雷
遮挡了光线的阴暗房间里,四个五大三粗的道童站在地板上,这种环境让他们以为,眼前的这位镇使要谋划一场见不得光的阴谋,而他们能有荣幸参与其中,日后身份也将得到提升。
李镇使的轮廓藏在阴暗中,只能听见他的声音飘出:“利用从赵老道手里学到的铸铁技巧,也铸几个容器,样子大概是这样。”
他从袖子里掏出纸张,鲁图上前双手接过,凑到脸前一看,是一个形似丹炉的玩意儿,标识的大小却只有一尺左右。他心中狐疑,这么点大的丹炉能炼什么丹?
“等赵道长开始炼丹后,我再教你们如何配药如何试验,现在先回去铸器,炼丹之日我会亲自到观里去。”
他们听得迷糊,不明白李嗣业的用意,好像不是什么阴谋,难道跟炼丹有关系?
“下去吧。”
四人从房间中退出,在燕小四的带领下从镇使府上的后门走出去。
回去道观的路上,四人心中的好奇和疑心越来越重,纷纷猜测:“你们倒说说看,这是叫咱们弄什么?又是配药,又是铸器?”
“我知道,”鲁图背负双手故作高深地说道:“师父说了,丹鼎一道既能炼成延年益寿的金丹,也能炼成非常毒的剧毒。将军可能是让我们炼制毒药,从上游扔到河水里,可毒杀下游处数万大军。”
“胡扯,什么毒丹能把整条河都变成毒水?依我看,将军是准备叫我们练一种大力金刚丹,人吃了之后力气能增大五倍,连跳也能跳十尺高。喂给疏勒军都吃了,六千人便可灭掉十万大军。”
“唉,这个还像一点儿,但也不是,以我来看,将军是在搞一种阵法的阵眼,阵眼打开便有大雾弥漫,阵中有化灵煞气,但有强敌进入其中便会迷失心智,自相残杀。”
“你这个就更没谱,不过我听师父说,炼丹的时候硝石放多了,容易炸炉。你说这个会不会是……”
其余三人嗤之以鼻:“你能不能有点儿想象力,仅仅只是炸炉?还犯的着李镇使亲自过问?军中有延州石脂,以磷火点燃之后燃烧不绝!还炸炉!”
四人在吵吵闹闹中往道观走去。
……
第二日清晨,李嗣业在疏勒城门外给啜律和边令诚送别,少年啜律穿上了突厥人的交领袍子,头戴毡帽,脚下踏着羊毡鞋,憨憨得像一个郭靖。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巡梭,却没有见到想看见的身影,心中不免发慌失望,都怪他自个儿嘴笨,昨天就不能问一句“明天能来送我吗”。
他失落地收回目光,朝着李嗣业行揖礼后,翻身上马,伸手拽着马缰最后往城门洞中望一眼,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他看见青绿裙的枚儿相伴着嫂嫂走出,她身上披着鹅黄色对襟襦衣,两臂间有妃色帔子,金钗摇曳笑着朝他招手。
啜律的脸上也洋溢起了笑容,板正地直起身体,朝着众人拱手行礼,心想她现在正在看自己,而他现在的样子,正是她所期望的。
马队渐行渐远,他在马上回头,遥望疏勒城墙下,仿佛那里还有一抹青绿裙裾。边令诚在一旁看到他眼底的留恋,遂挑起嘴角笑道:“小可汗几次三番回头张望,是惦记上谁家的小娘子了?”
监军身边的众随从们放声大笑。
“小可汗想必未经人事,不知采花折枝之事。”
啜律怒不可遏,却不知该如何回击,这些恶俗的俗人的嘴里提起都是对她的亵渎,庸人们哪里知道他的想法,她不同于世间任何人,是天边升起的星辰,只可遥望远观。
……
赵道长从来自中原的商旅手中接到了自己想要的丹砂,足足有三十斤之多。西域的戈壁滩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这种东西。为了这些朱砂,他不知花费了多少钱财,讨了多少人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书信都写了五六封,才让师兄从九宫山托人花钱,将丹砂托运给来往西域的商旅,捎来疏勒到货付款也花了三贯,总算下来比买百斤都贵。
剩下的其他材料,就需要他在碛西的广袤大地上寻找了,昔日九宫观所有的道士中,他最擅长的就是野外采集材料,各种石块泥土,明矾、水晶、鸡血、琥珀、金银铜铁锡矿石都能分辨得出。
四个徒弟都不怕苦累,身上背着布袋装满他采集来的矿石,除去这些东西,他们还采集许多硝石,并且从赵道士那里学来鉴别真硝石和芒硝的区别。
回到道观之后,赵正一道士准备捣药锤和石臼,三个徒弟除去帮师父捣碎材料外,自己也做了大木锤和锅鼎大小的石臼,把硝石放入其中捣碎,直至成为细盐状的碎屑,木炭、硫磺也如法炮制。
老道开火炼丹的时候,也好奇地看看徒弟们鼓捣什么,他们处理如此多的硝石,这是干什么用呐?
等到他们拿出了丹炉,却是如甜瓜大小的东西,赵道长不禁嗤笑,这么大点儿丹炉怎么够用,但若是用来推演炼丹过程,倒是可以一试。
李将军也骑着马来到了观墙内,看来十分关心他炼制丹药的成效,老道顿时干劲儿十足,无需徒弟扇火,亲自挥动芭蕉掌握火候,火红的炉膛映红了他的面庞。
他从丹炉前回过头来,眯着笑脸大声说道:“将军请宽心,老道我浸淫丹道数十年,这首炉绝对能成,若成两丹,你我各食一丹!”
