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也未必能问出来。
锅盖童子歪着头想了想:“也没听见东家说什么啊?”
一听“领养”,白老大的表情倒是别扭了起来。
“你就想想,”我循循善诱:“是谁劝他收养这个孩子的。”
锅盖童子又拽耳朵又拉鼻子,都是小孩儿的习惯性动作,忽然跟想起来了什么似得:“是东家他爹——老东家张罗着,让他收养少东家的!”
原来,那天天寒地冻,锅盖童子,记得玻璃上都是冰棱。东家一早就起来收拾厨房预备开业,老东家进来了:“孩子今儿下午就到,天冷,你给蒸一碗蛋羹,多搁香油。”
白老爷子——当时还是白东家,有些不冷不热的:“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要。”
“你不成婚,也不要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要,就是自私自利,天打雷劈!”老东家闻言跳脚大骂:“你妹妹都俩娃娃啦!没有男娃,我黄土埋了脖子,谁给烧纸?列祖列宗谁上香火?咱们老白家就绝啦?你光顾着你自己!”
“话我撂在这。你要么就养这小子,要么我明天抬个新娘子进屋。”
说着,老东家把新衣服一振,气咻咻的出去了。
老东家去接孩子了。
东家叹了口气,厨房没人,他就一直在摇那个铃,可那个铃绝对响不了,他默默的望着窗户,还是拿了个大碗,磕了四个鸡蛋。
到了那天下午,小孩儿来了,就是白老大,包在襁褓里,布料上都是补丁,人挺脏的。
要不是穷得过不下去的人家,没有送男孩儿给人收养的。
老东家喂给鸡蛋羹,孩子吧嗒吧嗒吃的很香,白老大叹口气:“这孩子,怕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哩。”
东家一开始不想抱孩子,可老东家说,你不要,我就把孩子搁在大门楼。
天寒地冻,这地方还有野狗,孩子熬不到明天早上。
东家没法子,只能把孩子给抱到了思雨轩去了。
老东家和东家娘看着东家的背影,十分满意:“就说吧,不听话的牲口要打,不听话的孩子要逼,由不得他不要——这孩子,从小心善,好整治。”
东家娘也笑:“还是你有法子!当初也多亏了你发现了那个玩意儿——要不然,儿子一早就让妖怪给迷死了!”
老东家一笑,洋洋得意:“也多亏,让他妹妹看见了,紧着给我报信儿,你看,现在多好!乱子也过去了,家宅平安!不然,怕是要害妖痨病的。”
本地传说,青壮年男子被长毛的吸了阳气,肾虚精亏,逐渐死去,就叫妖痨病。
“那个时候,他妹妹眼睛干净!一说什么一个大姑娘在他跟前,我就知道不对!不过这小子,还真是个痴情种——”老东家越说越来劲:“睡觉也攥的那么死,要不是老街坊那给了点安神草,别想抠出来。”
“那玩意儿既然是个信物,坏了也就安生了。”东家娘对丈夫是说不出的依赖和崇敬:“咱们这个家,可多亏了你啦!要不,就让那个妖精给祸害散了。”
“我那会也觉得,咱们家背运,背的有点邪性,找着根源,那不是第二天就好了!”老东家嘴一咧:“就是这小子,现在好像也忘不了那个妖精。”
“是啊,”东家娘又担心了起来:“他爹,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好办。”老东家一笑,美滋滋的剔起了牙来:“你看着吧,就他这个性气,一个人打光棍还好,这领养的儿子进了门——由不得他不讨婆娘!”
第1850章 苦命之女
东家娘想了想,就想明白了。别提多高兴了:“是啊,姜还是老的辣!”
“那还用说,”老东家把剩下的鸡蛋羹全喝进肚子里,一抹嘴:“老子吃过的盐,比他吃的米粒还多啦!”
老两口子的如意算盘没打空。
白老大被抱来了之后,因为岁数小,又水土不服,一哭能哭一晚上,脸红脖子粗,东家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的伺候着孩子,可有一样——老东家早预备好了,这孩子还没断奶呢!
你一个老爷们儿,再怎么伺候的好,能代替妈吗?
