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业抬头不急不缓地吐字:“并波悉林,是执掌呼罗珊地区的大食总督,他也是新兴的阿拔斯王朝的开国功臣,他在这新兴的王朝中的地位,怎么说呢,相当于李靖、李绩之于大唐。”
“这么牛掰啊,”田珍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我们能干得过吗?”
“我这是给你们上紧弦,不是让你们畏敌。他跟你我一样,都是两个肩膀扛一颗脑袋,都是会说话会喘气的人,他也会犯错,也会有战败的时刻,所以你们不必有畏惧心理。不过据我猜测他不会亲自参与这场战争,而是在后方坐镇指挥,派自己的心腹大将齐亚德·本·萨利赫前来,而这个齐亚德也是能征善战之辈,如果要拿他类比的话,就相当于大食的候君集。”
“这也相当了不得了。”段秀实紧跟着说道。
“我这样对你们说,是让你们提高警惕,激发斗志,我们安西军如何才能够愈来愈强,那就是要不断战胜周边的强敌,我们打败过突骑施人,打败过吐蕃人,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打败大食人,只有这样我们才敢说自己无敌于天下。”
四人同时在他身后躬身叉手:“我等愿与大夫同心戮力,将大食逐出河中九国。”
片刻之后,李嗣业领着中军跟在运粮队的后方,协助他们穿过俱毗罗沙漠,正好遇上了从疏勒来沿着驿站传递的信使。驿使看到节度使队伍的旌节六纛,连忙拽住马缰,翻身下马叉手禀报:“卑职参见大使!”
李嗣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问道:“可是从疏勒传来的公文?”
“正是,还请中丞参详。”
燕小四上前从信使手中接过信件,回来递交给李嗣业,李嗣业拆开信件不动声色地看完,才回头对众人说:“赵崇玼得到了粟特商旅传来的信息,据说大食的一支偏师已经进驻到怛罗斯城,并扬言要攻下安西四镇。”
几人一听俱面色凝重,这才意识到黑衣大食军真的来了,同时又惊叹于李嗣业超强的的预知能力,能提前做出应对安排。
李嗣业则在猜想平行世界曾经的历史演化,当初高仙芝是此刻才得到消息,然后才龟兹调集大军长途跋涉翻越葱岭,进攻怛罗斯城。他要改变这一历史进程,必然要重新更改战争态势,不受心理暗示的影响。
“好大的口气!”田珍立刻在马背上俯身叉手:“大夫,我田珍愿领瀚海军骑兵担当先锋,给大食人以痛击。”
李嗣业摆了摆手道:“不急,我们按部就班,先到疏勒镇再说。”
他们加快了行程,一路赶到了疏勒镇,进城之后已经是天黑,李嗣业临时下榻在疏勒都督府邸,将四人又重新聚集到一起,在书房中的油灯下拟定计划。
灯火有些幽暗,李嗣业正好坐在灯的对面,身体隐藏在漆黑中,只有脸面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异常清楚。
“综合双方的优劣势,黑衣大食是新兴王朝,拥有良好的军队动员能力,不缺乏锐意进取的姿态,这两者我们也有,所以不足为虑。其次高仙芝败光了我军在河中九国中的人脉,这些粟特胡多半已经倒向大食军,助长了他们的兵力和气焰。尽管如此,我们还有两个盟友,宁远国和葛逻禄。所以,先走两步棋。第一,派出细作扮为商旅刺探敌军情报,此事由戴望负责。第二步,请客吃饭。”
田珍探过脸来,碰上了灯光问:“请谁?”
“当然是请宁远国王和葛逻禄可汗。”
“好像太客气了吧,以前调用他们打仗的时候,可没请过客,他们不得照样屁颠屁颠地跟着我们后面。”
盛唐陌刀王
第五百九十四章 我要宴请盟友
李嗣业双手扶着膝盖郑重其事地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如今盟友珍贵,听话的盟友更珍贵。关键是你不知道他们是表面听话,还是真的听话,需要提前打个预防针,这叫有备无患。”
“然后呢?”
李嗣业摇晃着案几上的木碗,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笃定地说道:“然后我们派人四处放出消息,就说高仙芝攻破石国国都的行径已经败露,皇帝已经罢免了他的官职,新任节度使不愿意再兴战端,我们龟缩不出。”
“这不等于提前示弱了吗?”
