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业从行营中出来,牵着马与燕小四往镇守使府走去,却有一人跟在身后朝他叉手:“李都护,卑职康怀顺这厢有礼了。”
哟,这家伙念念不忘,这么快就来讨债来了。
他故作不知,扭头问道:“康怀顺,你向我行礼,是有什么事?”
“当然有事,李都护忘了?我们在连云堡那天晚上,你答应的我?”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脸,生怕李嗣业赖账。
“我答应你什么了?”
康怀顺面露失望,一幅果然如此的表情:“李都护,做人诚信为本,像您这么大的官,更应该守信,今天你失信与我,将来就有可能失信于天下人。”
“得得得,”李嗣业抬手拦住他高谈阔论:“刚回到疏勒城,我还没有回家呢,你知不知道我娘子在府门外等我等得望眼欲穿,你如讨债一般跟在我的屁股后面,会不会重新挑个合适的时机来求我?”
康怀顺连忙躬身赔罪:“李将军对不住,我知道夫人望眼欲穿,我也对道柔望眼欲穿,请将军饶恕则个,我明日,不,后日再来求见将军。”
他叉着双手连退数步,正准备转身离去。
李嗣业抬手叫住他道:“哎,算了,我看你不愿意等待,今日就给你个痛快的,跟着我到我府邸去。但我事先告诉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你可要收拾齐备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康怀顺咧开嘴笑了:“多谢李都护关心,我今日上午刚进城,就朝高大将军告了半天假,特意到城中的香水铺子洗了澡,又去女红铺子买了熏香,完全准备好了。”
李嗣业仔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发现他从头到脚都焕然全新,黑纱幞头纤尘不染,被包裹的发际线油黑发亮,头发还是湿的。绯红色袍子上的补丁全是用红底补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旧的。特别是那双黑色六合靴,鞋底边缘那道麻布条子白生生的。这身行头外加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与这大漠边城灰头土脸的行人一比较,效果就完全出来了。
就算是这座城中富贵人家大婚之日的新郎官,也没有他这样的崭新与精致。
李嗣业由衷感叹道:“真是卑微啊。”
“李都护,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
盛唐陌刀王
第五百零七章 自古舔狗最廉价
李嗣业牵着马缓缓来到镇使府前的横街上,看见了娘子单手撑着腰挺着大肚子站在大门口,身边是枚儿和道柔伸手搀扶着,这一下可把他给激动着了,记得出征之前还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动静,怎么一回来肚子都这么大了?
“这是?”
李嗣业惊喜地走到娘子的面前问:“这是几个月了?”
十二娘轻轻抬手抚摸着肚子道:“他七个月大了,还有仨月就要临盆。”
他出征走的时候是五月,现在已经是十月,他忘乎所以摸着自己幞头的后脑勺说:“没错,是我的儿子。”
这下可惹恼了娘子,十二娘挥动手掌踮起脚尖在他的头上扫了一下,李嗣业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娘子小心别动了胎气,太兴奋的人说话都不过脑子。”
他扶着十二娘小心翼翼往侧门内走去,口中一边唠叨:“娘子你都已经怀胎七月,怎么还出来到大门口等我,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十二娘的严峻表眼神就扫了过来:“我在疏勒的佛寺中为你请了净露水,每进一道门都要用柳枝洒身清除邪祟,道柔,你亲自伺候阿郎洒水,我叫枚儿和吴娘子先扶我回到内堂去。”
“喏。”
“好,遵命。”
十二娘挺胸抬头在妹妹和管家婆的搀扶下扬长而去,身上的母亲气场十分高涨。
道柔手中捏着柳枝,身后小厮手中捧着砂锅,她沾了水珠在李嗣业身上淋洒了两下。
李嗣业进门,转身对燕小四和康怀顺两人道:“你们两个也要淋水。”
康怀顺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行头,老大不愿意地问:“我也要淋啊?刚刚才在香水铺子洗过澡。”
“废话!我娘子怀胎七月,肚里的孩子正是最柔弱的时候,你不淋水带了邪祟进去怎么办?香水铺子能洗泥垢,能洗得了邪祟吗?”
