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遍长安,想要出门的时候,却见城门处已经聚拢了一大批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麻袋,只看麻袋里面蠕动的样子,就知道是蝗虫。
长安县县令余秋生,就背着荆条给自己治下百姓训话:
“乡亲们,咱们用不着领朝廷的救济!万年县来信,太子的养殖场正在收蝗虫,咱们只要抓蝗虫,就能到那里换粮食!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不过本官相信太子仁厚,不会跟你们平民计较的。之前的事儿,罪本官一人即可。你们放心的去换粮食,本官会到太子那里负荆请罪的。手里的过所都拿好,虽说本官会带着你们过去,可没有过所,进入万年县被查到,也挺麻烦的”
过所,大唐百姓离开本土去外地必备的东西。一旦检查的时候没有过所,轻的以流民论处,重的就会被怀疑是山贼强盗。就算是一些低级官员,出门的时候都要备好过所官牒。
不带这两样东西还能横行无忌的,恐怕也只有长安有数的一些大佬了。
不过李承乾此时却没心情考虑这些,而是看着余秋生狼藉的后背无可奈何。
何寿也就算了,余秋生脑子也被驴踢了吗?说到请罪,就只会光着上半身耍流氓,然后背着荆条折磨自己?虽说“负荆请罪”是个成语,可当成行事准则,就有点过了吧。
见余秋生要带着长安市民一起去养殖场,李承乾赶紧走出车厢,命令侍卫们停下。
整个长安城,动辄就能指挥五百侍卫的,绝不是普通人。所以远远看到队伍的余秋生,就下令让市民们都靠边,把路先让出来。
可谁曾想,路是让出来了,队伍也停了。
看到车厢里走出来的少年,余秋生震惊不已,毫不犹豫的就要跪倒在地。
没跪成,因为魏征也钻了出来,站到了太子身边。这要是下跪可就不是请罪,若是被别的官员看到,就是失礼了。
跳下马车,李承乾边走边说:“行了,赶紧把荆条弄下来,你们一个个的怎么翻来覆去的就这一样请罪的方法?就不能有点新意?”
余秋生虽然是长安县令,但是跟何寿相比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背着荆条拱手也不是,下跪也不是的,尴尬的汗都流出来了。
“好了,用不着请罪了。现在带着你的百姓去换粮食才是正经事。”
魏征恰到好处的帮余秋生解了围。
城门口聚集的百姓很多,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如果让他们带着蝗虫去养殖场,就有点太远了,单一来一返就会耽误很长的时间。
丢掉荆条的余秋生简单的套了一件衣服,就等候在李承乾身边,听候差遣。
“余县令,你还是让这些百姓先把蝗虫押着吧,孤会向父皇再借部分禁军侍卫,把仓库的粮食和肉都送到长安城外,在城外交换,能节约很多时间。”
余秋生拱拱手,就下去公布消息了。
唐朝虽然没有朋友圈,但消息的传递速度还是很快的。
一直到傍晚时间,甚至有三原县的百姓带着蝗虫,来交换粮食。
都是面子比天大,本来还在犹豫着要不要领朝廷的赈灾粮,却陡然间听闻太子那里能用蝗虫换粮食。只要是用劳作换得的报酬,他们就能吃的心安理得。
蝗灾过去不过一天,李承乾囤积的粮食就消耗了大半,而长安周边,还有不顾距离过来兑换粮食的百姓。
“既然百姓们都愿意用蝗虫换粮食,不肯白白领救济,那朝廷从陇右等地运来的粮食,就都平价卖给你东宫吧。”
醒酒了的李世民,精神还有些委顿,但是听到百骑司的报告后,就大方的把朝廷的粮食,卖给了东宫。
平价交易,到底还会是朝廷吃亏,因为算上运费,这些粮食的价格怎么也要翻个番。朝廷平价卖粮,如果用商场的手段解析就是以本伤人。可是在灾难面前,朝廷就算亏本,亏的也心甘情愿。只是那些打算大发横财的粮商,经历这次风波,大醉痛哭者有之,投梁自尽者也有之。其余行当的商人,眼看着同行的惨剧,也不由得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父皇,您这一次的下手,太狠了吧,儿臣听闻,单长安自杀的粮商,就有十几个了。”
半躺在锦塌上的李世民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粥,听到李承乾的话,才把粥碗放到桌子上,说:“承乾,朕来问你,若是把水桶里装满水密封,寒冬腊月里放到庭院,会是什么样的?”
