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华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但他还是背负双手挺胸问道:“阁下是什么身份,敢跟朝廷命官这样讲话。”
对方叉起双手在胸前,面具后方发出了笑声:“在下戴望,凉州户曹参军,也是西域商会的会长。”
“原来是李大夫的身边的善财童子,阁下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戴望听到这话并不生气,坦然笑道:“箫郎中,你是否还记得昨夜在敦煌城垂月坊慕庄馆中说过的话,你空有一腔热血,欲报效圣人,还要上殿死谏,虽刀斧相加而不变其志。而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这些账册带走送到长安去,给杨国忠和安禄山看看他们要查的是谁。要么你就当做没有看过这些账册,我会给你假的账册和替罪羊,你回到长安之后一样能够立功受赏。前者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后者关系到你的官途前程,请箫郎中,哦,还有元司直详加思虑。”
元载感觉自己的后背汗毛直竖,四肢冰冷发凉,这简直就是在地狱入口和人间做选择。他目光担忧地望向了萧华,怕他因为清官的尊严而一时产生冲动,把天给捅出一个窟窿。查出真相不但得不到任何升赏,还会把朝廷上下全得罪了,而这些账册不仅仅是烫手的山芋,而是真正的洪水猛兽。
趁着这紧张的关头,元载开口笑道:“这些分明是假账册,刚刚的才是真账册,还请各位把真账册给取上来,我们详细查验后好回去交差。”
“元载!”萧华怒声喝道:“发生了的事情怎么能当它没发生?我做不到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我要把这些账册运到长安面程陛下,细数西域商会之罪恶。告知圣人它身后的这些人居心叵测,企图以财货来掌控朝廷!”
元载苦口相劝道:“你拿着这些账册根本进不了长安,进了长安也见不了陛下,杨国忠会善罢甘休吗?太子殿下和诸王会甘心吗?就连陛下和贵妃娘娘……他们喜欢的是檀香木,而不是你这个言语刺耳的忠诚义士。”
“我意已决,尔莫再相劝。”萧华将目光冷冷地投向戴望:“我便是要教你们知道,我大唐不缺忠义之士。”
戴望再度朝萧华叉手行礼:“虽然你的忠义没有用对地方,戴望依然深感佩服。”
箫郎中哆嗦着嘴唇咬紧了牙关,从齿缝中吐出声音:“把账册给我全部装车!”
盛唐陌刀王
第六百九十五章 杨相穷途之计
夕阳西下的戈壁滩上仿佛被泼上了金色的墨汁,那些孤立在风沙中的岩山被风吹拂着发出嘘嘘的声响。
萧华与元载骑着马行走在前方,马蹄敲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嗒嗒声响,后方是两辆载满账册的牛车和押送的队伍。
他决定要把这些账册带回长安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接下来该如何去做。首先账册绝不能交到杨国忠手里,否则就失去了带回去的意义。其次他要混淆回长安的日期,选择一个至身事外又能够直入宫廷的人帮他达成愿望。但是这个人从哪里找?就算真有这样的人,当他看到账册上涉及贵妃和圣人的部分,也会选择不触这个霉头。
实际上是有这样一个人的,此人置身于西北藩镇和长安杨国忠一党之外,那就是坐镇幽燕的东平郡王安禄山。若能把这些账册带到范阳进奏院,由安禄山保奏他进宫。他上殿死谏圣人,陛下若能幡然悔悟,下旨取缔西域商会,裁撤胡椒商路,将这个西北藩镇的敛财机器彻底清除。
箫郎中的想法过于美好和天真了,但他忘记了身边还有元载这样一个搭档,元司直是多么精明玲珑八面的人,岂会甘心被他带着一起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旅程的最初半个月萧华还保持警惕,每夜要起夜三四次,时刻提防着身边的人,还要护着车上的账册不被损毁。
但一个人的精力哪能够支撑两个月面面俱到,元载在深夜里趁他不注意,偷偷在驿站客舍自己房间里,提笔给右相杨国忠写了一封长信,把查案的过程和结果详详细细写了下来,好让杨相有个心理准备,也让他知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写好信之后装进信封中,用蜜蜡封之,然后蹑手蹑脚地下楼,在下人的房间里叫醒了白天搭讪过几句的驿卒。
驿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瞧见模糊黑影站在铺前,刚要放声大叫却被人捂住了嘴,元载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别叫,是我,元司直。”
驿卒慌忙要下地行礼,被元载拦住。
“元司直深夜下来找我,可是有要事交代?”