道柔听罢莞尔一笑。
康怀顺整个人都看痴了,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心中的念想告诉她,只不过周边的人太多,他只好忍住了这无端的冲动。
道柔芊芊玉手提着柳枝在他的身上拂过,把隆起的小肚子下湿出一团直到下摆,李嗣业和燕小四的甲胄脏兮兮还看不出来,他的干净袍子尤为明显,就好像被尿湿了一般。
他身上被意中人用树枝扫过,感觉被放大到如同被她的手指抚摸,激动得身体也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童言无忌的小厮站在一旁新奇地惊乍道:“看!他的身上真有邪祟!我姥姥曾经说过,有邪祟在身的人被佛寺的净露水洒到,会疼痛得浑身发抖。”
康怀顺肚子窝火地看了这小厮一眼,暗骂道:“我抖你娘个笊篱!”
李嗣业回头扫视,意味深长地看了康怀顺和一旁面无表情的道柔一眼,淡然说道:“那就多给他淋几下。”
道柔用柳枝沾了水朝其洒水。
小厮:“看,还在抖!”
康怀顺:“……!”
……
他们来到镇守使府外院正堂,李嗣业对身后的燕小四和康怀顺说:“小四就留在这里,替我招待一下康押衙。”
他领着道柔往沿着正堂后廊往内院走去。
康怀顺虽然急不可耐,但还是跪坐在地毯上耐心等待,眼睁睁地看着道柔踢着青绿色的裙摆踽踽远去,使得他内心空落,感觉无比的孤独。
燕小四顺着他的目光诧异地看了一眼,两人回过头来客气相笑,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看到他身上的衣袍湿了一大片,燕小四好心地说道:“我看你的袍子湿得很,要不然我找人给你换一身衣裳?”
开什么玩笑,这身袍子是最最体面的,换一个下人的衣裳穿上来像什么话?
他委婉地拒绝:“燕校尉客气了,不必,我呆一会儿就走。”
“那好,我唤人给你煮茶。”
李嗣业回到内宅之后,自然是先叫下人热水洗澡,洗完澡之后才换了中单,婢女道柔重新梳理头发,用簪子扎起包裹幞头,穿上常服。然后才到堂房卧室中去见娘子。
十二娘躺靠在榻上,有医官正在诊脉,站起身来朝李嗣业叉手道:“恭贺李将军,夫人脉象正常,小公子安康。”
李嗣业奇道:“诊脉还能分出男女来?”
医官尴尬地摇摇头:“不能,在下只是妄自猜度。”
他高兴地吩咐下人道:“给医官赏钱。”
“谢过将军。”医官挎着医箱缓步退了下去。
李嗣业顺手拖来一个坐垫,坐在榻前握着娘子的手,与她慢慢交谈。听她说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与孩子的点点滴滴,就好像她的肚子刚隆起时,她们母子就有无数次的沟通交谈,他是她驱除孤独的最佳良药。
这让李嗣业听来有些愧疚,他马上又要离开她娘俩,到河西去进行官场应对了。
夫妻久别重逢时,要谈的话好像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不知不觉太阳已落下,他才猛然想起外面还有一位客人没打发呢。
他松开十二娘的手站起来,合起双掌说道:“娘子稍稍休息片刻,我到外面去送走一位客人。”
“没关系,你去忙你自己的。”
他转身往屋外走去,同时对站在门廊附近的道柔说道:“道柔,你跟我来一下。”
道柔跟着他来到屋外的葡萄架长廊下,李嗣业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踌躇着尽量放缓语气道:“我们安西军中有位押衙叫康怀顺,已经是正五品官员。那个,我们上次在回疏勒的路上与他同行,你有没有留意?”
道柔很干脆地回答:“没印象。”
“嘶,是这样,他对你一见倾心,愿意为你消去奴籍,也愿意娶你为正妻。他娘子早亡,但是他人还年轻,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
道柔突然停住了脚步,娴静地站在那里,抬起手指梳动鬓间的长发捋至耳后,这一瞬间的风姿让人感觉她真是外纯内媚的女子,怪不得会让仅见了一面的康怀顺念念不忘。
她说:“阿郎知道我是什么人,又何苦与我说这些呢?”
