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据我所知,古书上不是这么说的。”藤牧边走边掰起手指头说道:“《说文解字》中说,人所归为鬼,从人,象鬼头,鬼阴贼害,从厶。《左传》中子产曰:鬼有所归,乃不为厉《礼运》中又说曰:?(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晋朝干宝所着中的《搜神记》中,也有宋定伯捉鬼的桥段,嗣业兄,你糊弄不了我,鬼在我们大唐就是不好的意思。”
李嗣业更加惊讶了,问道:“你这么博学,干嘛来当皇宫宿卫?”
盛唐陌刀王
第六十三章 护送太子入朝
藤牧抬头感慨似地说道:“我跟着遣唐使来大唐,本来是学习儒家典籍,但后来我在崇文馆中看到了兵书,这才是我想要学的东西。所以我才自愿进入军中,练习大唐刀法,最后才来到太子宫中,担任内率千牛。”
“其实我最大的愿望,是到大唐的边关,到大唐的西域去,只有在那里,才能领略到大唐军队的精髓。”
李嗣业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话题给转移了过去。
三人来到内率府的值房门外,听到里面有一群人窃窃私语,话语中带着戏谑:“你听说了吗,新来的这位千牛是因为饼做的好,才被圣人派遣到太子内率之中。”
“哪里的话,我听说是此人给圣人献了一道菜,我就纳闷儿了,菜做的好应该到食官署才对,怎么就来任了千牛了?”
“就是,宿卫太子需要的是精通刀枪,让厨子来保护太子,真要是遇上了此刺客,他能干什么?难道用一道菜扔过去?”
众人发出了哈哈的嘲笑声。
刘子午回头对李嗣业笑笑:“你别在乎这些人说什么,你现在这个千牛的职位,空缺的时候很多人都盯着,现在突然被人给占了,他们不说两句,当然不舒服。”
李嗣业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人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太子东宫,其实也是一个职场。
刘子午咳嗽了一声,推门进入。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都适时地闭上了嘴,各自盘膝坐在地上,或谈论别的事情。
千牛们的值房与备身和主仗们的值房并不在一处,似乎档次也稍微高些,靠里面是矮榻和被卷起的被褥,三人盘膝坐在了案几前。
这时又有一位千牛走进来,此人名叫高升,他们这四人编为一组,与另外三组轮流换班到宫中守卫。
“明天早上,就轮到咱这一组陪同太子入宫,嗣业兄,到时候多看少说少做,只要当个木偶人就可以了。”
“是吗?”李嗣业精神震奋,他很是希望能近距离参观一下大明宫。“到时候需要注意什么,有什么禁忌没有?”
“那倒没有,我们这些人,就只是太子护卫,什么都不需要做,保护好太子的安全才是。”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对刀法一窍不通,万一真有刺客,对方身手很高,总不能赤手空拳上去跟人家搏斗吧。
“列位。”李嗣业拱手问:“我想问,你们有没有刀谱什么的,我想练一门刀法。”
气氛顿时安静下来,几人大眼瞪小眼,刘子午突然凑过来问道:“你该不是真的光会做菜吧?”
“不是,”李嗣业红着脸说道:“我赤手空拳搏斗最擅长,还有棍法也不错,就是没练过刀。”
“这个简单,哈哈。”
高升在一旁说道:“右内率府有练刀室,有木刀和护具,到时候我们多操练操练你,自然就会了。不过你要先学的不是练刀,作为太子内率,不会刀法可以,但是不能不会打马球,哎,你的骑术怎么样?”
“这个……”李嗣业一时间卡了壳。
“你别告诉我你连马也不会骑?”
……
太子右内率的管理还是相对轻松一些的,十六名千牛实行轮休制度,每三天可以回家休息一天。然后就是寝宫守卫,夜间换班轮值,总而言之一句话,太子平时出现在哪里,他们就可以跟到哪里。
由于第二天要护送太子入宫上朝,李嗣业他们这四人今晚不用到太子寝宫值夜,可以躺在被窝里枕戈待旦。
这对于李嗣业来说是新奇与兴奋的第一天,他哪里有丁点的睡意,脑子里清醒得很。身边的三人鼾声如雷,倒给他这种清醒灌入了一种迷茫。
太子李瑛将来会被自己的父亲杀掉,他作为太子内率千牛,到时候难免卷入波折。况且历史传闻李瑛曾经被武惠妃误导,带兵入宫捕贼,结果遭到监门卫袭击,将来这些兵恐怕就包括他们。他要不要现在就开始谋划,是远离这场变故,还是改变太子的命运?
