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邱子晋放下汤碗,万达殷勤地递上了雪白的手帕。
邱子晋和万达同龄,不过晚他半年出生,也没有行过冠礼,故而尚未取表字,只好用名字互相称呼。
国子监每年都会定期考核,简单来说就是期中、期末考。考的好的学生被称为“廪生”,会收到“国家奖学金”——一般来说都是一袋精米和一块猪肉。
别嫌东西少,要知道这些国子监的学生平时吃住和四季衣服都是国家供给的,就是为了他们能够安心读书。
这发的米和肉,完全是属于额外的零花钱——回头看看大明公务员的工资,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几升米而已。
考的倒数的,就会成为重点观察对象,如果下次考试成绩依然不好,就会被直接“劝退”,逐出国子监。
邱子晋虽然在国子监里读书的时间不长,但其学霸地位已经无可撼动了。
据说国子监的学管们已经一致同意让他今年三月就下场参加春闱。
现在在翰林院里读书受教的庶吉士李东阳,不就以十八岁的年纪中了去年殿试的二甲第一名么!
当然了,之前还有一位大神童解缙,十九岁就中了进士。不过这位前首辅因为卷入太子祸端被永乐大帝打入诏狱,最后死在狱中,那就不谈了……
“贤弟啊!”
万达决定不绕圈子了,一把拉住邱子晋的右手。
杨休羡眉头一皱。
决定严格纪律这件事情刻不容缓。一会儿下午就去写一份提议,下值之前呈给王佥事,本月之内必须严查到位。
“古话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快,快告诉我,哪本书里写着一夜暴富的方法!”
望着万达真诚的双眼,邱子晋打了一个饱嗝,面不改色地说道,“倒是有一本这样的书,能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发财。”
“真的?什么书?”
“《大明律》。”
邱子晋想了想,补充道,“还有《大诰》。”
简单地说,发财的方法都写在了《刑法》上了,就看你胆子够不够大了。
“你玩我呢……”
“想什么呢?古话还说‘书中自有千钟粟’呢,你看我还不是天天来你膳堂蹭饭。”
邱子晋拍了拍万达的手背,眨了眨眼睛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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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陛下让你在半年之内至少筹到五十万白银?”
众人来到议事的小厅,在听到万达所言之后,皆是大吃一惊。
“皇上就那么着急补回内库的亏损么?”
众人只当是马侍郎贪污的巨款让内库空虚,皇帝陛下着急上火,并未考虑太多。
倒是杨休羡闻言,精神为止一振。
过年期间他从西山回来,前往袁指挥使府上拜年。袁指挥使言语之内暗示,陛下可能年内就要对广西用兵,甚至可能不止广西一省,而是多线并发。
“经此一役,可取保国朝南方至少二十年不乱。”
当时袁指挥使曾经这样说过。
届时,陛下除了会按照惯例派出东厂大太监监军,也会加派锦衣卫前往刺探军情。
如果战争顺利结束,朝廷成功压制住了叛军,锦衣卫还会奉旨受降,将首贼押回午门献虏——这可是莫大的荣誉!
杨休羡虽然身为锦衣卫籍,自小却是无比向往军人们可以为国家开疆拓土,保卫一方。
比起在京内缉盗抄家,他更愿意到奔赴九边前线。
去年朝廷要派人到广西收集情报,也是他主动像袁指挥使请缨上阵的。
“皇上限期半年之内必须筹款到位,那就是说,大军可能夏天的时候就要准备出征了……”
杨休羡兴奋地捏起拳头,自言自语道。
“杨大人,想想办法,救救孩子吧!”
万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杨休羡身边,双手握住他的右手胳膊,可怜兮兮地摇了摇。
“随便找个大官或者富商做目标,寻个由头抄他家。总归会有收获的。”
杨休羡衷心建议。
“随便找一个?没有罪也行?”
