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挥剑冲向李嗣业,剑光在舞动中闪烁得满屋皆是。李嗣业猝然后撤,他身前的薄木案几哗啦一声断成两截,身后墙上的猛虎图中的老虎腰也断做两截。
门外的小卒听到这么大的动静,慌忙提刀冲了进来,但他前脚一步入厅堂,羌笛女手中的障刀已经抵在了喉咙上。
“滚出去!敢通风报信,老娘扒了你的皮!”
小卒转身逃之夭夭。
李嗣业手中还抓着酒盏,他飞扑至墙壁上挂刀之处,琵琶女手中的短剑已如星射北斗般刺了过来。他再次避退,手掌也扑了个空,左手捏着酒盏朝草厅中央悬挂的灯盏一掷,灯油泼溅,油灯熄灭,整个草厅漆黑一片。
他迅速扑至墙边,把横刀摘下,抽掉刀鞘双手握在手里。
女子循着声音旋着剑花扑将过来,李嗣业微微后退半步,果断出刀上挑,啪啦声火星溅起,女子哎呀叫了一声,一把短剑已经失手脱出。
堵在门口的羌笛女着了慌,她转身把草厅门扇全部打开,不知从什么地方抓了一把茅草,从蹀躞带上取下火石和火镰,竟然在门口点燃起了火堆。
这可是草厅!耐火程度等于零,只要一把火便可以付之一炬。
李嗣业挥刀朝门口冲去,琵琶女双手握着短剑挡向他。他并未想杀掉这两个女子,所以出手便留了些力道,挥刀劈下迫使女子用短剑抵住了刀锋。刀剑相击使得两人身躯俱震,女子脸上的纱巾脱落下来,露出一抹清丽的容颜,火光沿着她脸颊与鼻梁的轮廓勾勒出细腻的肌肤,腮边的不是红晕,而是火焰的倒映。
李嗣业愣了一愣,看到她长睫毛下的眸子中透着灵动的火焰,心底也不由得柔软起来。
女子恼怒地翘起小嘴,双臂发力格开了横刀,握着短剑劈砍过来,又被李嗣业用刀格住,另一只手还抓住了她的双手腕。
“登徒子!放开!”
“我刺死你!”
“不放。”
……
“哎呀!……!”羌笛女发出了惊喜的叫声:“十二娘,他是……”
“快住手。”她跑到了李嗣业的身边,却两不相帮,看起来也不像有诡计。
“李郎君,快住手,别打了!”羌笛女伸手扯掉了脸上的面巾。
“我为什么要住手!”李嗣业扭过头问她:“为什么要刺杀我?”
“哎呀,我认错人了,也不是认错人,而是看错人啦!”
李嗣业哼笑一声:“人都能看错,你当我是傻子吗?”
“李郎,你忘记我是谁了?你再好好看看。”羌笛女高高地抬起下巴,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李嗣业武断地一笑:“咱俩从来都没有见过吧。”
“是我!索元玉!”小娘子的神情很是失望。
“索元玉?”李嗣业从她鹅蛋脸的面庞上,找到了几分属于索元玉的映像,确实是她,穿男装时英武的样子还记忆犹新,想不到穿襦裙更显得漂亮。
李嗣业把刀收起,琵琶女依然不肯对他放松警惕,双手握着短剑退到索元玉身边,神情中带着几分不满狐疑地问道:“这不是你口中所说抢了你家生意的狗官吗,怎么又能够认识了?”
李嗣业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浓浓的不满之意,本娘子在这里打死打活,你们竟然认了亲,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确实是抢了我们家生意,但如果是李郎君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嗣业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怎么突然会被刺客盯上,原来他让葱岭守捉军户护送商队赚外快的行为,已经影响威胁到了瓜州索家的保镖护送业务,所以索元玉这小女子前来,就是为了除掉她们家商业上的敌人。
“就因为我抢了你们的生意?你们就找了女刺客过来要杀掉我?”
琵琶女高冷地点了点头,索元玉却撅着嘴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啦,就算不是你,我们也只是过来教训教训,给个警告而已,没想到竟然是你。”
“而且这位也不是女刺客,她是名满大唐的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子。”
李嗣业恍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刚才这李十二娘子的攻击手段华丽且飘逸唯美,使剑犹如流星射月,原来是师出名门,学的是表演性艺术。
他哼了一声说道:“既然是公孙大娘的弟子,为何要学那聂隐娘的手段,跑出来刺杀他人?”
