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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越州永兴的镜湖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座草亭,亭中老人身穿麻衣盘膝坐在草席上,手中捏着墨管缓慢书写,随即他将笔搁在一旁,将这张题了诗的越州细黄纸提起来,用嘴轻轻吹晾干。
家中的仆人站在亭前叉手:“阿郎,京城有客来访。”
老狂客因为患有风症,说话口齿不清且断断续续:“吾,不过,才离京城,回乡几日,咋就有京城、来、访客、了呢。”
“确实是,客人还不止一位呢。”仆人说道。
“请、他们过来、吧。”
来客踏着湖畔的浮桥小道来到草亭中,老人刚要站起来给他叉手,却被来人搀扶住:“老贺监折杀我了。”
“王倕、中丞,老、老夫现、已是一介、贫道,早已非、官身了。”
王倕也是即将白发苍苍之人,他捏起案上写下诗的纸张,对着上面念道:“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老贺监返璞归真,情致所发,让王倕十分羡慕啊。”
“王、中丞、你也、可以。”
王倕陡然面色一变,冷声说道:“别装了贺监,有你这样的前车之鉴,谁还敢告老归乡?”
贺知章抬起倔强的下巴,口齿利索地问道:“你将怎样,圣人将怎样?”
大将军王倕蹬蹬两步来到贺知章面前,居高临下道:“果然是人老了,什么都不怕了。圣人对你如何?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特别是他知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之后,还亲自为你题诗,遣太子与百官灞桥相送!你就不觉得羞愧吗!王倕替圣人前来,便是要诛汝之心!你对于太子来说是一个合格的老师,可对圣人来说,是一个合格的臣子吗!”
八十多岁的老狂客放声大笑:“哈!哈!哈!”
王倕揪着他衣领怒问:“你笑什么!”
“哈哈!李隆基一朝的臣子,果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了,你们的眼里难道就只有皇帝和太子?”
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六十章 拜访赤水军使
王倕不明其意,高声质问道:“忠孝二字忠为先!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皇帝和未来的皇帝,还能有谁?”
贺知章此刻反而不再像一个暮气沉沉的老者,伸出去的袖口中都倒灌着气势怒指王倕:“还有谁?我一百二十多年的大唐国运难道比不上皇帝?我千载中国的兴盛比不上皇帝?我海内五千万百姓的安定比不上皇帝?!”
王倕认为贺老头不可理喻,又恼怒地指责道:“你说这些与你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你为了暗示圣人退位,上书要求告老归乡!那时圣人就察觉到你和太子的意图,有意透露出要无为而治,将政事委与李林甫,逼你们出手段!没想到太子忍得住,你这个老师倒先忍不住了!”
贺监颤抖着嘴唇悲恸道:“太子当然能忍得住,他熬下去就能当皇帝。老夫当然忍不住,我大唐熬不下去!”
“你口口声声大唐,可知君就是国?”
“君不是国!”
贺监手扶着栏杆站在亭边,遥望湖水说道:“给你的圣人带回去一句话,幼则弱,老则昏,只有少壮时才能披肝沥胆,闯功业,兴家国。为了大唐的社稷,江山谁都可以坐,唯独弱昏不可坐。”
跟随王倕前来的从人听到这句话,连身体都不自主地颤抖起来,说这句话的人无惧无畏,可他们这样的人却不知有没有传话的胆量。
贺监仿佛把自己的气力都消耗在了这场争论中,佝偻着身体转过身,身后端着酒盘子的人双手哆嗦发抖。
“这是圣人给我的赐福酒吗?”
贺知章提起托盘中的酒樽,往酒盏中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下去。
“谢圣人赐福!”
老贺监发出了长笑声,却听起来十分悲凉,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他不是为自己而悲,而是为即将落入黄昏的太阳而悲,为即将衰落的国运而悲。
……
天色逐渐暗淡了下去,武威城头的落日染黄了夕阳。
大斗军军使李光弼的府邸外来一位客人,向府内投递了拜帖,家中管事接到拜帖后,并未急着向主人传递。
李军使刚刚从校场上回来,站在堂中穿着闪耀的明光铠展开双臂,仆从们围在他的身边,从他的护肩开始解甲,解下来的甲胄挂在堂中央的铠甲架上。
婢女端来一盆热水,将手巾在手中搓洗拧干,递到主人手中。李光弼抓起来,擦拭脸上以及后颈处的汗水。
等到李军使坐在案几前,端起早已晾凉的煮茶喝了几口,管事才握着拜帖走到近前。
“又有何人来拜访?”
