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钊终于不再葛优躺了,拽了拽衣袍嘿声笑道:“李将军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是自然,想要做到自知也是不容易的。”
杨钊嘴角的冷峻味道更浓:“自知不容易?你是脑子不聪明吗?活人若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有什么能耐,那跟猪狗有什么区别。”
李嗣业很想说你就没有自知之明来反击他一下子,但考虑到杨是主他是客,只好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杨郎所言极是,你最为聪明,起点也最高,嗣业当然自愧不如。”
杨钊本来还有些刺激性的话,感觉这一拳就像是打到了棉花上,没有起到丝毫作用。他的本意就是想赶走李嗣业,也知道他此来的用意就是想借着杨家的台阶上位,所以阻挠是非常必要的。
自从他去年从蜀中带着仇章兼琼的礼物来到长安,因为堂妹杨玉环的关系得到了皇帝的青睐,先担任金吾兵曹参军,后升迁为监察御史,度支员外郎,加官侍御史,短短一年时间内就连着升迁四次,这样的升迁速度不是皇亲国戚根本做不到。
这当然全是借着堂妹的关系,可是他并不满足,甚至有些窝火,因为有许多来讨好杨家的人都官位比他高,比如安禄山,安思顺,李嗣业等人。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个错觉,感觉杨家的关系都被这些人抢走了,老子是杨玉环的堂兄都只是五品官,你们一个个三品四品都挺牛啊。
所以他开始十分吝惜杨家的资源,就好像守财奴围着一堆金山,绝不允许有人围上来求取。但杨钊越是这样想,内心就越无法平衡。因为他发现其中的某些人他根本拦不住,他想阻止杨玉环认一个大龄的干儿子,但人家这粟特干儿子抖机灵说俏皮话,一入宫就逗得李隆基和杨玉环哈哈大笑,他不但插不上嘴,还得也跟着强颜欢笑。
他越发觉得心理不平衡,也缩紧了外人投靠杨家的机会,绝不允许再有人靠着他们家的势力超越他。娘娘有一个干儿子就够闹心了,别再整什么干兄弟,干孙子。
李嗣业能够洞悉杨钊心中的想法,心底一阵阵冷笑。如果是李林甫是心眼小的话,那这个杨钊就完全是格局低了。还不单单是格局低,更是见识短浅。
杨钊没有仔细去辨析过安禄山的升迁经历,就算辨析了也不会承认安禄山是靠人家自己的能力升上来的,哪怕是拍马屁也得是一种能力。不光是安禄山,许多人能升到今天这个地步,虽然过程中借了杨家一些力,但更多的是靠自己的拼搏实力。
杨钊此时又冷笑着问道:“今日突然来我三姐家,李将军怕不只是拜访吧。”
李嗣业深知对待这种人绕圈子没有用,倒不如直接了当摆开了谈,免得让杨玉瑶更认为自己不真诚。
“当然不只是拜访。”
“嗯,”杨钊抬头一愣,问:“那你还想做什么?”
李嗣业朝着杨玉瑶躬身叉手道:“我想让夫人替我进宫向娘娘美言,希望让娘娘在圣人面为我美言,推我为北庭节度使。”
“你想得美!”杨钊差点儿原地爆炸,这个姓李的货越来越不要脸了,之前还只是上前来讨好凑热闹,现在竟然直接摆明了开口要官。
盛唐陌刀王
第五百一十八章 颇含心机的礼物
杨玉瑶倒没有杨钊那般惊诧激烈,她只是掩嘴而笑问李嗣业:“你今天什么礼物都没带,怎么还想让我替你讨要节度使,难道这北庭节度使就这么廉价,难道连我杨家的面子都这么廉价吗?”
李嗣业拱手道:“谁说我没有带,我真是带东西了。”
杨钊从胡床上探起脖子,诧异地朝李嗣业看过来,杨玉瑶也坐正了身体,眯起眼睛朝下直视,好像他的双手根本没拿任何物品。
杨玉瑶甜腻地笑着伸出了手掌:“好啊,让我看看是什么小玩意儿,能让我答应你的要求。”
杨钊连忙从胡床上蹭下来,提着圆领袍的下摆来到杨玉瑶身后,右手挡着嘴在她耳边窃窃低语道:“不管待会儿他送出什么东西,堂姐可别答应,也别让人以为咱杨家的路子是好走的。”
杨玉瑶妩媚地一笑,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屈起膝盖朝李嗣业撑开手掌:“拿来啊。”
李嗣业从地上站起,却没有走过去,而是面朝杨钊拱手说道:“杨郎现任何职?”