“我知道,”李嗣业用鼓励的语气说道:“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因为条件也很不错嘛。此人品行如何我也偶有所闻,喜欢趋炎附势,但这意味着将来过得不会太差。你如果担心太子那边不好交代,我可以主动替你承担。”
李嗣业以为她会犹豫,或者提出要见见这个男人,但道柔还是坚定地一口回绝:“多谢阿郎美意,但道柔不会考虑,也不会见谁。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会有任何顾虑。”
这可就难办了,康怀顺还在外院正堂中等着呢,他曾经承诺让他亲自向道柔说,这点要求难道还不能答应?
“道柔,这样吧,他诚心可鉴,又数次向我苦苦哀求,今日来到府中又整整等了一个下午。要不你就让他见一面?仅仅是见一面,当然这绝对不是强迫你,你可以向他表明你的态度,我也能向你保证他以后绝对不会再来找你。因为有些人不让他眼睛看到结果,他是不会被说服的。你看怎样?”
道柔嘴角溢出了一丝笑容,点点头说:“我就如阿郎所说,见他一面。”
……
康怀顺坐在外堂内焦躁得抓耳挠腮,他在这里足足等了一个下午,李嗣业却迟迟不来给个说法。眼前坐着个燕小四,只知道劝吃茶,因为这口浓茶,他已经来回跑了五趟茅房了。
“李都护怎么能如此消遣我?他不看在我数次求他的份儿上,也得看在我今日的诚意上吧。”
李嗣业迷迷糊糊地挠着幞头问:“我家将军到底答应了你什么?”
“他答应我……”康怀顺的头猛然抬起来愣住了,李嗣业带着道柔从后廊走了进来,突然见到心中的美人仙娥,刚才的那股子怨气早已烟消云散。
李嗣业刻意拖长声调说道:“我们迟迟不来,康押衙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呀!”
康怀顺慌忙长立而起,用最标准的姿势躬身叉手行礼,腆着脸说:”那有啊,李都护数月未归,家中千头万绪都要处理,属下能够理解。”
“咳咳,”李嗣业咳嗽了一声,又给燕小四使了个眼色,拽着他的衣袖把他拉出了堂外。
道柔十指交叉双手垂在腰际一侧,半低着头面无表情。但她这样的姿态,映入康怀顺的眼帘却是——月宫仙子娇羞地站在他面前,嘴角含笑半点留情,风姿绰约美不胜收,更让他坚定了娶她的想法。
“道柔娘子。”
盛唐陌刀王
第五百零八章 各种情仇愤怒
康怀顺这一声道柔娘子叫得是酥软软、颤绵绵,麻酥酥,但凡对康怀顺有一丝好感的女子,都会被这一声击中灵魂,骨头也会变轻许多。但是道柔却露出了恐惧神色,连连倒退了两步提高声音道:“康将军请停步,不要再往前走了。”
康将军真的刹住了车,身体却依然前倾,双手顿在空中作出安抚的手势,生怕她像一只小鸟被惊飞了。
“道柔,你听我说,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今天排除万难来找你,就是想娶你做我的娘子。我会以六礼之聘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去,让你做我康怀顺的正妻。”
李嗣业和燕小四站在正堂屋檐下偷听,他很好奇真正的古人是怎样谈恋爱的,本以为古人很含蓄,但现在一听,康怀顺够直接,也够奔放,不愧是出生在大唐盛世的人。
道柔站在另一边,依旧冷冰冰地回应道:“多谢康将军对道柔的美意,道柔只是一介婢女,不值得将军如此费心。”
“我这不是费心,我这是倾心啊,道柔,难道你愿意一辈子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做婢女吗?”
康怀顺这句话接的很漂亮,只是他不知道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对不起,康将军,婢女有婢女的活法,天下的女子有那么多,你没必要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
李嗣业心想康怀顺这下撞了南墙,该回头了吧,谁知他竟然开始胡乱猜疑:“告诉我,你是不是受到了某些人的胁迫,他们是不是逼迫你不让你答应我,如果你不敢说话你就眨眨右眼,我一定要把你给解救出来。”
这下可把李嗣业给气坏了,这是什么脑袋?我要想让你断绝念想,根本就不会让你见她。
道柔依旧冷冰冰地摇了摇头:“康将军,你想多了,我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胁迫,请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便要朝后廊走去,康怀顺哪肯让她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