李嗣业怀着这些念头,陷入到沉睡之中,好像就只睡了短暂的一瞬,肩头上却被人拍了一下叫醒。
他睁开眼一看,刘子午等人已经爬出衾被,开始披挂布背甲。
刘子午一边绑腿甲一边说道:“我真佩服你,当初我第一次担当千牛护送太子入宫,头天晚上兴奋得根本没有睡着。”
李嗣业一时间显得有些忙乱,身上要绑缚的东西太多,裙甲,护胫,肩甲,护腹,然后还要系幞头,挂横刀,保持仪表整肃。
刘子午在一旁看了看新人常闹的笑话,咧起嘴唇笑道:“嗣业兄,不必太忙乱,太子那边儿比咱们还要繁琐,时间充裕的很。”
话虽这样说,李嗣业还是加紧穿戴,日本人藤牧帮忙,给他系上了幞头。
“行了,我们可以出发了,别让太子等我们。”
刘子午领头走在最前面,是他们这一组的管事,四人整齐地排列在太子的寝宫前。
这时也有四人从他们相反方向来到太子寝宫前,这四人应该是太子左内率的千牛,两拨人之间只是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并未有过多交流。
当然陪同护送太子早朝的不止这八个人,他们只是近身护卫,前后还有十六名备身,手持障刀弓弩,列队持枪持戟的四十主仗。
陪同太子的有太子少詹事和太子典内,一个是文官,一个是太监,两人并行骑马,把太子夹在中间。总共算下来太子早朝的人马足有八九十人,但是真正能跟他进宫的,只有少詹事,其余人在半路驻足停留。
这个时节虽是夏季,天长夜短,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解除宵禁钟声响起的同时,他们这一队列开始向前行进,由东宫的嘉福门而出向东走,出延熹门来到永昌坊,在这里就可以遇到和太子一样准备上朝的文武官员。
官员们没有太子这样昂贵的卫队待遇,他们通常骑马,相公有时也乘轿子,身边通常有几个家仆部曲。
队伍来到丹凤门外,太子卫队的大多数人都要停留在门外,只有八名千牛能够护送太子进入。
李嗣业感觉幸运又激动,他终于能够亲眼所见冠绝古今的巍峨建筑群——大明宫,当然他不会在其中看出帝王的伟大,这庞大建筑的一砖一瓦都是劳动人民的汗水和结晶,这是因为他有正确的三观和思想。
盛唐陌刀王
第六十四章 何为一刀流
丹凤门瑰丽博大,他只能用这个词,这座五门的巨大城楼,把大明宫最初的威严彰显在人们面前。清晨的第一缕金光,也洒在丹凤宽大的飞檐上,仿佛振翅欲飞的凤凰。丹凤朝阳,人才济济向往帝国的权力中心。
穿过高高的门洞,唐帝国的恢弘与博大突然间就展现在了他的面前,含元殿就像漂浮在南天门紫薇星上的凌霄宝殿,高耸且威严,它仿佛一条盘着的巨龙,那种严、整、大、使得世界上没有一首乐曲能够成为它的配乐,只有那种琴瑟和鸣,钟鼎鼓乐的仙乐,和彰显异国情调的胡笳,才能把这盛世宫阁凸显出来。
在李嗣业看来,真正强盛的大唐只是在唐高宗李治时期,唐国土最为辽阔,千年世家已名存实亡,大明宫刚刚落成,一个庞大的帝国正显现出雍容气度。
李嗣业无法再往前走了,太子在御桥前下马,要与文武官员一起步行前往内朝。今日属于朝参,而不是朝会,所以都到皇帝寝宫紫宸殿去面见圣人。
八名千牛留下四名在此处看马,另外四人还能走一段路程,护送太子到达紫宸殿的御阶之下,然后停留在那里等待。
李嗣业已经很满足了,他没有那个念想,况且他已经见过李隆基本人了。
刘子午和高升前往护送,他和藤牧留下来看照马匹,同样左率也派出两个人出去,留下两个人在此守候看马。
他发现一件非常值得玩味的事情,那就是太子无论带多少人,做什么事情,身边都要有左右内率的人同时在场,就算只带两个人,也必须是左率一个右率一个,仿佛在刻意维持某种制衡,而且左率的人和内率的人之间,好像时刻处在竞争的矛盾。
似乎整个大唐的官僚体制都是这样,有左必有右,从南衙十二卫到中枢宰相,都有左右区分,中书令与左仆射,门下侍中与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力仿佛就是制衡的学问,而皇帝只有一个。