李承乾毫不犹豫道:“会被冰涨裂。”
“就是这个道理啊,民间有句俗语,叫有多大的肚量吃多少饭。人不能总想着投机取巧,甚至巧取豪夺。商人本就是贱业,朕见过不少商人,特别是大商人,都争抢着做些为善乡里的事情,希望能用好名声抵消自己身份带来的影响。朕觉得这很好,可一旦是道德败坏,将求利发挥到极致的人,可就死不足惜了。
当皇帝的,不能因为几个人的生死就偏离大局。你想想,若是朕对他们放任不管,会是怎样的场景?粮价飞升,百姓苦不堪言之下,很可能就会走上隋末老路。朕可不希望大唐跟隋朝一样,两代而亡。”
李承乾点了点头,面对父亲的教育,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个寻常人,是用不到“杀伐果断”这个词语的。今天皇帝老爹把自己叫过来,估计就是要传授一些当皇帝需要的东西。而这些,是李纲教不出来的。
“朕知道你对朕秘密囤粮,却不公布心有不满。可是承乾,五姓到底是需要打压的。你翻开吏部履历看看,且不论五姓的女婿,单单五姓族人,在咱们大唐就占据了多少官位?从太上皇时期起,他们就已经有了左右帝王决断的能力。若是再这么发展下去,到底是咱们李家当皇帝,还是他们当?
这些年来,不管是太上皇还是朕,都尽可能的打压豪门,减轻赋税劳役,为的就是让百姓休养生息。可若是朝堂之上豪族官员占据了主导地位,朕敢保证,就算皇帝想要下一条减免赋税的旨意,都会困难重重。不谋大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你只看到了关中百姓遭受了灾难,正在往长安赶路,争取吃饱饭,却没有看到世家大族对皇族伸出的獠牙啊!”
这是父子之间第一次这么语重心长的谈话,也是作为皇帝的李世民,第一次将帝王学说的一部分教授给儿子。
有一句笑话是“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虽然幽默,但还是有些道理的。如果是小孩子,只会凭借着喜恶选择自己喜欢的。而大人,有的时候也能为了自己的目标,接受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东西。
老爹的话,用不着考虑太久,李承乾就能分辨出其中的利害。
的确,如果真的让五姓占据了主导地位,对大唐而言确实是一场灾难。而朝廷赈灾的延后,虽然会苦了那些离长安有点远的百姓,却也不会导致太严重的后果。
第一百六十二章 渔翁之利
有了开头,就会有后续。
所以每天下午,李承乾都要去后宫给爹娘请安,顺便接受皇帝老爹亲自传授的帝王学说。
事实上好多时候,本来很简单的东西经过重重包装,就会让人迷惑不清,甚至感到畏惧。帝王术,就是其中之一。看起来是不可传的重要学问,事实上跟木匠收徒一样,都是一些技巧上的传承。
只要李承乾进入后宫,跟李世民呆在一起,长孙就会主动避开。整个大殿内,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宦官守卫着周边的窗口。
“怀疑不是恶习,正相反,这是皇帝的一种美德。不管看待什么事情,都不能彻底相信,一个帝王能够给出去的信任,永远不能超过六分。哪怕你在一些时候看到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事情,也不能松气,因为危险往往会出现在你成功后的那一刹那”
说完这些,李世民很自然的拿起桌案上的一封奏折,递给了李承乾。
李承乾双手接过,展开,只是看到包装,就吓了一跳。
这竟然是百骑司的十万火急密报,红翎急使已经是这个时代传递消息最快的方式了,而百骑司的十万火急密报,速度还要在这之上。
带着认真的心态看完了这篇密报后,李承乾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问:“父皇,您打算出兵?”
李世民笑道:“朕是什么打算,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是朕,你会做什么选择?”
