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诏狱看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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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诏狱看大门- 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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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万达两人笑够了走回衙门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因为他俩的无心之举,整个歙县的男人们都匆忙回家,如今在院子里光膀子蹦迪呢。

    衙门后堂内,见多识广,读过万卷书也行过万里路的监察御史邱子晋大人也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两位虽然是白丁,但好歹也分别是一族之长,德高望重的乡绅乡贤,如何就做出如此……如此不堪入目的举动呢?

    这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促狭法子,只放了一个蒲团在地上。教两个上半身精…光的老头膝盖对膝盖,脑袋对脑袋,鼻子贴着鼻子,面对面地跪着。

    这两人加起来都要一百一十多岁了,先不说这光膀子的样子有多滑稽可笑。

    就看两对巍巍颤颤的老胳膊,一同扶着一个铜制大香炉,顶在各自半爿前脑门上。

    那香炉上还插了三根高香,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细,如今已经燃了三分之二了,还剩点“发财根”正飘着袅袅青烟。

    两人应该是举了有一阵了,胳膊早就酸疼不堪,导致整个香炉都在不断地抖动着。

    滚烫的香烟烟灰时不时落在两人的脑门上,还有光…溜…溜的肩膀,脊梁上。烫的两人“丝丝”哈气,却又不敢扔下香炉跑开,只能一边用怨恨的表情看着对方,一边努力坚持着。

    因为这香炉上方供着的,不是普通的神仙佛道肖像,而是临摹当今圣上的《一团和气图》,代表了皇家的天威。

    这《一团和气图》是皇帝朱见深去年六月所做的一副工笔人物画。

    乍一看画上所描绘的是一位乐乐呵呵,大肚能容天下事的笑弥勒。

    再定睛一看,这哪里是一个人,分明是三个。

    左边是一个仙风道骨,身穿道袍的老者;右边是一个端庄雅正,头戴方巾的读书人;中间的老和尚将两条手臂搭在两人的肩膀上,象征这“儒释道一家”,三教合一的思想理念。

    朱见深不但画了图,还为这图写了一篇《图赞》,要求全体官员,在参看此画后,要“和以召和,明良辅其类。以此同事事必成,以此建功功备。”

    皇帝命人将它裱好之后,轮流悬挂在内阁、六部等重要衙门,让官员们轮流观看,以体察他希望臣子们一心为公,摒弃门户之见的心愿。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后来这图渐渐流传到了民间,许多衙门的后堂里也会悬挂此画的临摹版本。

    官员们闲时与同僚们一同观摩此画,以表示自己即使远在地方,也深感陛下苦心。臣等必然时时观摩,以恤圣恩,万事以和为贵,俯仰不愧。

    之前邱子晋和万达他们进进出出衙门好几回,自然也是看到这副图的,却不曾想,这画还能起到这个作用……

    邱子晋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站在身旁,此刻又恢复了往日淡然神情的杨休羡。

    这两老头自然也看到了邱子晋他们进来了,本来凶狠的表情顿时变得期期艾艾起来,却又不敢放下头上的大香炉,只能一块用可怜兮兮的表情一同望向邱子晋。

    看的邱子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杨千户,这该不会是……”

    “正是在下的意思。”

    杨休羡拱了拱手,当仁不让地回答,“这段时间的这一番风波,都是因为这两家人。为了查案,害的邱大人病倒,万大人失踪。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草民有罪,草民知罪。”

    两人哭着嚎道。

    早知道闹成这样,打死他们也不会为了一块土地惊动京官了。关键是惊动了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

    “我让你们跪在这里,顶香礼拜陛下的圣作,体察陛下希望全国上下,一团和气的苦心。让你们之后约束各自子弟,不准以邻为壑,要和睦相处,你们可有怨气?”

    “不敢,不敢。”

    “大人说的对!我等在此跪了半个时辰,已经逐渐体会出圣意了。”

    两老头大声答道。

    邱子晋听了,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

    “就在大人回来之前,这两家一同表示要放弃土地庙那块地方,将其无偿出让给官衙,作为县产。是也不是?”

    “是!是!是!”

    “能够为县里捐地,我等不胜欢欣啊。”

    两人点不了头,只能大声回答,口水喷到对方脸上,又是一阵怒目而视。

    “唔?”

