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我只卖给汉人,绝不卖给胡人。”
“那也不能卖。”李嗣业扶着案头数落道:“你还真想倾家荡产是吧,胡椒商路筹建了近两年,一分钱都没往回捞,把老本都快折完了。万一这事情要是搞不成,这纸坊就是底牌,就是翻本儿的机会,不要不给自己留后路哈。“
戴望触摸着自己的面具,讷讷地问道:“那怎么办?您不花这六万贯钱,之前的七十五贯就等于白花。这次我对印度了解的越深,就越发现这是巨大而长久的财富。这片土地上有着无数的胡椒树,紫檀树,龙脑香树,还有各种茴香,种植的稻谷能够一年两熟,是极好的军粮产地。”
“那又如何,你还指望着将来,我把它给占了?当做安西军的产粮地?”
“有何不可,恒河往南,有大小百余邦国,竟相安无事无人争霸,各佛国有衰落之相,婆罗门大行其道,视百姓如仇寇蝼蚁,肆意践踏。只要有一万人沿着大小勃律南下,攻灭一国,他国则负手旁观,剿灭其君,百姓则拍手称快……”
李嗣业突然想起了英联邦两千多人维持印度统治的故事,心中欲望升腾,随之按耐下来,对戴望摆摆手说:”你别扯太远了,这个钱我已经有了出处了,尽快给你筹措到位。”
他现在唯一可动用的,就是长安新昌坊老宅子里的那箱黄金,还有西市上米查干的米记商铺,只是一来一回所浪费的时间就很离谱了。
李嗣业征求地问道:“这六万贯,到底是哪里短缺?我在长安有一笔钱,若是运过来,可要耗费不少人力。”
“现在最短缺的是葱岭上的牲畜,根据葱岭的气候,能够适应当地环境的也就只有牦牛这类动物了,圈养的牦牛好找,但真正驯服能够拉车的牦牛奇缺。我们正与吐蕃敌对,牦牛难买,安西能拉车的牦牛却价格奇高,我准备花五千贯买牦牛。还有于阗线商道大漠戈壁上,需要征用一千多匹骆驼和矮马,途中还要兴建两座货仓。阳关附近要修建一座商行、库房和转运站。”
李嗣业一想,这些钱也不用花呀,至少不用现在就花,等以后经济富足的时候,再把硬件提升上去也不迟。
盛唐陌刀王
第五百七十二章 省开支巡视商路
李嗣业抬头望向躲在面具下毫无表情的戴望,笑着拒绝道:“这些钱暂时都不用花,听你这么说,眼下就差葱岭上的货仓和交通工具没有着落,负责这一段的是葱岭守捉和识匿国主若失罗。识匿国人喜好放牧盘羊。这种羊体格大,善于翻山越岭,虽然负重不如牦牛,但胜在数量多,可以化整为零运载。把每只羊装载少量的胡椒,只要能够把货物送到葱岭守捉,不在乎什么方式。”
戴望愣了一瞬,皱着眉头说:“位于终点站的阳关,我们需要建一个接受和点验货物的商行,这个不能省吧。”
“这个也可以省,我现在是陇右道采访使,陇右道群牧使,陇右道募兵使,也不知道这三个官位说话是不是好使,不过没关系,我亲自跟你到阳关一趟,看看驻守阳关的是河西军的哪一支,他们的将领是谁,沙州上呈给我的考课文册中只要有他,我就能拿捏得住。”
戴六郎沉默地凝立在一边,他半辈子都在长安城混迹官场底层,当然知道李嗣业这副嘴脸就叫做以权谋私,不过现在他能够接受。知道世界的本质之后,就不再纠结过程会如何,而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目标,达成最后的结果。
李嗣业又问戴望:“你在天竺的封地何时采摘胡椒,何时开始转运第一批。”
戴望的语气显得很荣耀:“从去年开始,我得到了曲女城国王的赏赐,除得了刹帝利的身份外,还得到一千奴隶和几百顷的封地。我的封地从去年就开始收割胡椒,经过采摘晾晒后入库,所以到今年为止,整个庄园的仓库中椒满为患。从天竺回到葱岭的时候,我就已经提前下了决定,决定明年三月不论条件如何,他们将开始用第一批单号装货运输,我们可以不管结果,必须在明年三月之前让全线的驿站投入运营。”
他本以为李嗣业会激动一下,或者称赞鼓励,谁知对方态度很冷静,直接说:“明年三月进度有点慢了,既然是新的单号是以天宝八载乙丑年打头的,那就把时间进度提升三个月。立刻派人告诉他们,元正后的第三天开始发货传递。”
戴望吃惊地问道:“现在已经是十一月,距离第二年元正还有两个月,从天竺到小勃律,从小勃律到葱岭,再到于阗南道的沙漠戈壁,八千里地云和月,中间共有两百多座驿站,只要其中一座出了问题,整个线路都会中断,您不再仔细考虑一下?”