李十二娘抓住了李嗣业话中并不是重点的重点:“聂隐娘是谁?”
他揪住幞头细想,聂隐娘可能还没有出生,支吾其词地说道:“嗯,是盖聂的后人。”
“盖聂又是谁?”
“嗯,这个。”
李嗣业低头看了看这高冷的清美容颜,她这个样子大概才十六七岁,女高中生的花季,但是在唐代这个年纪,已经敢跑出来杀人了。
他奚落地笑了笑:“看来你也只会舞剑了。”
李十二娘双手把短剑交叉在手中举了举,眸子如冷芒,意思是说你再出言不逊,我就要拿剑跟你说话。
“话说,”李嗣业问她们:“我从龟兹酒肆中花大价钱请来的两名乐舞娘子,被你们两个绑到哪儿去了?”
盛唐陌刀王
第一百六十四章 女子不好惹
李嗣业实在是没有想到,在龟兹赶回葱岭的路上,两名小娘子给他表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而且一路隐藏到葱岭守捉。
他确实是大意了,但是这种事情谁又能预料到,他只是在龟兹酒肆里见了那两名胡姬一面,商讨好价钱。她们就换上行装,戴上帷帽坐进了他雇来的马车里。即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换了人,他也看不出来,至于服饰的变化,大多数直男的眼睛都带自动忽略功能。
索元玉心虚地嚅嗫着说道:“我把她们两个打昏后,捆住手脚给扔路上了。”
“扔路上了!什么时候?”
“就昨天晚上,我们到达青岭驿站之前……那个,她们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老子花了那么多钱请她们来葱岭,若是遭了豺狼我损失大了。”这话说出去,李嗣业便感觉不对味儿,连忙改口说:“人命关天,这毕竟是两条生命。”
青岭道路荒僻,十天半月不见行人,两个弱女子被扔到山谷间,被野狼兽群攻击是分分钟的事情。
他连忙走出草厅去,外面已经围着田珍和一群披甲的兵卒,他们匆匆赶来诛杀刺客,却没想到守捉使正在与两名女刺客谈笑风生。
“田珍,马上带二十人骑快马赶往青岭,搭救两个被遗弃在路上的女子,点上火把,现在就去!”
田珍伸手一挥,挑出两个什长说道:“带你们的人到马厩牵马,跟我到青岭救人去。”
李嗣业回到草厅中,垫着脚尖点燃了吊着的油灯。索元玉和李十二娘的神情惴惴不安,似乎现在才意识到她们的行为害了两条性命。
李嗣业故意沉着个脸,他虽然不会把她们怎么样,但必须让她们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免得日后再轻重不分,犯下更大的罪过。
“李郎,你不会把我们给法办吧?”索元玉乖巧地翘着小嘴问道
“你说呢?”李嗣业恼声反问。
李十二娘却坚定起了心肠,摆出冰山美人的姿态给索元玉壮胆:“元玉,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如果他不是你的朋友,我们早刺杀成功抽身而退了。杀一个朝廷军官都不怕,还怕杀两个龟兹的乐舞娘?至于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说得很好,”李嗣业啪啪地鼓起了手掌:“这才是有担当的样子,我会先将你们两个软禁在酒肆里面,等他们找人回来后再做决断。”
索元玉登时慌了神,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田地,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初次与李嗣业见面时,两人之间的那种好感。她不知道李嗣业对她有没有,但她自己总是有的。
这场所谓的刺杀闹剧是她自己心血来潮琢磨出来的,瓜州的家中,二叔索通和兄长元朗都不知情。只是简单与好闺蜜李十二娘商议了一下步骤,便要前来行刺杀之事,还想提着狗官人头回去,让家中人好好看看她这个女儿家的强悍。
这下可好,竟然唐突了恩公李嗣业,若是李嗣业修书一封前往瓜州,把她干的丑事一通揭露,再叫二叔和兄长来接,那她可就糗大了,挨二叔一顿批倒没什么,关键是此事宣扬出去,就会成为她一辈子的笑柄洗刷不去。
不行!一定要在李嗣业的书信写出去前,阻止他,说服他。
想要改变他人的主意,是要投桃报李给予好处的,这叫若要取之,必先予之、但是要给予李嗣业什么好处呢?说起来他对这位李郎君还是不熟悉,不知道他的喜好,更不知道该给予他什么,才不会使他反感。
索元玉就这样辗转反侧想了一夜,躺在她身旁的李十二娘倒是睡得安稳,睫毛弯弯覆盖在眼皮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李十二娘的舞剑技艺,除去其师公孙大娘外,天底下再无人能盖过。昨天李嗣业对她也很感兴趣……有办法了,此事还需李十二娘受累帮忙。
第二日清晨,酒肆二楼的窗扇缝隙中透入光亮,李十二娘揉着肩头抱着衾被坐起,用芊手抚摸着被面,笑着说:“这衾被真暖和,不知被里是用什么填充的?”