李嗣业站在这皇家宫殿群的下方,才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当清晨的阳光从丹凤门的东侧,升起,巨大台基投下的阴影,将大明宫前的广场分隔为二。李嗣业介乎与阴阳之间,仿佛面临的是远古神灵的压迫。
几位千牛们对此场景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他们鄙夷地看看李嗣业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心情很是愉快,相互之间开始攀谈。谈论的话题竟然是家中夫人购物的问题。一名千牛的夫人喜欢首饰金钗步摇,首饰这东西奢侈品和普通品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六个通宝就能买一个普通的青铜簪子,可錾金的簪子步摇却要上万钱,若是名家制作的成品,价格还要翻上几番。
还有丝织品,一匹无染色的普通丝绢价格在几百钱和两千钱不等,但若是染色后,价格便会翻倍,若是染上特别的花纹,价格还要更贵,这好像就是产品的附加值。最贵的是那种用彩色丝线刺绣的成衣,比如说安乐公主李裹儿的百鸟裙,比如说武则天的绣金石榴裙。不是一般贵妇所能为。
千牛们愁云阵阵,不知该如何遏制夫人们的购物狂现象,李嗣业感觉很好笑,他们恐怕还不知道有剁手这么一个词吧。
散朝之后,他们守护着太子回东宫,依然保持来时的仪仗,余下的时间,除了在寝宫外值哨外,就是在练功房内举着木刀和同行们学习刀法,这是保命的手段,必须得把它练好。
李嗣业来到东宫的最初几天还感觉一切都很新奇,可等他宿卫东宫的时间长了,才发现在皇宫里的工作是相当枯燥的一件事,每天都是固定的路线,固定站岗,不会有丝毫的变化,更难受的是,他没有手机等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只能与千牛们闲谝,从他们手中学刀法。
这些千牛中,对刀法造诣最深的,也最为痴迷的是日本人藤牧。他这些天热衷于一刀流,据说是亲眼见千牛卫一位中郎将施展过,只看见对方一瞬间的剪影,便回去暗中揣摩,却一直不得其名而入。
李嗣业诧异而且愤怒,哪个傻缺起这么老土的名字,叫什么一刀流。
经过刘子午千牛一讲述,李嗣业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式为出刀既斩,收刀无声,玩得完全是熟能生巧的流畅度。这招刀法是从西域老兵和江湖刀客哪里流传过来的,必须是有多年用刀经验的人才能够练出来。
这一招讲究的是手眼配合,这个眼可不是眼睛,而是心眼。对敌时讲究双眼必须望向敌人,从出刀杀敌,到收刀一气呵声,且无任何阻滞之处。
据说这一招练得最好的是千牛卫中郎将卫宁,他的出刀和收刀快如闪电,对敌者不见他出刀便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日本人藤牧对卫宁非常崇拜,堪称五体投地,日思夜想着能得到卫宁的指点。
一日间,他们几名千牛在一起攀谈,话题突然转到卫宁身上,李嗣业突然实在地说道:“卫宁是我的手下败将。”
旁人只是嗤之以鼻,藤牧当下却不乐意了,似乎李嗣业的说法,是对卫宁这种刀法大家的不敬和羞辱。
“嗣业兄,这种玩笑不能乱开,这种话更不能乱说,你更不能以此来侮辱我心中的偶像。这是我绝对不容许的。”
“我说的是真的,”李嗣业说:“我当然拿刀不是卫宁的对手,但我与他赤手空拳搏斗,赢了他。”
众人向后仰倒笑道:“行了,李嗣业,别吹了,哈,你不知道你的外号么?叫,做菜千牛,烙饼千牛,意思是靠烙饼成为的千牛。”
一名千牛呵笑着嚷道:“我的诨号是铜钱千牛,但也比不上你做菜的千牛,咋俩是一路货色。”
藤牧也被他们给逗笑了,拍着李嗣业的肩膀说:“我听说京兆府人从不饶舌,也从不吹牛,嗣业兄,你可不像是一个正宗的三秦子弟。”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