管事叉手禀道:“来人自称是安西都护府疏勒于阗镇使李嗣业。”
“李嗣业?”李光弼抬头疑惑地问:“我与碛西的将领们并无交情,他来找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管事可回答不了他,只是低头踟躇。
“那就请李将军进来。”
“喏。”
片刻之后,李嗣业跟在管事的身后,身后还跟随着提着物品的随从。
来者虽然是生客,但官阶与李光弼相同,为表示尊重,他站在堂前拱手相迎。只见对面是一个身材健硕的汉子,双眉浓厚,英气勃发。这让李光弼顿生好感,始于颜值是大多数人的识人套路。
谁知这位来客却做了一件事,让李光弼对他的好感值刷刷地往下掉。
“这是某的一点儿见面礼,还请李军使笑纳。”李嗣业眼色示意,他身后的燕小四把一口布袋放在了李光弼面前的案几上。
李光弼俯身过去,伸手抖开了那口袋上的绳索,里面竟是满当当的棕色胡椒粒。他眯起了眼睛斜睨着李嗣业,果然看人不能只看脸,谁知这样看上去英武忠厚的人,竟然还会使钱磨推鬼?
“尊驾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用这些财物买我李光弼的脑袋?”
“李军使误会了,我确实有事相求,但还不至于让你贪赃枉法。”
李光弼讽刺地笑道:“胡椒都堆到我的脸上了,还不算贪墨受贿?”
李嗣业主动坐在案几前,手指敲着桌面声音平和地开口:“我去岁跟随碛西节度使夫蒙灵察进京叙功,今年又跟着兼任河西节度使的夫蒙中丞返回来,在武威只是暂留几天,过几天就要回到疏勒。”
“这跟我有啥关系?”他的涵养要比许多同袍好很多,如果换成大斗军使安思顺,恐怕就要直接爆粗口了。
“唉,”李嗣业凭空叹了口气说道:“我军中有个兄弟,他年幼尚父,是他的兄长将他陪伴拉扯大,兄弟二人贫苦度日,相互依靠,直到开元二十三年,他前往碛西当参军为长征健儿,这一去就是十二年……就这样,他亲自手刃杀害他兄长一家的仇人,昌松县令和县中大户张氏。”
李光弼听完后,尴尬地搓了搓脸说道:“你给我讲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原来是最近轰动武威城中的杀人大案。可这也不归我管啊,在下不过是替新任节度使掌管赤水军,所谓的冤案奇案那是凉州刺史下属司马,法曹所管辖,所以我说你找错人了。”
他将那一袋胡椒从案几上朝李嗣业推了过来。
李嗣业却双手抓着口袋,又堆着笑推了过去:“李军使又误会了,并非是要你在案件上出什么力,而是想从你麾下请几个兵卒,在这桩大案审理当日,在凉州府外高呼冤枉,作为代表为戴望求情脱罪。”
李光弼迷瞪起眼睛,声音也加大了几分:“你这是叫我派人去搅闹公廨?让我派人去干涉审案?你这,到底是怎么想的?新任节度使上任的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这是让我给他上眼药吗?”