如同蝗灾来临之日在朝堂上的时候一样,李世民,又抛给了李承乾一个困难的问题。
百骑司的十万火急密报,只讲了两件事。第一,东突厥领土内,颉利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跟突利干了起来。突利也是可汗,虽然地位不如颉利可汗,但也是东突厥重要组成部分。这两个人一旦起了冲突,对别人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特别是大唐,渭水之耻犹在,这是雪耻的最好机会。
而第二件事,就是突利已经派遣使者拜访大唐,希望能够得到大唐的帮助。边境官吏害怕突利的使者得知关内蝗灾的事情,所以不敢放入境内。
回想起那一日便桥之上颉利不可一世的样子,李承乾就忍不住攥紧了双手。对大唐来说,这可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该断则断”还是昨日学得的道理。
可是
合上密报,双手递还给李世民,李承乾认真道:“父皇,若是儿臣,断然不会相信这个。突利和颉利怎么可能打起来?就算百骑司的探查无误,其中也一定有蹊跷。尽管突厥人是蛮夷,可内斗必招致外患的道理,他们不该不清楚。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三国之事不远,如今又怎么能轻易上当?
更何况,咱们关内正在遭受蝗灾,国库和征调的粮食虽然能供应这场灾难,可要出兵,是远远不够的。就算勉强凑齐出征所需粮草,十六卫大军不乏关中之人,心忧家乡之下,也很难发挥出战力。困境犹斗,该是走投无路之时做的事。想要诱惑大唐,颉利抛出的鱼饵还不够。”
哈哈哈哈!
李世民大笑不已,伸手在李承乾的肩上拍了拍,得意道:“你的分析很正确,朕就是这么想的。为大利所趋者,目不入蝇头小利。来啊,宣兵部尚书杜如晦觐见。”
既然有外臣要入场,李承乾就只能退到幕后,太子归太子,他现在的年纪事实上不够资格参与朝政。
没多久,杜如晦就报名而入。
跟去年不同,今年的杜如晦看起来全无病态。也正是因为他的回归,李孝恭才又把兵部尚书的位置交了出来。朝堂之上,尚书仆射、中书令等才是铁打的,六部尚书虽然同样位高权重,可是调换最频繁的就是他们。
兵部、吏部、户部是最重要的三个部门,所以担任这三部尚书的,非天子近臣不可。
见杜如晦走路方方正正,全无病态,李世民笑了笑:“爱卿苦于肺疾,朕虽有社稷相托,见爱卿气短咳血,亦不忍心啊。现在看你已然痊愈,朕可算是放心了。”
杜如晦大礼拜谢了皇帝的关心后才说:“也是微臣运气好,这肺疾已经折磨老臣多年,幸得孙神医出手相救,才算是离开了病榻。陛下急招老臣前来,可是有要事?”
李承乾眼睁睁的看着李世民把书外面属于百骑司的印记给抹掉后,才把情报交给了杜如晦。
房谋杜断,说的就是房玄龄谋略超绝,杜如晦断事能力非凡。哪怕是玄武门事变,也是杜如晦下的决断。
仔细的看完战报后,杜如晦紧皱眉头,思考了很久才询问道:“陛下,您今日召老臣进宫单独会面,可是犹豫不决?”
李世民摇了摇头:“并非犹豫不决,且不论颉利突利相争是真是假,朕都不可能派兵北上。叫你过来,只是想问问,如果颉利和突利真的内战,咱们大唐出兵,合适吗?颉利与咱们有盟约,而突利,也跟朕结拜过,若是出兵,朕怕担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杜如晦正色道:“陛下,夷狄不讲信义。我大唐虽然守约,可他们常常背弃盟约。如今他们自己内乱,可以说是自讨灭亡。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微臣以为就算我大唐近期不打算出兵,也不该对此事置之不理!”
李世民想了想,觉得还是飘荡到鱼饵附近比较好。这片土地上的鱼太多了,如果不趁早守着,鬼知道会被谁叼走。
“既如此,诏令将军周范,驻守太原备战,密切关注颉利和突利的动向。若此二人确实是在内战,咱们大唐这个渔夫,可不能连船都没备好。”
“臣领命!”
看着大踏步而去的杜如晦,幕后的李承乾忍不住咂了咂嘴。
看样子自己的出现,到底还是搅乱了原本的历史节奏。杜如晦原本应该为肺疾所困,在贞观四年就完蛋的。可是现在看他的样子,别说两年了,就算是二十年都且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