万达无法接受。
“没有罪名,就罗织罪名呀。”
邓翔在一旁煽风点火,完全无视一边站着的刑部实习生邱子晋已经对他们怒目而视了。
罗织罪名,屈打成招——这也是锦衣卫历来的行事方法。
反正这些官宦富商手里肯定不干净,不是投机倒把,就是串联结党,不然哪里来的百万家产。
永乐帝时候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还有先帝时候的门达、逯杲两位,就是这样做派。
先抄家,再收集证据,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事在人为嘛。
然后这几位都被皇帝给下令处死了就是。
锦衣卫的纲纪有所好转,不再恣意扰民,也就是袁彬上位坐镇后的这几年而已。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从大行皇帝最后那几年,到如今的小皇帝登基,他们都不信任锦衣卫。
锦衣卫的权利,被紧紧地禁锢住了。
“皇上说了,不得开冤狱,不得扰民,不得以‘莫须有’的原因将人下狱。还有四牌楼上挂的脑袋够多了,皇上姐夫说他最近不想再杀那么多人了。”
万达郁闷地说道。
其实皇上在宫里哪里看得到四牌楼,还不是因为他登基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年,后宫里的三位娘娘至今没有所出。
过年前,那帮吃饱了撑的言官们又开始了,一方面攻击他姐姐独霸皇帝的宠爱,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又生不出来;另一方面攻击最近京师内杀气太重,有违天和,导致皇嗣不昌。
朱见深被他们逼得没办法,只好退了一步,决定近期之内少开杀戒,给四牌楼,也给京内的贪官污吏们几天喘息的机会。
“那只有一个办法了。”
邓翔靠在窗边,抱着胳膊,面色故作凝肃地说道,“找个有钱又犯了事的——黑吃黑一把。”
19、第19章 忘我小筑
第19章 忘我小筑
想要“黑吃黑”; 第一步就是要找出目标。
那必然是要找几个有钱的“冲头”,“放点血”。而且这“冲头”不能是大官,或者说; 不能和朝内有太大的关联,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
既然不能从管家找,就只能从民间下手了。
众所周知,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就在东四牌楼的本司胡同附近。光顾的都是富商巨贾,一掷千金的有钱人,还有就是入京准备考试的风流书生们。
这本司胡同东起东花厅胡同; 西至东四南大街。南有马姑娘胡同; 北有宋姑娘胡同。这一块都是脂粉胜地,有十八座舞榭歌台沿街排开; 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平康故里”。
十八座歌舞馆各有绝世花…魁行首坐镇,引领者京城的穿衣着装时尚。每年春天,还会举办“花…魁大选”。届时和春闱的放榜同时进行; 一边是佳人; 一边是才子; 引得全城骚动。
那时候; 整个本司胡同就成为有钱人和学子们入京打卡,必去的大明网红景点 1。
香罗翠袖琵琶声,粉香汗湿瑶琴轸。章台巷中新栽柳,扑面杨花金粉风。
下值后,万达一行五人便装出了卫所; 朝本司胡同所在的南居贤坊走去。
还没过坊门; 就感觉一阵带着胭脂味的香风扑面而来; 耳边更是听到一片丝竹响动; 娇笑声不绝于耳。
刚踏进胡同口,撞入眼睛的,便是连成片的辉煌灯火。
星河灿烂,光影摇曳,直晃得人意乱神迷。加上脂香扑鼻,即便没有饮酒,也先醉了三分。
二三十间高屋广厦,间间都是金碧辉煌,连缀成片,彩楼欢门,鳞次栉比。锦障五十里,金钗十二行,春风缠蝉鬓,倚门笑檀郎。
再看层层高楼,无不是丹楹刻桷,玉砌雕阑,拱出一片瑶台琼室,人间天上。
“哇……”
从未来过这里的邱子晋和万达小朋友看的嘴巴都合不拢。
倒是杨休羡等人,之前因为办差,曾经出入过几回这样的烟花巷,因而还算淡定。
高会甚至无聊到打了一个呵欠。
“京城最有名的几个销金窟都在这里。”
在前头引着众人往里走,邓翔熟门熟路地介绍到,“这里不仅有青·楼,还有酒肆,歌坊,赌·坊、勾栏,百戏场……甚至唱卖场。如果愿意的话,住在这里几个月都不用出坊门半步。每天这里都有人一掷千金,买得域外奇珍,以博佳人一笑。”
“哇,那就是大型娱乐综合设施了。”
万达看着头上悬挂的丝绸彩灯,叹为观止。
他来了大明十一年,从来都是“良好市民”,从未光顾过这等地方。
霸州城内也有类似的欢场,每天还会派人到临清酒店来取餐盒供楼内客人享用。他只和那些小厮们接触过,要说真的踏足,今天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大爷,新面孔,外地来的吧?来我们这里‘飞燕楼’看看啊?”