“不,不,不,你又误会了,首先,夫蒙中丞那边我已经向他求情说明,他也有心为戴望开脱,只是苦于找不到好的理由,所以若有河西军健儿为戴望发声喊冤,他这个台阶就好下多了。其次,李军使若还是担心因此事惹上什么人,那你无需做什么,只需要同意我与您麾下的押官和校尉接触,此事你权当不知情,如何。”
李光弼拽着髯须犹豫片刻,难下决断。
“李军使,这戴望乃是河西昌松出身的健儿,他虽未在赤水军中服役,但也是河西一方水土养育的人。如今正义凛然为兄报仇,却要被判问斩。自古便有报父仇而获得赦免的先例,想必这些出身在同乡土上的兵卒,也愿意自发为其奔走相告吧。”
“好,此事我可以装作不知,你只管去发动我的下属,但是无功不受禄。”李光弼又将那袋胡椒推了过来。
李嗣业又硬推了过去:“还是请李军使收下吧,不然我不太放心。”
“好。”李光弼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那某就先行告退了,不必相送。”
李嗣业从李光弼府上出来,还有恍惚之感,细细在肚子里捋了一遍,刚才的话语似乎没什么错漏。主要是这个人名头太响亮,虽然现在还未成器,但已隐隐有名将的底子。但稍一接触才发现,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这李光弼恐怕把所有属性都加在了打仗上,对于人际交往官场往来却十分生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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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陌刀王
第四百六十一章 罪官可杀
戴望身后跟随着两名狱卒,押着他往凉州府法曹的牢狱中走去。由于他脸上烧伤的疤痕看上去很狰狞,又有将昌松县令六箭射杀,将地主夫妇粪杀在粪坑中的传闻,使得两个狱卒对其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李嗣业信步跟在狱卒们身后,他已经提前给凉州府法曹牢狱中的每个人都塞了钱财,使戴望虽不至于享受超高待遇,但至少可以做到饱食无忧,不受他人打扰。
“戴壮士,您请进,暂时委屈你了。”
两名狱卒将牢门用铁链锁上,朝李嗣业叉手后离去。
李嗣业隔着木栏说话:“你暂且在里面忍耐几日,到时候就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戴望安之若素地坐在草铺上,扭头说道:“我这辈子还没有尝过坐牢的滋味,这个地方很安静,正好能让静下心来,想想以前和以后的日子。”
“行,那你想吧。”
等他从凉州府大狱出来,亲兵燕小四急匆匆地牵着马来找,赶到跟前低声说道:“李将军,中丞叫我来唤你。”
李嗣业皱起眉头,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堂堂河西节度使在一件案子上倒是显得尤为谨慎了。
“嗯,我马上过去。”
节度使府邸与凉州府公廨并排坐落,方便来往公文传递。他进入府门时瞧见了繁杂乱象,一堆当地官员站在门外求见,夫蒙中丞的亲友也前来祝贺,挤在院门的照壁后面排队等候,手中各自提着土特产,相互争辩着他们这一路亲戚谁跟中丞家近一些。忘了提一句嘴,夫蒙本身就是羌人,虽出生在同州冯翊,但有不少同宗遍布河西,得知家族这一支出了大人物,自然要上来傍大腿。
夫蒙灵察这个时候也确实算大腿了,他在朝中的根基虽然不比王忠嗣、安禄山等人,但在李林甫的一步步扶持下,已有初步气象,开元天宝一朝能够兼任两镇节度使的人还是不多的。
府中的管事是他从长安带来的家仆,主人的升迁使得这位同姓家仆的身份都水涨船高,军中都称呼其为菩总管。
菩总管引着李嗣业前行,穿过几道门廊往正堂走去,站在门厅等候的几个同姓本家子弟看到有人居然能不经通报直入府中,不禁酸涩起来,高声喊道:“阿菩,咋回事,我们等了半个时辰都见不到中丞,你肿么还让他插队哩?”
总管双手抱着小腹微微转身,一双三角眼从眉梢往下吊,这眼神显得异常凌厉,使得排队的子弟讷讷地闭上了嘴。
菩总管回头朝李嗣业歉意地笑笑:“李将军,让你见笑了,这些都是阿郎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听说他老人家发迹,都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无妨。”李嗣业心想,如果自己将来身居高位,是不是也有一堆亲戚从高陵老家闻着味道跟过来。
两人来到堂中,菩总管叉手告退,李嗣业朝坐在胡床上的夫蒙灵察行礼,才注意到堂中还盘膝坐着两个人。
夫蒙灵察的仪态越来越有官威,他抬头挑起眼皮,从胡床上抬手指着在坐的两位给他介绍道:“这位是凉州府别驾张舜和,暂代某处理凉州大小政务,这位是州法曹参军赵汝等,主要负责审理戴望杀人一案。”
两人从地上站起来与李嗣业相互见礼,上州别驾为从四品下,职官上比李嗣业稍逊一筹,况且唐时还没有明显的文武界限,他见到的某个手持书卷的地方官,说不定昨天还在战场上弯弓射猎提刀砍人。李嗣业这样的武夫,也是有可能入朝拜相的。所以要这位别驾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