李嗣业摇摇头道:“我不吃丹药。”
“不吃丹药,难不成是敬献给什么人?”
“也不是。”
他大声笑了笑,回头继续炼丹,那些弟子们来回奔波,时不时跑到李嗣业面前禀报。又说什么硝石比例七成五,硫磺比例一成二,木炭什么听不太清楚。他并未有什么疑心,丹方上说过有伏火矾法,是为了瞬间使火势炽烈增加丹石之间的粘结性。
那边儿好像也在炼丹,李镇使还亲自去看了看,好像对那个丹更感兴趣,徒弟们瞎鼓捣的玩意儿,不成气候。等这边金丹大成之后,他就会被这炉丹所吸引,把黄金掺入汞水再融进丹中,成丹之后色泽金黄生出奇异香气,任何渴求长生的人见了都无法拒绝。
赵老道突然关上了炉火,炉顶的抽汞器中冒出一阵白烟,使得整个丹房笼罩在仙气之中,他小心翼翼地把铲子放进去,将三颗紫红色密布着金色斑点的丹药取了出来。
他激动地哈哈大笑,正要端着准备让李将军也掌掌眼,却瞧见李嗣业双手捂着耳朵望着远处,他的三个弟子也躲得远远的,等反应过来回头……轰!
爆炸掀起了小范围风浪,轰隆的鸣爆声已经在他的耳边响起。
赵老道一个趔趄,铲子中的丹药掉落在了地上,他使劲儿摇了摇脑袋想趴起来,耳朵里却响起尖细的耳鸣声,这简直比低云的落雷还要可怖,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他抬头朝声音发来的方向望去,那里院墙坍塌了半壁,地面上有个不大不小的深坑,徒弟们的甜瓜丹炉被炸成了碎片。这边李嗣业正用力拽着黑马的马缰,这马儿被爆炸声惊吓,竟然瑟缩着后退连蹦带跳,又屙尿了出来。
他撸了一把纷乱的长发,怒气冲冲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四个罪魁祸首大骂道:“你们这些混账!都事先告诉过你们,硝石容易炸炉!你们都是怎么配的!竟然炸得如此猛烈!”
谁知这四个徒弟脸上全无愧色,望着老道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丝的同情,之后又把目光望向了李嗣业,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决断和发落。
“这是怎么回事儿?”赵老道慌了神,向李嗣业问道。
李嗣业翻身上马,一边抱着马脖子一边淡然说道:“赵道长,请原谅我事先没有告诉你,这才是我想要的东西,与炼丹有关,也与炼丹关系不大,它能助我克敌制胜,百步杀敌,千步破城,若雷声震动,惊动万方。”
赵正一突然眼睛大睁,嘴里念叨起了道观的名字:“惊雷观?”
盛唐陌刀王
第三百九十二章 嗣业拜井
城中某处的爆炸声惊动了疏勒城,街头的百姓们抬起头,目光越过屋檐的朝远方望去。娘子们连忙跑到院子里收衣服,也抬头望向天空。
“朗朗晴天的,怎么会打雷呢?”
李嗣业弯下腰去,伸手抚摸黑胖的鬃毛,使它尽快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院中呆若木鸡的赵道长,似在感叹地说道:“动静太大,不能在城中试验了,以后在观里做好,到戈壁滩上找个试验场地。”
赵正一噗通一声坐倒在地上,口中喃喃说道:“怪不得要取名惊雷观,是我脑子太蠢了呀。”
他坐在地上沉思片刻,突然翻身站起来大声道:“李将军,某是道士!学究天人,与道合一,岂能舍本逐末,弃大道而求小技,这惊雷观,我……我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垂头丧气转身走向自己的精舍,在里面收拾了一顿,团起一个包裹背在肩后,双手合上房门叹了口气。
“赵道长,”李嗣业拽着马缰来到精舍门前,马蹄在地上踩来踩去,身形不动如巍峨青山,高声说道:“你说你是个道士,一心求道,不理杂务,不问世事,那我来问你,你来碛西干嘛来了?在中原九宫山那风水宝地潜心修行,岂不是更好。”
“我,”赵老道神情复杂,无可奈何地说:“我之前与你说过,贫道前来碛西,是要在这昆仑天山之间传我道家教义。普施道法真谛。”
“瞅瞅,这话连你自己都不信。诸教向外求同,只有道家向内求心,求心者无需远涉万里,也不会到处蹦哒。你不过是想借着在疏勒镇开道观的名义博出位罢了。你想要成名,想做这碛西唯一一座道观的观主,以此来开门立派获长安显贵的重视。”
赵老道被说中了心思,只从眉毛底下偷瞄了李嗣业一眼,倒也没有面红耳赤。
“你若真想做个知名道士,就应该待在这惊雷观,你可以继续念经,继续修行炼丹。某只不过是让你在业余时间给我搞点爆破品,这就无法接受了?”
“这……”赵老道提着包裹犹疑地站在院里,卷铺盖走人只是他的一种抗议方式,希望李嗣业能够妥协,但从眼下看来这武夫是死认准这伏火矾法了。
“我给你指出两条明路,第一条道,你自己放弃道观走人,我可以到别处再找一个道士充任观主。第二条道,你留下来继续做这惊雷观的观主,也可以继续炼丹,修行,我也会继续花钱,把道观的山门前院,前后大殿都修起来。你只需要明白这道观是谁修的,修道观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鲁图等几个便宜徒弟见赵正一犹豫不定,连忙上前去解下师父的包袱,同时叉手劝道:“师父,留下吧,这惊雷观不能没有你主持,我们几个还想跟你学炼丹呢。”
赵正一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