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念一想,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安禄山如今已经是范阳节度使,他还只是安西节度使麾下的镇将。人家现在圣眷正隆,怎么会把一个小小的镇将放在眼里。
这样想想的话,虽然心里不舒服,倒是安全了许多。
李嗣业回到平康坊的安西留后院,进入自己房间里,心中暂时安宁下来。
他坐在榻上百无聊懒,随手找出一本书开始翻阅。这书书名枯燥,内容更枯燥,正是太子托李泌转交给他的《氏族志》。
翻开这本书的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以前太史因尧置九州,今为八十五郡,合三百九十八姓……
翻看到赵郡李氏这一部分,得知赵郡李氏的地位在北周和隋朝时是略高于陇右李氏的。当然人家比拼的不是官位显赫,权力大小,而是治学和家风。要不然李渊这一分支虽然做了皇帝,利用权力把自己排为了《氏族志》上的第一家,但在民间的普遍认知里,大唐皇室依旧不如这两家正统李姓。
李泌就出身于赵郡李氏辽东房,怪不得那天与李泌见面时,他一上来就报出家门自称隋李,原来是在炫耀他的出身,比太子皇帝还要尊贵呐。
不过他的炫耀对于李嗣业来说,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何李亨会给他这样一本书,难不成他想借用五姓七望这些士族的力量来对抗李林甫?说实话这不就等于饮鸩止渴吗,李林甫弄权误国固然危害很大,但五姓七望的危害一点儿都不比他小。一旦他们回到朝堂重新开始执政,必然要发生士族和庶族之间的党争对抗。
有一个例子近在眼前,中唐时期四十余年的牛李党争消耗了唐王朝的整体实力。
这件事暂时搁置下来吧,李亨现在自身都很危险,无论他想做什么,头顶上有一个始终防范的爹,也足够让他喝一壶的。
……
夜色降临平康坊,段秀实和燕小四等人从外面喝酒回来。李嗣业也不去管他们,在碛西的苦日子还有很长,长安的生活就算是蜜罐中的回忆,等日后回到安西后,遇到征战的困境熬不下去的时候,就多回忆一下长安的日子,或许还能因这段旧梦而不至于绝望。
他索性独自一人走出留后院,在坊中游走的红男绿女中来回穿梭,提前感受一下即将到来的一年一度上元灯节的盛世狂欢。
这一天长安城将取消宵禁,在坊中日落而息压抑了一年多的人们,终于在这一日有借口,也有了机会放纵自己。据说上元灯节会有许多男女私定终身、结成姻缘,还有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妾私奔彻底放飞。高宗时期有一年灯会,后宫中有多数宫女出去观灯,结果等第二日回来清点人数,许多年轻美貌的宫女都跑了。
工匠们正趴在坊间的立柱上挂灯,两颗树之间串联了麻绳,纸糊的走马灯鲜艳多彩,连树干上都绑上了彩绸。
走出坊门朝着兴庆宫方向望去,依稀可见一个巨型的竹架正在一天天长高,这就是由将作大匠毛顺献给皇帝的太上玄元大灯楼。
……
河西凉州乌鞘岭,茫茫大山起伏绵延百里,山下的一处松林里风吹阵阵寒意,四周阒然无声。
瘸腿戴望骑着黄马在松林中奔行,身后跟着十几个拿着刀叉的山匪。他依靠敏锐的视力追击在林中躲藏的麋鹿,一手挽着长弓,一手拽着马缰。手下们没有马匹自然追得很辛苦,将武器当做拐杖支撑气喘吁吁。
好在戴望猛地勒住马头,从背后箭囊中掏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拉满,贴着脸庞瞄准了远处的一只麋鹿。
他骤然释放箭矢,正中远处麋鹿的脖颈,那鹿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山匪们欢呼着追了上去,将打到的猎物轮换背在肩头上,往他们老巢山洞的方向走去。
由于山洞太过漆黑,也耗费火把。戴望便带领众人在半山崖上造了个木屋,同时还造了通往山洞的栈道,即使有小规模的官捕过来,他们也可以在屋顶居高临下据险而守。
几个汉子在木屋的边缘剥洗麋鹿的皮子,秋娥靠坐在石台边缘,手中捏着一根骨针,正在用马尾线缝制鞣皮。
戴望则坐在洞口处,从腰间的蹀躞带上解下砺石,双手架着横刀在上面磨着。
二当家山豹蹭到他身边,偷偷看了对面静坐缝制衣裳的秋娥一眼,这女子时刻都有一种娴静的美,特别是她静坐的时候,侧脸仿佛洒上了一层月光。
山豹咬着嘴角问戴望:“洞主,你和秋娥的事情咋办啊,一个女人肯跟着你跑到深山里做匪,这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了。要不我们到城里给你们寻摸两身婚服,你们将就着拜堂把亲成了呗。”
戴望面无表情低头磨刀:“别瞎琢磨,我一个做匪的,怎么能耽误她。等她以后想明白了,就会离开这里。”
这就有点太可惜了。山豹暗想人和人的脑袋里想法差距怎么如此之大呢。若换成是他山豹,有这样漂亮的娘子愿意跟随,还不得乐疯了,一日三次洞房都不够。
天色渐暗,余光向西落下时,松林如黑暗的尖塔林逐渐陷入夜色。
“天黑了,大家准备回洞。”
戴望站起来将横刀插入腰间刀鞘,刚准备转身。一个山匪突然喊道:“快看,有什么人来了!”