李嗣业坚决地摇摇头:“整个驿路系统就是一个完整的多米诺骨牌,唯一的差别是它比多米诺骨牌反应要慢,我们不要高估它传递的距离所造成的延迟,兴许大年初三在印度曲女城发货,五月份才能够通过借力传递到阳关去。况且所有第一次都有毛病缺憾,只有在运行的过程中才能发现问题,改进问题。”
他拍着桌面长立而起,对戴望说道:“我已经决定了,我们不止要前往阳关,还要从葱岭守捉开始往东行经每一座驿站,从中发现那些不易发现的问题,尽量把潜在的隐忧给解决掉。”
戴六郎顿感欣慰,认为李嗣业这才真正上心,开始真正重视他设计的这条专用商路。戴望在这个过程中野心勃勃,虽然全部投入花掉了八十多万贯,相当于安西都护府四年的财税收入,但他心中有一个保守的预估,认为这条商路将来能够给李嗣业和整个碛西带来相当于大唐财政总收入的五分之一的收入,那就是每年两百多万贯横财。
虽然朝廷用于边关军费开支年年都在增加,但也才刚刚涨到总共两百万贯。如果这条驿路完全成熟后,每年都能给他带来无数财富。用这样富可敌国的财富来供养安西北庭二军,简直是绰绰有余,就算连同河西七万子弟加算在内,也轻轻松松有大批的结余。如果能加大剥削印度的能力,每年的财收增加到四五百万贯也完全不是问题。
野心勃勃的人有了这样的财税收入,还能把皇帝,把朝廷发在眼里吗?
戴望十分庆幸碛西接下来的掌舵人是李嗣业,而不是安禄山这些胸怀造反大志的藩镇节度使。
所以他也十分注意整个组织的严密性,二百多座驿站每一站的驿使都经过他亲自接触,如果有些人实在不堪为用,他便动用李嗣业的关系,把这些驿使给换掉。
戴望在短短两年之内,便在自己手下聚集了一堆账房幕僚,大漠刀客和豪侠,用来保障商路的完美运行,他相信不远的将来,这条商路会因为其自身价值被无数人保护,不再需要什么灰色手段。
……
李嗣业和戴望开始从疏勒城出发,沿着驿站向葱岭方向行进,到达葱岭守捉城附近。戴望对身后的一名随从低声吩咐,命他亲自从葱岭守捉前往天竺,沿途重新检查各个驿站,然后到达曲女城重新更改发货时间。
他们则从葱岭守捉往西巡逻,每经过一个驿站都要停下来检查。虽然李嗣业已经左迁至陇右采访使,挂着安西副大都护的名号,对这些驿站还真是管不着。也得亏疏勒镇镇使是赵崇玼,于阗镇的镇使是封常清,二人无论是念旧情,还是狡兔三窟,都为戴望大开方便门庭,也派出了自己的部属,跟着他们沿着驿站沿路巡阅检查。
事实证明李嗣业不需要随从,他实在是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整个于阗镇驿路上的百余座驿站都是在他的关怀下修建起来的,当地驿使和百姓都对其感恩戴德。
这是当前降低成本的最佳办法,也是人们在对制度、规定最为陌生的时代里,是依靠个人魅力所进行的管理。如果顺着这个话题讲下去,甚至可以探讨出人治社会的悲哀。这条商路想要长久地运转,必须摆脱受个人影响的特色,戴望就算能够快速从他手中接过,改变为自己的影响力,但戴望以后呢。
现在就不应该管那么长远的事情,这条商路筹建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满足李嗣业扩充势力,应对天宝末期的军事政治危机。
……
阳关位于敦煌西南七十里处,是一座建立在戈壁滩上的城关隘口,黄沙漫漫中只有刺柳和胡杨伴随着发黄干裂的夯土城墙。
这座关城始建于汉武帝元鼎年间,此地作为通往西域的门户,是丝绸之路南道重要的关隘,也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汉初修建它的功用是为了防御匈奴,如今它作为军事关隘似乎用处不大,却有一定的经济作用。
从河西前往西域的路径必须要途径玉门关或阳关两道关卡,驻守阳关的军队除去查验过往商户过所外,还要收取一部分的商税。这些商税在河西的财政收入中,占据了不小的份额,用来供养驻扎在附近的豆卢军和肃州的玉门军。