两只手已经摸上了她的肩头,在她的脖颈两侧轻轻地按压着,口中轻柔地问道:“这个力道可还舒服,昨晚睡得好吗?”
“嗯,”李十二娘发出了舒爽的呻吟声,点点头道:“还好吧,吃饱睡暖不想家。”
她突然警惕地回过头来,盯着好姊妹的眼睛问:“你该不会是有什么难以开口的事要我做吧?”
“哪有啊,呵。”索元玉挠着坠马髻心虚地笑着。
“既然无事,我这就动身回瓜州去。”
“别!”索元玉伸手揽住了李十二娘的手臂撒娇祈求:“别抛下我,十二娘子。”
李十二娘嗔恼地看了她一眼,故作不知地说:“你也可以和我一起走呀,我们偷悄悄地离开守捉城,任凭他们也拦不住!”
“唉呀,你可以走,但是我不能走呀。”
“你为什么不能走?”
索元玉只好伏到她耳边,说出了她心中的难言之隐,以及她设想拿下李嗣业的办法。
李十二娘听完之后,反身推搡了她一把:“好你个索元玉!你要我以技艺娱人,专门给他一个人表演!为了保全你自己,连好姊妹都出卖!”
“哎呀,十二娘。”索元玉仅穿着素白的诃子,玉臂交叠搂住了李十二娘的肩头,摇晃着他的身子哀求道:“求你啦,只此一次。”
“不行,让我去娱乐那个登徒子,我拉不下脸去。”
“还是不是好姊妹了,就一次啦!”
街道上传来马蹄哒哒的声音,两个娘子停止了打闹,忙把中衣披在身上跪趴到窗前,将轩窗推开一道缝隙。
“看着好像是搜寻乐舞娘子的队伍回来了。”
街道上田珍牵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两匹马上坐着两个衣衫凌乱,蓬头垢面的女子。似乎这两天两夜的荒野求生,让她们两个吃尽了苦头。不过这已经够幸运了,没有被野兽给分尸吞掉。
两名乐舞娘子还算镇定,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显得很麻木。兵卒们牵着她们的马,亲自送到草厅前。
李嗣业连忙从草厅里迎出来,兵卒们将娘子扶下马后,两人似乎再也维持不住,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在场的都是糙汉子,没什么哄女人的经验,就算是自家娘子生了气,他们也只是把门摔出去,让她自己冷静冷静。
田珍领着兵卒们牵马各自撤退,把这场面留给守捉使单独处理。李嗣业愣怔地站立了半晌,才蹲在两名娘子的身边,好言相劝道:
“二位娘子别哭了,哭坏了身子也于事无补,赶紧回去梳洗一下,好好休息……这事也怪我,在路上没有把你们照护好,才让歹人得逞。我会……适当地补偿你们的。”
“呜哇!”一名娘子边哭边嚷:“你知道我们所受的罪吗!两个晚上漆黑一片,林间野兽咆哮,若不是我们……呜呜,身上带着火石,点燃了柴枝驱赶豺狼。不然,早就被啃得骨头也不剩了!”
“你如何补偿我们!我告诉你,呜哇!别的都没用,得加钱!”
“加钱?”李嗣业愣住了。
盛唐陌刀王
第一百六十五章 李十二娘舞剑器(一)
李嗣业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轻松地说道:“加钱没问题,加多少。”
“要多给我们两人两贯铜钱,不,是三贯铜钱。”
“没问题。”如果铜钱能够安慰两人受伤的心灵,这精神损失费他当然愿意给。
两位乐舞娘子大感意外,李嗣业答应得太痛快,在龟兹商量价钱的时候他可是锱铢必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