    邱子晋吃惊地看着两老头,万没想到这两家居然连地都不要了。

    所以,这才是“锦衣卫”的真正手段对么?

    之前因为有万大人在,杨千户他还不便施展。如今万大人不过失踪了一晚而已,这杨千户一逮到机会,马上就发作了……

    邱子晋觉得喉咙有些干燥,脖子后面凉凉的。

    等万达和刘铁齿笑够了走回衙门里,丁老爷和郭员外也终于得以“开释”,放下香炉,穿上衣服,跪在正厅下头,等待发落。

    原本来院子里狂跳的那群人,包括躺在角落里的八十八岁老头,和原先县牢里关着的那些年轻后生们,都穿上了衣服鞋子,被赶了回去。

    杨休羡放了话,在他们一行人离开歙县之前,丁、郭两家敢有任何异动,锦衣卫的刀子可不是摆设。到时候血流成河,身首异处,可就是他们自找的了。

    打点好了一切后,邱子晋决定在县衙升堂,审结此案。

    邱子晋头戴乌纱帽,身着红底织金通袖遥郏湓虐子窀锎诺旁砩椎灼ぱィㄉ淼乃刮钠伞

    而坐在他身侧的万达,也是头戴乌纱帽,身穿白底织金飞鱼服,腰间配着威风凛凛的绣春刀,一条织锦吉祥云纹鸾带系在腰间,端的是英武非凡。

    虽然这堂上之人,以万达的官位最高,但是邱子晋才是主审的监察御史,所以万达只是坐在他的左侧。

    两位少年郎都是花一样年纪,玉一般容貌,一左一右分坐堂上,身后是红日出海的海水江崖纹图案,头上是一块《明镜高悬》的牌匾,映着正午阳光,不怒自威,气势十足。

    凭着见了,都想忍不住赞一声“好精神,好相貌!”,是足以扬我国威的大明之子,是代表国法威严的□□使者。

    知府和知县,分别坐在两人身后,同样身着飞鱼服的杨休羡领着高会站在一侧,扶着腰间的配刀,挑着下巴,倨傲地看着下方所跪之人。

    丁老爷和郭员外跪在堂下,经过刚才的那一番折腾,本来还算好的精神早就恹了七七八八。

    如今又看到这满庭的官员,三班的衙役,和将衙署团团围起的锦衣卫官兵,那仅剩下的一点精神头和最后的倔强,也被消磨殆尽,只害怕地双膝跪地,颤抖不已。

    “罗知县。”

    邱子晋拿起惊堂木,放在手里垫了垫。

    “下官在。”

    “你也下去,陪他们一起吧。”

    “啊?”

    罗知县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当下愣住。

    “怎么?要本官派人‘请’你下去么?”

    万达斜着眼睛望了过来。

    罗知县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得,今天一早他可算是见识过这群锦衣卫的手段了,可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

    自己乖乖走下去,他好歹是个官身,至少还能站着呐。

    “砰!”

    邱子晋抬起右手,重重地将惊堂木往桌子上一敲。

    “升堂!”

    少年巡抚,如同红日初升,其道大光,脆生生的那一声,就是拨开一切迷雾的号角。

    同时,站在两旁的衙役们,一同将拄着的水火棍如同雨点一样砸在地上,发出低沉又悠扬的“威武”之声。

    看这眼前这宛如电视剧里经典镜头的一幕,万达那叫一个兴奋,忍不住挺起了小胸脯,感觉胸前的金色飞鱼今天更灿烂了!

    “既然你们两家,已经放弃了那一块所谓‘祖坟’,那么这个案子,我们放到最后再审。”

    邱子晋指着罗德,横眉道,“我先来判你这个罗德罗知县的‘失察’之罪!”

    罗知县怎么也想不到,这巡按大人的第一个板子,居然会打到自己身上,顿时大叫冤枉。

    “你叫什么叫?你这个糊涂县官,只知道一味结交当地土豪,迎奉往来官员。县内的民生则是两眼一抹黑。你还敢叫冤枉?”