“说的没错。我想拜托你替我往长安送一封信,送到开化坊右相杨国忠府邸。”他将信封从怀中掏出,又递给驿卒十两的猪腰银,驿卒慌忙推阻:“为司直呈送信件乃是在下义不容辞的职责,怎敢讨要赏钱。”
元载将银铤硬塞到了他的手中:“留着吧,来回路上风餐露宿不容易。况且你这辈子还没有去过长安,到了长安送到相府书信后,该吃吃该玩玩,给你娘子扯两身厚实的衣赏,给你孩儿们买些稀罕的吃食和玩意。”
驿卒听到这话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叉着手单膝跪在地上感动地说道:“司直请放心,小人一定把信送到长安开化坊右相府。”
“好,你只管放心地去,驿长这里我已经给你打通关节,回来差事还在。”
“谢司直!”
驿卒趁着星夜收拾包裹,从马厩中牵出坐骑翻身上马。他从马背上转过身来,朝着站在草厅台阶下的元载叉手行礼,然后抖擞着马缰悄悄地钻进了茫茫星夜之中。
清晨时分,箫华与元载收拾行装准备踏上行程,他丝毫没有发觉到驿站少了一个人,负责押送车辆的兵卒也都是河西豆卢军所派遣,根本不关心昨晚发生了什么。
元载依旧与他保持着敬而远之的疏离,如果说查账之前元载还对他有几分的巴结,但现在元载已经把他当做了一个废人,得罪了李嗣业,还要得罪杨国忠,更要得罪贵妃和圣人,这种局面神仙都救不过来。
……
……
“啪!”
杨国忠把手中的书信愤然拍在了案几上,怒声喝骂道:“箫华这个混账东西,让他去查李嗣业,查来查去竟查到我杨家的头上来了!竟然还想瞒着某带着账册入长安!老子先砍了他的狗头!”
中书舍人窦华连忙上前躬身问道:“右相,出了什么事?”
“你自己看!这就是你举荐的人!”杨国忠挥袖抄起案上的信,抖擞着将纸张扬在了空中。窦华连忙双手接住,双手抻展仔细浏览了一遍,也瞪大了双眼暗暗心惊。
作为杨国忠的智囊团之一,他还是能够迅速冷静下来,上前略微弓着腰叉手道:“右相明鉴,查案子还是需要箫华这样的耿直之臣,若他是圆滑世故之人,必不敢得罪李嗣业,又何谈深入河西腹地去查西域商会?”
杨国忠背朝他负手怒道:“查出这样的结果你很满意吗!”
窦华低头翻了个白眼,腹诽这你也能怪我?你自己和家人身子不干净,还敢大张旗鼓地去查别人,这不是脑子有坑吗?
他低头叉手诚恳认错:“右相教训的是,属下没有想到李嗣业会用西域商会的钱来打点您和三位夫人。但是您又何需担心,连太子和亲王都牵涉其中,就连娘娘和圣人都用西域商会运来的檀香木。”
“哼!”杨国忠只是抬头哼了一声,好像怒气值稍稍下降了些。
“幸好属下还安排了大理寺司直元载,元载精明世故,岂能与他一同自取灭亡。有了元载的这封信,我们就可以提前做出应对。第一步就是派人去华清宫问一下,是不是真的在给贵妃娘娘修建檀香浴汤,如果是真的话,那么兴庆宫交泰殿中的紫檀木丹堂也是真的。第二步便是从皇城右骁卫派出一队人马,前往河西迎接他们两人,把所有账册都控制在手中,途径兰州黄河浮桥时,将两车账册全部沉入河中,这样既消除了证据,也省得陛下和娘娘烦心。”
“况且就算把账册运进了长安,他还逃脱得了右相你的手掌心不成,到时候照样全部销毁。而且……”
杨国忠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而且什么?”
“而且李嗣业以西域商会驿站运送檀香木以供奉陛下和娘娘,这是邀功取宠的好事,他让商会记在账册上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让圣人和娘娘欠他的人情不成?所以这部分账册属下认为可以保留下来,送给圣人和娘娘看看,看他到时候怎么解释!”