“假消息!我都说了这是假消息,表面上我们按兵不动,然后率军前往宁远国都休循州渴塞城。如果黑衣大食野心勃勃,他们势必要将进攻渴塞城,把葱岭以西的地盘全部拿下来。他们定然有这个野心,我们把战场放在渴塞城而不是怛罗斯,变客场为主场。”
田珍一拍大腿说:“依我看不必在意什么主场客场,我们就算提兵去怛罗斯,照样可以打垮他们!”
“很好,我也坚信。”李嗣业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战争的本质是什么,保存自己,然后再消灭敌人。我们不止要求胜利,我们更要求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成功。对我们来说真正的胜利不是惨胜,而是大获全胜,行有余力。”
岑参总算是插上来一句话:“大夫顾惜士兵性命,我安西军将士有福了。只可惜岑参不能披挂上阵,不然我也要为大夫之前驱奋勇杀敌。”
李嗣业慷慨发笑,对岑参说道:“就算你不能披挂上阵,但也有大用,你手里的笔杆子就是武器,我要你用阿拉伯,不,用大食文字给敌将写一封信,就说我们无意冒犯阿拔斯王朝的大军,愿双方能够和平共处,就以宁远国的国界为界线各自相安如何,后面再写几句谦虚一点儿的话。”
田珍立刻大声抗议:“这不就是卑躬屈膝么,你这么求饶,大食人还不上天!”
“错,这叫示敌以弱,麻痹他们,我们要做长足的准备,打仗就相当于捕猎,只要能打到猎物就是好猎人,不管用什么方法。你们各自下去准备,都散了吧。”
众人朝李嗣业叉手告退,提着灯笼各自回到了房中。
六天后,李嗣业率领安西军一半人出发,目标是宁远国的国都渴塞城外。他一面命令段秀实率领另外一半,与民夫一同往渴塞城运送粮草。
但凡涉及粮草调运,所耗费的钱粮甚巨,也幸亏他现在有驿路物流的财源,又有封常清在后方坐镇调度。这样稳扎稳打的方法胜了可以趁机扩大胜利果实,败了也可以全身而退。
唐军到达渴塞城外,李嗣业果断选择没有进驻城池,而是选择了城东河水环绕一半的高地安营扎寨。
他分别派人去请宁远国王和葛逻禄可汗,并叫人去城中采购美酒,派几名牙兵打些野味,一切准备妥当,就等待着客人上门了。
葛逻禄近年来势力大兴,活动轨迹遍布天山南北和阿尔泰山以西,他们中其中一支在碎叶川草场上逐渐壮大,几乎要取代突骑施的昔日霸主地位,他们在广袤的天山牧场上进行游牧,捎带担当雇佣军给安西都护府打打零工。
既然担当了雇佣军,眼里可能就只有生意而没有道义了。安西都护府驱使他们作战,当然也不能只靠威信和空头的封赏,必要的物资分配还是要有的。
葛逻禄参战获利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战后缴获分割,他们在战场上协助唐军获得胜利,缴获得来的牛羊牲畜和各种生活资料,由安西军分割给他们一部分,说白了就是合法的抢劫。但要是遇上了勇猛的强敌,或者极少有缴获的战役,第一种方式就不管用了。这时就需要以斩人头来兑换奖赏,普通士兵什么价,校尉级别的军官什么价,甚至敌军大将都有价格。
与葛逻禄相比,宁远国就是纯粹的铁杆粉丝兼盟友,时刻跟紧安西都护府的步伐就是政治正确,安西节度使指向那里,他们就打到哪里。
对于这两种类型的盟友,李嗣业要用不同的方式来区别对待。宴请宁远国王是为了加深友谊,款待葛逻禄可汗是借机进行敲打警告。
……
绿色的原野广阔无垠,云朵被青天压得很低,葛逻禄部落的毡帐星罗棋布排列在草场上,牧民们骑着马驱赶着羊群,仿佛奔行在草地上的云朵。
葛逻禄顿毗伽可汗的牙帐掀开了帘幕,几个头裹白巾身穿黑衣的客人走出,他们脸上戴着黑色面纱,只露出深陷的眼窝和棕色瞳孔。顿毗伽可汗跟在他们身后,脸上笑眯眯双眼中满是财欲的光泽。
客人们骑上黑色骏马,马头上挂着黄金的辔头。马蹄跳动着朝远处奔去,有规律的节奏使得他们的衣袍也随之上下起伏。
顿毗伽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嘴角发出了啧啧声:“这帮人可真有钱啊,比咱东边的主可大方多了。”
守在叶护左右的卫士奔过来,高声呼唤顿毗伽,同时伸手指向南边:“叶护,安西军来了。”
“这么快!”顿毗伽大吃一惊,庆幸地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这帮黑衣家伙要是再晚走一会儿,两伙人就撞上了。
他立刻吩咐麾下:“赶紧去热马奶酒,杀几头羊准备待客。”
安西军小队出现在营区圆帐间,为首的是骑着枣红色突厥马的田珍,他的背后插着代表安西节度使的豹尾牙旗,身披金光闪耀的明光铠,身后几骑俱身披银色扎甲,头戴尖顶盔,甲胄如镜面一般银光闪烁,几乎要亮瞎牧民们的双眼。
顿毗伽啧啧称赞道:“还是唐军财大气粗,可惜就是太抠了。”
他领着两个吐屯官朝来者走过去,同时弯下腰去又手抱胸行礼:“西葛逻禄叶护顿毗伽,欢迎远来的贵客,欢迎大唐的将军,你远道而来,可是高大使有什么吩咐?”