    万达觉得机不可失,也决定跟着邱子晋“狐假虎威”一把,双指并拢,指着罗德骂道。

    “左右,剥去他的官服,摘了他的乌纱帽,先打十记板子。”

    邱子晋从签筒里取了红头令签,往地上一扔。

    两班皂吏俱是一愣,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要责打顶头上司。一时之间,竟没有一人敢动手。

    “高会。”

    杨休羡冷着脸吩咐道。

    高会得了令,走下堂去,一把掀了罗德的帽子,将他两个胳膊往后一拧,扒下带着七品鸂鶒补子的官服随手往旁边一扔,又一脚重重踏在其背上,差点把罗县令踩出一口血来。

    本来站在外头的锦衣卫们,见到这些本地的衙役们顶不上用,干脆自己跑了进来。

    拖凳子的拖凳子,拿刑具的拿刑具,不由分说地将罗德按上板凳,拉下裤子,结结实实打了十大板。

    要知道这打板子也是有学问的。有虚打和实打的区别。

    所谓虚打,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听着动静吓人,看起来也是皮开肉绽。其实里头筋骨完好无损,回去将养两天,第三天就保管活蹦乱跳的,跟没事儿人一样。

    那么实打,那就是实打实吃着力,又伤骨头又伤皮。打断骨头毁了筋,把内里脏器都打烂了,就算当时不死,回去也活不过几天。

    还有一种打法,是外头看来完好无损,丁点儿油皮都没有破。实则内里已经是稀巴烂,骨头和筋都断了。

    但凡在衙门里混的,小到芝麻点大的县衙,大到锦衣卫诏狱,都深谙这一套的运作方法。

    这些水火班头也是以此为生的,犯人的家人们愿意花钱孝敬,给点好处,他们手上松松,人命也就保下来了。

    若是遇到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犟货,或是家里穷的连孝敬老爷的钱都拿不出的,就不要怪他们下手无情了。

    这些锦衣卫们是临时得的差使,自然也就谈不上事先拿好处。怎么打,打出什么样的效果,主要还是看上官的意思。

    这锦衣卫和东厂里,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暗语。

    只看着杨休羡杨千户双脚站成外八字,就知道今天这十下是意思意思,于是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就将人拉下板凳来,仍叫他跪在原地。

    虽然只是“随便打打”,但是对于罗德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也够要了他的半条命了。

    罗德趴在地上,哎哎直叫,却不敢喊“冤枉”了。

    “大,大人啊……这,罗县令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这,不合规矩吧。”

    坐在邱子晋身后的知府老爷见到罗县令如此,不由得感到一阵兔死狐悲,颤抖地问道。

    杨休羡微微侧过脑袋,冷冷向看他,“大人可是同我们锦衣卫讲规矩?莫说在你这个小小县衙,就算是在宫里,也是由我等锦衣卫执行廷仗的。大人是有什么意见么?”

    “不敢,不敢。”

    知府大人终于知道自己只是个摆设了,乖乖闭上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不敢再多说一句。

    邱子晋感激地朝万达和杨休羡点了点头。

    这十板子“杀威棒”,就是杀鸡给猴看的。

    他就是要给这丁家和郭家两家人瞧瞧,若是敢再有所隐瞒,或是胡说八道,县令的下场就是如此,更不要说他们两个普通老百姓了。

    “我问你,在歙县境内,若有人口新增和死亡,是否要在衙门登记,记录在黄册上?”

    “那是自然。”

    罗知县半跪半趴在地上,不住点头。

    从洪武十四开始,大明朝就开始实施“里甲制度”。以一百户普通人家和十户里长人家为“一里”,里长负责该“里”的日常管理,每年都要轮换。

    但凡有其所属的“里”内有人出生和死亡,以及出嫁,迎娶,入赘等人口…活动,都要登记在所属的黄册内。

    然后集结到县衙中去。这样县衙才能知道其统治地方的人口,已经每家的劳力和田地状况,可以以此为依据摊派徭役和赋税。

    “既然如此,你这歙县之下,出了一个‘男鬼’,一个‘女鬼’的事情,你怎么不知道呢?”

    万达趴在桌子上,看着罗知县,笑着问道。

    “这?这是什么意思?”

    罗知县茫然地抬起头。

    刚才邱巡按问的是黄册登记,这万镇抚怎么又扯到鬼神之说去了?

    难道他一个堂堂县令,还要学道士捉鬼降妖不成?

    “我都说你这县令好生的糊涂。不过糊涂的可不止你一个。这丁家和郭家欺瞒了好几任的歙县县令……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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