他朝远方望去,松林里有两个星光般的火把,正在慢慢朝他们接近。
留在地面上的山贼们举起了铁叉,如果只是两个小贼,对付他们轻而易举。
来客确实只有两个人,他们骑着高大的突厥敦马,手中擎着火把。
戴望低头朝下望去,两人都穿着胡人的翻领毡袍,其中一个圆脸,鼻子和嘴巴显得很小,看上去模糊一片。另一个把头藏在斗篷中,头发不知是秃还是短,难辨雌雄。
那男人勒住马缰,目光睥睨地望着挡在他们面前的这些山匪,轻飘飘地说道:“我找戴望,戴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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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四十二章 戴六郎入伙蚍蜉
山匪们对来人的倨傲态度很是看不惯,又盯着那两匹马眼馋不已,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道:“不管来找谁,来我们乌鞘岭就得留下点儿东西。你们这两匹马不错,乖乖地下马给我牵过来!”
那斗篷客骤然飞身扑下马背,从两袖中闪出两支短刃,飞扑至开口山匪的面前,一刀在他的额头上划了道血痕,另一道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这突然的袭杀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站在地上的人下意识向后倒退,被挟持的山匪更是骇得呆立。
戴望迅速将长弓提起,搭弓上弦,对准了突然发难的斗篷客:“我是戴望,把刀放下!”
圆脸男子露出了诡谲的笑容:“我是龙波,想跟你谈谈。”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谈。”
龙波看了这些山匪一眼,摇了摇头:“我只想与你一人谈。”
戴望犹豫了一瞬,对身边的山匪们吩咐道:“你们收拾收拾,都回山洞里去。”
山豹凑到他身旁,犹疑地低声说:“这两个人形迹可疑,怕是朝廷的官捕,我认为还是不要相信他们。”
“无妨,区区两个人还拿不住我,你们进洞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要跟我谈什么。”
山豹犹豫地点点头,立刻指挥这些山匪:“都跟我回洞里去。”
秋娥依旧坐在石台的边缘,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指令。戴望扭头对她说话:“秋娥,你也回去。”
“不,我也要听听他要说什么。”
女人们通常有很强的第六感,她预料到了这两人的目的,倔强地坚持要留在外面。
“回去。”
“我不。”她扔下手中的鞣皮,坚决地看着戴望,又警觉地看着龙波和斗篷客。
龙波双手抱胸抿紧了嘴唇,点头笑了笑:“既然是很重要的人,当然也可以留下来听一听。”
戴望将长弓收起背在了身后,从洞口出的石道斜坡快步来到了地面,秋娥始终紧跟在他身后,生怕把他丢了似的。
龙波也从马上翻身跳下,当他们直面站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斗篷客是一个怪异的女人,她留着如尼姑般的短发,行动举止却像胡人。秋娥里面穿着普通的长襦裙,外面套着鹿皮做的半臂,她望着对面女人冷漠带着凶相的眼神,却丝毫不退却,用同样的眼神来回敬对方。
戴望盯着龙波,疑心地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龙波歪起嘴角笑道:“如果你成为我们的一份子,我会告诉你我是谁。戴望,你是疏勒镇军,原疏勒骑兵营下属第三团左旅右队,队正戴望。”
戴望疑心深重,右手紧紧地攥紧了挂在腰间的横刀:“连这个你们也知道,必是有备而来,若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戴望不介意留下二位。”