田珍翻身下马,按照礼仪叉手说话:“如今已没有什么高大使,主政碛西的是北庭安西节度使李嗣业。李大夫新官上任,想请叶护到节度使行辕赴宴饮酒。”
顿毗伽连忙摇头推脱:“如今夏季转场已至,我身为叶护,不能离开营地,长途跋涉跑到龟兹去。”
“不需要你跑那么远,也不用你去疏勒,我们家李大夫已经宁远国的都城外扎下营盘,只等着叶护前去赴宴。”田珍冷硬地说道
“那行,你回去禀报李大夫,顿毗伽等几日内便到。”
“这还真不行,我家大夫性子恼急,怕是一刻也等不得,还请叶护召集随从立刻跟我上路,今天下午走,明天晚上就该出现在大夫为你准备的晚宴上了。”
顿毗伽感觉有些不妙,但他暂时还不敢拒绝安西军,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将军且待,我这就去召集随从,稍后与你一同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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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 全家奔赴鸿门宴
西葛逻禄叶护顿毗伽返回到牙帐中,连忙与部落的祭司商议,询问他这趟出门到底吉利不吉利,祭司只好祭出自己的跳舞占卜大法,无意识地拍击怀中的手鼓,从鼓声的回音能得到长生天的回应。
“叶护不必担心,此去有惊无险。”
既然没有危险,那他就放心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他与安西都护府一向关系不错,就连自己这个叶护的封号,也是高仙芝给讨的。
顿毗伽立刻叫了几个随从,骑马跟随田珍将军一起前往渴塞城。
唐军小队与可汗随从刚刚消失在草甸的地平线上,又有一支唐军小队来到了营地中,也有身穿明光铠的小将,穿扎甲的小兵,骑着清一色的枣红色马匹。身后背着代表安西节度使的豹尾牙旗。
牧民们钻出毡帐,顿毗伽可汗的两个儿子也揪着发辫走出来,奇怪这些唐军为何去而复返,父亲不是已经跟他们去了吗?
燕小四摘下兜鍪翻身下马,神态恭谨可亲地询问:“两位可敦、两位特勤可在?”
顿毗伽的长子站出来说话:“我是叶护长子摩罗特勤,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燕小四笑眯眯地说道:“都怪我家将军办事太不细谨,本来李大夫也邀请有两位可敦和特勤共同赴宴,他竟然忘记了提起,我只好折返回来重新请一趟。”
“甚好,我这就备马与你们同……”摩罗特勤的话音未落,他的兄弟伊顿特勤走出来伸手拦住,问燕小四:“此事我们的父亲可曾知情。”
“当然知晓。就是你父亲要我们回来请几位,早点走说不定还能追上他们。”
伊顿又问:“父亲为何没派他的随从回来叫我们。”
众兵卒面面相觑,眼角闪烁着阴沉,有人已经偷悄悄摸到了腰间的刀柄,燕小四疑惑不解地摩挲着银盔,奇道:“叶护他老人家并没有吩咐派随从回来,我不知道你们还有这样的规矩,既然两位不肯相信,那我就再回去一趟,叫叶护的随从回来请你们,这一来一回耽搁多长时间,李大夫的酒宴怕是要推迟了。”
燕小四说罢这两句,立刻拽着马缰又翻身上马,带领众人准备离去。
“将军请留步,”长子摩罗特勤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