众人骑着骆驼、马匹到达关外,才发现四周均是光秃秃的戈壁硬岩,只有孤零零的城关耸立在戈壁滩上,往东有河流横贯,往西有川谷阻挡,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附近没有现成的建筑物,给他们谋划终点站的商行及囤货仓库造成了一定的困难。在戴望的预想中,在阳关的附近建造商行需要花费一万贯,但如果将商行移到阳关内,就需要为接下来运抵的货物缴纳大量的税金,即使想要避税,也要进行一番运作花费。
只可惜他还不是河西节度使,就算如今身为陇右采访使,有些规则还是必须要遵守的。
镇守关隘的乃是豆卢军下属的一支五百人营,由一名中郎将押官在此驻守。
他们在高坡上举目眺望之后,李嗣业挥了挥手:“我们入关。”
盛唐陌刀王
第五百七十三章 肥私而损公
豆卢军是河西七军中的一支,负责整个沙州地区的防务,类似于现在的军分区。
如今的河西节度使是安思顺,为人精明而又谨慎,拥有粟特人的狡狯,由于出身比较高贵,其父是右羽林大将军安波柱,从小接受了全面的忠君思想,与其堂弟安禄山还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
豆卢军的军使名为鲁炅,这位和现任的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关系不错,但与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就有点儿隔阂了。王忠嗣被唐玄宗撸掉之后,留下河西陇右两个遗产。本以为继承河西的是哥舒翰,谁知皇帝偏不让他们如愿,把河西给了安思顺,陇右给了哥舒翰。
鲁炅的心中就十分不爽,赏识他的上司远在千里之外,不赏识他的人却成为顶头上司,于是整日浑浑噩噩,担忧被安思顺借着考课之际给摘下去。
从现在开始,在陇右能够决定他命运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河西节度使安思顺,第二个就是陇右道采访使李嗣业,所以他即使晚上蒙头躺在床上睡梦中,都不希望梦到这两位上司。
一日,鲁炅带着几名随从在戈壁滩上沿着阳关和玉门关一带巡视,傍晚回到敦煌城内的军使府邸。
他坐在后堂的隔扇内,命家中厨子把随手打来的野味剥洗了,熬煮成肉汤肉排,拿银刀戳着蘸着山西的陈醋开吃,手边放一壶小酒,自斟自饮排解忧虑。
安思顺给他的考课成绩是多少他不知道,他也并不抱多大希望,最坏的情况就是无声无息地结束军事生涯,被人找借口弄下来。安思顺刚刚当上节度使,可能会把军中高层换一遍新鲜血液,换成信任的粟特人,把他撸成副军使在一旁坐冷板凳去。
对于即将发生的遭遇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痛快一时算一时。
家中管事瘸着腿走进来,跨过门槛站立不动叉手道:“阿郎,门外来了一位客人,自称是北庭节度使的幕僚随从。”
鲁炅酒兴当头,下意识地拒绝道:“北庭节度使的幕僚来找我做什么,不见!老子虽然贱为豆卢军的军使,但也不是阿猫阿狗能见的。”
瘸腿管事能为鲁炅撑起半个家,对鲁将军的个人前程也十分关心,极为理智地劝解纠正道:“阿郎,官场行走应当多结善缘,再说这北庭节度使官不小了,都说宰相家人七品官,节度使的幕僚最起码也能顶个八品吧,万一这幕僚跟这节度使关系不错,万一这北庭节度使在朝中关系深厚,您自己的难题不也迎刃而解了吗?再说你都困难到这步田地了,还对来访的人挑三拣四干啥。与这些人接触,就好比自己进了古物铺子——捡漏呗。咱自己不会创造机会,但也不能让机会从眼前飞过去,你说是吧。”
鲁炅可能是被瘸腿这一段碎嘴给弄烦了,只得没好气地应承道:“行,行,行,人我见总行了,把他给放进来吧!”
“阿郎稍待,老奴这就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