斗篷女把短刀紧贴在右臂袖子上,横在空中冷声说道:“你可以试试。”
“鱼肠。”龙波制止了女人道:“我们来找戴先生是谈生意的。”
他踱着步子在戴望身边缓缓走动,口中轻飘飘地说道:“戴望,你是旧历二十年的兵募长征健儿,在安西为朝廷征战十二载,身上伤痕累累,右脚脚筋断裂不能远行跋涉。本遣返回乡务农可以过舒坦的日子。可是没想到,县里的大户张氏奸污了你的侄女将她泡在了粪坑里,你兄长上门去寻,却被张氏与县令勾结杀害在县狱中,就连长嫂和两个年幼的侄儿,也被他们逼死在祖屋中。你为兄长全家报仇,杀死张氏夫妇,诛杀昌松县令,才落到今日入山做匪的地步。”
往事如昨日重现历历在目,戴望的愤怒淤积在胸口,他咬紧牙关敛住了怒容,神情冷漠地说:
“这些废话不必再说,直接说你的目的。”
龙波张开双臂高声说道:“你以为杀掉县令和张氏就可以报仇了吗?这些都是谁造成的?有些事情你大概不知道,昌松县令不学无术,他的官是从哪里买来的?没错,是张氏掏钱去长安,从朝廷某些官员手中买的。”
“你曾经效忠的朝廷,卖给了张氏一个县令,他才可以为所欲为。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间接地杀死了你的兄嫂,他把你变成了匪!”
秋娥意识到了这些言语中的危险性,慌忙出声阻止道:“戴郎,别听他的!”
鱼肠向前一步,抬起短刀逼近了秋娥的脖颈。
戴望沉声说道:“别动她!秋娥,别插嘴!”他扭头望向龙波道:“你可以继续说。”
龙波的嘴角兀出一个蛊惑的笑容,将手中的骨朵拄在地上,继续低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就算你不愿意相信,事情还是发生了。我们能怎么办?这些高高在上的皇帝宰相,他们把我们当做地上的蝼蚁,蚍蜉!任其鱼肉,任其欺压吗?我龙波就是要告诉他们,蚍蜉不但可以撼倒大树!还可以诛杀真龙!”
秋娥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戴望瞳孔收缩,心想这人一定是疯了,偏偏龙波的脸上坚定执着毫无戏谑,才让他明白此人的疯狂。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好像确实是这样,但我不会跟着你去。戴望并不是怕死,只是我不明白,杀掉圣人又能怎么样,很快又有新的圣人坐上来,老皇帝和新皇帝有区别吗。天下间的冤屈会减少吗?万千百姓能过得更好吗?这能有什么改变?”
“当然有改变!只要我们成功,历史会记下这一刻,其他的皇帝也会记得!我要让所谓的圣人在史书上留下耻辱的一笔。我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人,你是我要招揽的最后一个,只要你点头同意,我们就立刻前往长安,完成我们的大事。”
“怎么样?加入我们蚍蜉,你的深仇大恨才能真正得报。”
秋娥想要说话阻止,但鱼肠露出了凶狠的眼神,把短刀又伸在她的胸前。
戴望摇了摇头:“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戴望身有残疾,不能与你一起前往。不过也请你放心,我们今天的谈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龙波摊开手讽刺地笑道:“你觉得你这样就可以躲避苟活吗?你杀了县令,杀了张氏,朝廷怎么会放过你这么一个十恶不赦的贼匪?现在你能有喘息之机,只是因为河西节度使,凉州刺史,凉州都督卸任了。他们不敢私自动用赤水军,所以你才能够苟活几个月,等朝廷派来新的节度使上任,必然会派兵到乌鞘岭来捉你,到时候便是你的死期。”
“被朝廷捕杀那是我戴望的命,用不着你龙波来操心。”
“哈哈哈,没错,用不着我操心,既然都是个死,为何不能轰轰烈烈的死呢?为何偏要憋屈地死在朝廷刽子手的刀下,而不是把皇帝拉做垫背一起去阴间,我们让皇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