“嗯。”杨国忠很勉强地忍住得意,抬手揪着胡须说道:“能化不利为有利,还真有你的。”
窦华内心泛起一丝丝小骄傲,这才哪跟哪儿啊。
他噔噔两步走到杨国忠身后,弓着腰叉手道:“右相当初还记得是谁撺掇你调查李嗣业的西域商会?”
杨国忠猛然转身,竖起两根手指说道:“平卢行军掌书记高尚和范阳进奏院刘骆谷!”
“没错,这二人俱是安禄山的心腹,那么此事就出自安禄山的授意,其用心何其险恶。假定安禄山不知道账册的内容涉及陛下和贵妃娘娘,右相您何不反制于其人之身呢?”
杨国忠目露精光,低头靠近他问:“如何反制!”
“右相写封书信给远在范阳的安禄山,就说李嗣业贪赃枉法独霸商路的证据已经掌握,邀他一起写奏疏弹劾李嗣业。我们只把涉及圣人和贵妃娘娘的一部分账册上交。到时候安禄山的奏疏呈上,您自己的留中不发。由此一来,安禄山他身在幽燕却独自弹劾河西节度使,这是不是打击异己?圣人会怎么看?届时安禄山和李嗣业势同水火,右相你居中平衡,渔翁得利。”
这样一来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李林甫临终前的几句肺腑之言,让他扩大并利用安禄山与西北藩镇之间的矛盾,宰相居中平衡,可保大局稳定。可惜杨国忠不听,一时针对安禄山,一时又针对李嗣业,导致原地绕了一个大圈之后,还要回到这条路上来。
可惜他对自己的能力依然没有认知,以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力压两大藩镇势力。
事到如今,他只是点了点头开口道:“恩,可行,就这样办!”
盛唐陌刀王
第六百九十六章 千陇道上乱象
元载将信交给驿卒送出去之后,心中一直很是担忧,他生怕这封信出现别的状况,又怕驿卒折损在半路上,更怕杨国忠不够重视。他夜间入睡辗转反侧,掀开衾被从床铺上坐起来,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最终下定了决心。
不能等了,找个机会毁掉这些账册,为自己图个安心。
只是白天箫华这厮盯得紧紧的,晚上又有河西豆卢军的兵卒轮流守夜。他不知道李嗣业对这些账册的态度如何,如果人家非要把这些东西押送到长安给杨国忠难堪,他就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队伍已经接近了河西和陇右的边界,若是到达兰州城后,箫华凭着朝廷公文要求兰州地方驻军护送,他就更没有机会了。
这一日天气炎热,队伍行进在千陇道的丘陵中央,两侧都是茂密的树丛。
中午时分,箫华骑在马上挥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望了望前方蜿蜒漫长的道路,转身对牵着牛车汗流浃背的士兵们说道:“大家把车停下,就地休息。”
众兵卒一听大喜,纷纷像苍蝇般流窜到两旁的树丛下躺卧,箫华翻身下马,拽着马来到树下,也躺坐下来。只剩下孤零零两挂牛车停在道路中央。
元载眯着眼睛看了看牛车,又看了看懒散的兵卒们,心中似乎已经有了定计。他朝着林中走了几步,手搭凉棚抬头眺望高处,好像有几株山杏树或是李树,顿时喜道:“快看,那边高处似有野果。”
兵卒们兴冲冲地翻身起来,准备跑过去采摘,箫华却断然喝到:“身为朝廷兵马,怎么能擅离职守!看住牛车才是紧要。”
军汉们有些不乐意了,口中嘀咕道:“不过几本破纸烂账,谁要?除了能擦屁股还有什么作用?”
有几个兵卒去央求队正,队正也正热得焦头烂额坐在树下,想吃几颗果子尝尝鲜。他便用软话请求箫华:“箫郎中,兵士们整日兢兢业业一路护送快到了兰州,不也没出什么事吗?再说除了你自己把这些东西当宝贝,谁还稀罕这些纸张,大不了我在这里看着,让他们去采摘好不好?”
箫华犹豫了一下,也觉得不应该因为几个果子惹的众人不快,只好点头同意:“行,你们快去快回。”
“好嘞,到时候给箫郎中你也尝尝鲜!“兵卒们如猴子般兴冲冲地跑到了林子深处。
箫华感觉浑身疲软,双腿伸展肩靠着树干,刚刚合上眼睛,却猛然睁开抽动了一下鼻子,双手一撑从地上站起来惊道:“元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