杨钊感到奇怪,不是说送礼物吗,怎么问我这个。
“在下现任度支员外郎兼侍御史。”
嗣业装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杨御史,听说杨御史与右相一拍即合,关系不错?”
杨御史嘴角翘起得意笑容:“当然,右相将我引为知己,多次在圣人面前为我美言举荐,如今每日早朝右相乘着马车经过丹凤门,看见我的时候都会掀开车厢帘幕与我打招呼。”
这句话把李嗣业给噎了一下,怎么感觉跟这个人说话会拉低自己的情商。跟别人炫耀他受到李林甫礼遇,每天早上都会得到一声赏赐式的招呼。堂堂一个皇亲国戚,就给自己这么一个定位?低等到李林甫跟他打招呼都觉得是荣耀吗?杨玉环这样的美人听到他说这种话,恐怕都得拉下黑脸来。
他面无表情走到杨玉瑶面前,从袖子中抖出两串珠玉臂钏,但与其他的玉又有所不同,它们是浅蓝色的,色泽纯蓝有一丝瑕疵。它但即使有瑕疵也很珍贵,因为这种东西叫做绿松石,大唐境内没有发现有原料,是属于大食的特产。
由于大唐女子所佩戴装饰品太过丰富,所以粟特商人们在引进商品时,特意将这东西排除在外,认为它们没有竞争力,也不想冒这个险。所以这些人都不引进绿松石,反而引进一些香料象牙地毯等物品,导致中原很少见到这种宝石。
他昨日在到西市上让米查干给他想方设法给淘换一些贵重物品,结果米查干就从小金库中取出了四串这个臂钏,另两串比这个成色更好,他准备送给杨玉环。
据米查干自己说,这个东西是一对大食商贩夫妻卖给米查干的,当时这对夫妻在长安一下子死掉了六匹骆驼,有说是感染了病症,更有可能是同行眼馋害他们。当时大食夫妻备了七匹驼峰的货物,没想到运输工具却死掉了,偏偏他们已经没有了钱财,多数盘缠已经砸在了货物上,要想在西市上买到骆驼,唯一的途径就是贱卖商品。
夫妻二人欲哭无泪,贱卖商品这趟长安城不就白来了吗,还要赔掉大部分钱财?同商队的同袍提出要贱买下他们商品的。米查干当时正好路过,一下子就识破了这些人拙劣的阴谋,害了别人的骆驼,还想盘下他们的货。
米查干当机立断,给了这位夫妻买七匹骆驼的钱,所要求买下的只是大食女人手臂上的绿松石臂钏。这对夫妻感激涕零,知道恩人是要帮他们渡过难关,同时表示以后来长安,只跟米记商铺做生意,米查干则暗中提醒这对夫妻,不要再与这支商队结伴行走,免得再遭这些人的暗算。
李嗣业从米查干的手中取得绿松石臂钏,得到的不止是一段关于商人道德的寓言式的鸡汤故事,也得到了一些启发。他脑袋中猛然有了思路,由于长安女子首饰的种类丰富,使得粟特大食商人都不愿意贩卖绿松石,导致这种东西稀缺,这不是最良好的市场吗?那些商贾担心大唐女性不愿意接受这种奇怪的外来物品,却低估了她们对于美的欣赏和包容,只要是美的东西,她们都有相当强的审美和接受能力。
所以他要求米查干找几个大食商人,让他们回到大食多准备一些松绿石,运到长安来卖到米记商铺。一时间没人买没关系,因为李嗣业早已经选好了广告形象代言人,还有谁能比虢国夫人杨玉瑶和杨贵妃能代表大唐的流行风尚,据说女子胸前的诃子就是杨贵妃的发明,从宫中传出之后立刻风靡了长安城,还有最近贵妇们流行素颜,不就是要模仿美丽自信的虢国夫人吗?
他只要想办法让杨玉瑶和杨玉环戴上这几串臂钏,她们就能成功地引领长安的新风尚,把绿松石的饰品给炒热了,米查干就可以趁机发财。
杨玉瑶到底是见多识广,提着这绿松石串做成的臂钏凝眉思索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哦,想起来了,去年祆教的一个大萨宝带着夫人进宫拜见娘娘和圣人,我好像就在她手臂上见过这个,这个东西有什么稀奇吗?”