那一阵,东家心力交瘁,虽然还是攥着那个铃,可根本想不起来摇它了。
没奶喝,光吃鸡蛋羹,也不行,必须得来个有奶的照顾他。
不然,就得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孩子死。
谁忍心,东家也不忍心,他是什么人?牺牲自己,也要照料他人的善人。
一日为父,他下不了这个狠心。
被逼无奈,他得找女人。
老东家早算到了,也早物色好了,西头巷子有个少妇,新近死了丈夫,带着个遗腹子,生下来一看是个女儿,被婆家赶出来了,说是她这个白虎星克死的丈夫,让她带着赔钱货赶紧滚。
这女人也命苦,娘家弟媳妇也不乐意要这一大一小,这女人的闺女没得到好的照料,病了,也没钱看,死了。
她居无定所,奶水也还有。请来照顾小孩儿,那不是一桩美事儿吗?
这一次,东家没反对,苦命女人进门,成了奶妈。
这一下,把白老大照顾的白白胖胖的,白老大叫上了妈——是东家娘教给的。
东家觉出不对,可白老大已经离不开她了。
一离开,就哀哀大哭。
老东家适时出场:“人家好歹是个女的——这外头流言蜚语,传出去不好听,我们老两口,和白家的面子也挂不住,更别说人家一个女流了,你得拿主意。”
怎么拿?
不娶,赶出去——这苦命女活不了,白老大也受不了。
娶了?他心里还有人。
苦命女啪的跪下了:“少东家,我也离不开你了,你要想救我的命,就留下我吧,我什么也不要,就想伺候你冬暖夏凉,伺候孩子吃饱喝足,要不然,我出了这个大门口,就……”
他没办法,不能逼死她。
于是他把苦命女扶起来,叹了口气,攥紧了铃铛,又摇了最后一下。
没摇出什么声音之后,他算是心灰意冷,说这样吧,我不委屈你,我是头婚,该有的,都给你。
就是那天,白家大院里,锣鼓齐鸣,苦命女堂堂正正的进了门。
锅盖童子发现,就从那天起,东家眼里那种澄澈的光消失了——虽然眼睛还是好看,却跟死潭水一样,凝滞着,没有亮了。
老东家很高兴,这女人算起来是配不上自己儿子,别人也有偷偷笑话的,可两害相比取其轻,也比无后强。
只要娶进来,就不愁没后代,就照着东家那个性格,哪怕不愿意,也不忍心让人家守活寡。
知子莫若父,这些算盘全打上了——他对自己很满意,拿着算计儿子,当成了自己的本事。
锅盖童子怯怯的看着我:“这个,够吗?”
讲到了这里,空气也跟结霜了一样,凝滞了下去,大家全说不出话来了——这个故事,像是一锄水泥,沉重冰冷,压的人喘不过气。
我浑身恶寒。
这种父母只会把孩子,强塞进了自己打成的框架里,痛苦快乐他不管,他是心安理得的:“为了孩子好”。
根本没把孩子当成个独立的人。
善良本来是最美好的品质,却被人这么利用。
白家上头有这样的心思,不怪就连麒麟地,也辗转成了枭獍地。
我忽然想起了景朝国君跟凌尘仙长发的愿,说什么众生平等,就连人这一类,都有上下尊卑,上哪儿谈一个平等呢?
谁也没资格,去主宰别人的人生。
大家的视线,全落在了白老爷子身上。
他还是老样子,使劲儿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也许,他未必是真的全傻了,这种感觉,就跟鬼压床一样,明明有知觉,却什么也做不到。
这是最悲哀的,也是最恐怖的。
长发女愣愣的看着白老爷子。
她自然也是心潮起伏的——她比谁,都想知道真相。
但是她也没想到,真相是这么可怕。
当初,是白老爷子的妹妹发现了她的行踪,告诉了老东家夫妻,老东家怕他被妖精迷了,给他下了安神药,弄坏了那铃铛。
白老爷子摇了一辈子,攥了一辈子。
他这一辈子为别人着想,可最后呢?落得人人都说他——只知道自己,自私自利。
我看向了长发女:“你……”
话没说完,长发女飘然就到了白老爷子身边,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天籁般的声音,释放了极悲极苦,谁也不得不跟着心酸落泪。
就连老大,也咬着下唇呜呜的哭了。
我冷冷的看着老大——这一切,其实都是因为他的到来而起的,白老爷子因此拿出了自己的一生,可老大呢?