“‘飞燕楼’不行!里面的姐儿都瘦的跟把柴火似得。几位爷来我们‘太真阁’看看,我们的姐儿个顶个的圆润,有杨妃之风。”
“来‘留香馆’!我们环肥燕瘦啥都有!小哥儿也有呢……”
他们这一行人,各个长得周正挺拔,人又年轻,打扮得也是头是头脚是脚,是青…楼姐儿和老…鸨…子们最喜欢的客人,才进胡同就被一群“老龟”盯上了。
这七八个老龟们一拥而上,将他们几个人团团围起,有些则直接上手,拉住衣襟,想把他们往自己所属的楼子里拉。
“别扯,别扯,这是我过年刚做的新衣服。”
万达同时被几个龟…公拉的一个趔趄,差点后脚踏上前脚。
“没事吧?”
幸好杨休羡眼疾手快,一把揽上他的肩膀,才让万达避免了大头朝下的悲剧。
高会默默地缩回手,走到一边的“留香馆”门口,把差不多已经半边身子都被拖进去的邱子晋同学给拉了出来。
“我就一个问题!谁答得出来我就去谁家!”
万达从腰间抽出钱袋子,右手高高举起,把龟…公们的眼睛都看直了。
“你们谁家的饭菜最好吃!”
他大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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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我阁”的名字听起来很雅致,不像欢场,倒是像个书馆。
七拐八弯,终于踏进这远离海子喧嚣处的宅院,回头在看看远处耀眼的灯火,万达一时恍惚。
“公子们小心脚下打滑。”
龟…公在前头躬身打着灯笼说道。
一改前头的喧嚣,这片宅子甚是幽静,一侧是雪白的粉墙,另一侧是一片竹林,脚下是鹅卵石铺就的小道。
借着小道旁莲花石灯里透出的灯光,可以看到每隔几步,地上就有一副由不同颜色大小的鹅卵石拼出的图样。有鸳鸯,有鲤鱼,有莲花,还有忍冬纹,用心甚巧。
如今是冬日萧肃,所以竹林有些枯黄。若是到了阳春三月,必然一片翠绿,趁着粉墙格外动人。
邱子晋同学也是大开眼界了,探头往竹林伸出瞧过去,就看到一块玲珑太湖石静静握在竹林中,安逸从容。
“雅致,真是是雅致极了!”
比起外头晃眼的大金大红,这“忘我阁”果然有趣。
很明显杨休羡等人也是头一回到这个地方,几人皆是好奇地四处打量,跟着龟…公慢慢往里走。
绕过影壁,穿过月亮门,走了几步,又是一重门。
杨休羡和邓翔互相对视一眼。
和其他几个不同,这两人都是“□□…湖”了,走到这里,有些咂摸出味道了。
大明的欢场分成两种。
一种是官办的,其经营场所和人员,皆隶属于于教坊司。
从事此行业的人,不限于妓…子。乐手、龟·公,乃至行首们都是乐户,属于贱籍。乐户们不得与良籍通婚,只能本籍内嫁娶,所生之人,无论男女,自然依然是乐户。
除非能够脱籍从良,不然就生生世世沉沦下处,永世不得翻身。
令一种是偷偷摸摸开的私…娼。不属于官方,而是在家私卖。
在大明,私…娼并不非法,只要前提是不“买良为奸”,而且和官…妓一样,不得接受官员和军户之类的客人寻欢。
毕竟在这个时代,有很多因为年老被教坊司放出的女子,她们有钱自己购置宅院。或是买来小丫头,或干脆就是自家的女儿,到了年纪后,乔模乔样地装扮起来,教些吹拉弹唱,就能在家行事。
当然,此种情况的前提是他们也都是“乐户”。
若是并非乐户而私下接客的,那就是逼良为娼,良从贱籍,属于官府打击范围了。
看这宅子精致幽深,不见半点喧嚣,内中装饰更是宛如诗书人家,就不知道这属于哪种情况。
“大人,需要我去东城兵马司问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