“自然稀奇了!”李嗣业夸张地称赞道:“这种宝石我大唐并不出产,只有西域的大食才有,色泽如天蓝,而且异常珍贵,据说在大食也只有哈里发宫里的娘娘们才有资格佩戴。物以稀为贵,天下绿松石数量如此之少,夫人若能够戴这个,便能显现出你的尊贵非凡。”
“确实不错,”杨玉瑶笑着夸赞了一声,抬起双手捏着襦衣双肩将它脱下,精致的锁骨和圆润修长的手臂就显现了出来,她把这绿松石臂钏分别戴到了左右臂上,肩头轻轻摇晃笑着问杨钊和李嗣业:“你看我这样美吗?”
李嗣业由衷地赞叹道:“整个感觉你是把蓝天都戴到了手臂上,一切宛若浮云飘过,只有容颜依旧。我仿佛看见了敦煌壁画里的美丽天女,她们的手臂也戴着这样的臂钏,但依然无法与你相提并论,你就是你,永远不一样的女仙。”
“咯咯咯,”杨玉瑶毫不避讳发出了欢快的笑声,心想这个李嗣业把脸皮剥掉以后还挺可爱的。
杨钊站在杨玉瑶身后,鸡皮疙瘩都险些快被他给渗得掉一地,这种肉麻的话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编出来。遇到这种情况,他必须要阻止李嗣业达成他的目标。
他委婉地对杨玉瑶说道:“堂姐,你的美丽依旧,这臂钏也就一绿松石,虽然是大食的物品,却也看上去很普通,无法配上你的容颜。不要答应他的要求,这个东西并不值当。”
李嗣业盯着杨钊的眼睛,突然开口问道:“杨御史,我刚才就想问你,在你看来右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唐陌刀王
第五百一十九章 说服杨钊
杨钊明显愣了一下,不明白李嗣业为何要这样问,他自认为这个家伙就是要千方百计地改变堂姐杨玉瑶的主意。
今天李嗣业的如意算盘是要打空了,有他杨钊在这儿,怎么可能任由杨玉瑶被其说服?
“你要问什么?”他反问李嗣业。
“这只是我想跟杨御史进行讨教而已,想从你这里更多地了解右相,杨御史可否告知?”
杨钊心中冷笑,想了解李林甫,是要转投李林甫吗?还是想要单纯在从他这里挖坑,想让他说错话自己好去告状。不过他杨钊从来都不怕这个,口中说出来的东西岂能当做凭据,过耳之后就弥散在空气中,还剩下什么?
“我刚入长安一年,了解的也不是太多,不过经常接触下来,便知右相精明强干,用政方面乃是大才,有四两拨千斤之能。从开元旧历年他入中书门下,到如今的十年间大唐延续天宝盛世,这就是最好的说明。只不过他文才稍输,且嫉贤妒能,太优秀的人会被他打压,将来能威胁到他的人也会被他打压。”
“哦,”李嗣业一脸恍然大悟:“我终于明白了。”
杨钊锁起了眉头:“你明白了什么?”
“我终于明白杨御史身为皇亲国戚,却依然受李林甫青睐重用的原因了。”
杨钊虽然情商比较低,智商还算是挺高的,一下子就听懂了,李嗣业不就是变着法地骂他不堪中用吗?
他的脸色顿时青了下来,冷冷地说道:“你不过一个小小的碛西地方武官,连李林甫的眼皮都入不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冷嘲热讽,大放厥词!”他转身朝向杨玉瑶摇头道:“阿姊,此人对我杨家太过不敬,你如果不赶他走,杨钊马上就离开这里!”
杨玉瑶抬起琼鼻,脸上却无怒色,倒是显得很戏谑,仿佛是在欣赏斗鸡似的,似乎在这位杨家三姐这里,什么都可以当做玩笑。
她扭头望向李嗣业,实际上是在等待他的辩解回答。
李嗣业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机会,他表情没有变化甚至有些平淡地说道:“杨御史,我看出来点什么东西,但你也不必骂我。难道我问的不对吗?如今朝中这些官员所有人都在感右相李林甫的恩,又有谁因为杨家的关系而感你的恩德,一个都没有。右相凭什么认为你无法威胁到他,不就是因为你只有贵妃娘娘这一个仪仗吗?狡兔都有三窟,人身边的依仗多了不是坏事。李林甫不止有圣人的信赖,身边还有满朝文武的簇拥。你的身边有什么?只有深宫中贵妃娘娘的关照吗?如果真是这样,右相还真不用单担心,因为你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后都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捡鞋。”
杨钊发出气急败坏的冷笑声:“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