贼心烂肠,雇凶杀父。
老二老三这才知道了自己的来历,表情也不好看,看着老大的表情,也更鄙夷了。
和上气的想抡拳头锤他:“还他妈的有脸哭!畜生不如的玩意儿!”
可他身体太弱,那一拳头,没挥出去,自己就栽了。
“你要是早说就好啦……”长发女哽咽着说道:“你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我还……”
白老爷子眯起眼睛,却竟然像是有了笑意。
“我……我……”
白藿香一看,抓住了机会,一针进了白老爷子后颈上。
“这就好,这就好……”
一针下去,白老爷子,真的能说出话来了!
白老爷子的情况时好时坏,她前几次想让白老爷子重新说话,可全不顺利,这一次,加上了白老爷子渴望起来的表现欲,筋脉通开,竟然还真成功了!
白老爷子意识到了自己能重新说话,眼睛眯起来,十分激动:“我高兴。”
谁也没想到,吃了一辈子苦的白老爷子,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高兴?为什么,你扛着这么多委屈,还能高兴?”长发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以为,你是故意不给我能响的铃,”白老爷子缓缓说道:“我以为——你要断了我的念想,不想再让我找你了,可我……”
白老爷子的笑里带着泪:“我这一辈子,天天记挂着你,我一下也不松开那个铃,就是盼着有一天,铃能再响,我能再见你一面,现如今,见到你了,死而无憾啦!就是可惜……”
可惜,这一辈子荒废了?
“可惜,连累的你,在下头,多呆了这么多年。”
长发女浑身一颤,再一次放声大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这么傻……”
我想起来,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挡住对长发女抽七星龙泉的我,他也曾经越过对他的身体来说,宛如天堑的一切障碍,扑到了苏寻设下,困住长发女的阵法上。
哪怕误以为那个铃铛本来就是哑巴的,可等了一辈子,他一次,也没有怨恨过长发女,甚至还会拼着这个身体来保护她。
白老爷子是个好人。
他一只手摸在了长发女的头发上,缓缓说道:“我全记得,我记得你提起过,以前来了人间,喜欢吃酸菜白肉的火锅,你提起过,你最喜欢紫藤花,我专门去兴隆宫学锅子怎么做,我种了满院子的紫藤花,就为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能让你……只是,可惜……”
白老爷子看向了窗子:“现今,不是花季……”
“也不一定,”我跟程星河一对眼,就打开了窗子。
冷风“呼啦”一声灌进来,长发女和白老爷子转过脸,看见了窗外的景象,全愣住了。
第1851章 带你见她
紫藤花架子上,盛放了数不清的紫藤花,映着月色和白雪,宛如一片灿烂的云霞。
白老爷子张了张嘴:“这……”
我一笑:“紫藤花没有白种。”
长发女盯着那些紫藤花,黑发遮盖了她的表情。
大概,白老爷子做的,也不光如此。
我接着说道:“你名字里,是不是带个雨字?”
长发女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叫春雨。”
“猜的……”我指着这个地方的匾额:“叫思雨轩——可我们这干燥惯了,很少有人求雨。”
这个地方,也是用来纪念她的。
她低下头,可觉得出来,她喜极而泣:“你没忘——你真的没忘……”
老爷子终于笑了,腼腆而幸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再一次有了光。
也许,跟当年那个少年一样。
可这一笑,那双眼睛,就凝固上了。
我没意外。
老爷子之所以能勉强通了筋脉,是因为人有个反应——回光返照。
他的死气,已经萦绕到了印堂上来了,我着急做这件事儿,也为和上,也为白老爷子。
长发女已经觉出来了,可她没去看老爷子,那天籁一样的嗓音,唱起了一个极为哀婉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