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像是哥窑的瓷器,但随着操控这些怪东西,他身上的裂痕逐步扩大,类似拼图。
青年别提多着急了,可他的身体太虚弱,根本就爬不过去。
金郡王虽然能命令那些东西,显然对自己身体的损害,也是非常大的。
金郡王没有回头的意思,显然是打算,冒着土崩瓦解的风险,也得跟我同归于尽。
他忘不了,当年我给的那个屈辱——比命还大。
那道阴霾扑过来,重重冲着我一撞——叫平时,我能轻而易举的闪避,可现如今,右臂极重,炸开一片,后面滚滚而至,瞬间就把围住了。
冷——是一种刺骨头的冷。
不光冷,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绝望。
那一团黑气,似乎能把人的一切热情与希望,全部吸走——它们已经没有这种东西了,所以分外贪婪。
右臂的沉重,逐渐蔓延到了左臂,身体越来越迟缓,这些东西看似无形,却极为沉重,已经把我和金毛隔开了。
坏了,能组成了这么重的怨气,这里面不光有妖邪的力量,恐怕还有迷神,半步仙境的仙人,甚至煞神的力量。
这东西也跟聚魂虫一样,会吞噬一切,并且越来越强大。
那些黑雾将我包裹住,把我整个人吞噬了下去。
眼前什么也看不到,耳边一片轰鸣,真龙骨的记忆再一次浮现,我到底,欠了多少人,多少债?
我是不是,也有极重的罪孽,我应该回来吗?
潇湘当年,又到底对我做过什么?
许许多多的辱骂和嘲笑,欺凌和背叛,江辰,安家勇,江夫人,轰然从脑子里漫过。
那些声音交错复杂,却异常狰狞。
“你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心头越来越沉,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捏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都不想我回来。
右臂的沉重,跟面前的凝滞一起压了下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场灾。
我确实会孤独,凄惶,甚至自我怀疑,都是一些说不出的委屈。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我吸了口气。
不管多少人阻拦我,不管多少人恨我。
我有我活下去,追寻下去的理由。
哪怕披荆斩棘,哪怕翻身越岭,我自己的路,怎么走,我自己说了算。
“他不行了……”
耳边的嘈杂逐渐消退,心思逐渐清明,隔着一重一重的烟雾,我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狂喜的声音。
“你不要怕。”金郡王似乎在安抚那个青年:“你忘了,自从守在了琼星阁,有煞神来过,有摆渡门的仙长来过,哪怕是屠神使者也来过,那些半步仙境的也好——没人能走的出这片雾!”
“他们全成了池子里的养料。”
难怪这么多年来,琼星阁都没被发现过。
一方面,是没了北芒神君的指引,一方面,上这个地方来的,个个是有去无回。
外面那些妖邪长这么大,也是为了这个。
青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金郡王还自顾自的说道:“放心吧,我几百年的心血都在这里,他也不会例外。”
嘴角勾起,只可惜,我向来是个例外。
真龙骨上一阵烧灼,剧痛,却极为痛快。
那股子金气,从真龙骨上炸出,源源不断的贯穿全身。
右臂还是沉,我抬起了左臂。
斩须刀呛啷一声龙吟。
哪怕剧毒,哪怕妖邪摄人心魄的迷雾——什么也挡不住我。
金气狂暴的对着那一道黑雾炸出——我找到了那些冤魂中间的缝隙。
这是一种接近凌虐的侵略性。
“咣”的一声巨响,那道黑幕全部被撕扯开,金气,犹如裂开黑夜的第一缕晨光。
巨响之后,一切重归于寂。
我看到,这地方,四处一片狼藉,十分可惜——唯独,琼星阁的龙纹门岿然不动,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金郡王站在了我面前,脸色苍白。
而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四分五裂的巨大裂纹。
他的魂魄,聚拢不住了。
金毛没犹豫,对着他就扑了过去。
他自然还想反抗,可一抬起手来,那种黑气已经越来越淡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跌在了地上,难以置信的看着我,忽然大声吼道:“说什么千秋百代,三界平安——我看,你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只手遮天!你这种暴君,死有余辜!”
这话,像是一面铜锣,猛然就撞在了我耳边。
暴君,暴君……
面前纷繁的记忆,猛然喷涌而出。
我忽然想起来,我为什么鞭打他了。
也想起来,七星点灯是什么酷刑。
传说之中,人有三魂七魄。
点天灯这个酷刑,也十分出名——据说董卓也挨过这种刑。
而七星点灯,是把身体分为七个部分,点上七个天灯,痛苦翻了七倍不说,七个天灯,是要把他的魂魄烧碎,连奈何桥都下不了,永世不得超生。
难怪他恨我。难怪他的魂魄是残损的。
这是景朝,头一号的酷刑。
“你以为,我打你,是为了四相局?”
他忽然愣住,直勾勾的看着我:“不是为了四相局?我劝谏你,是为了天下苍生!”
我盯着他:“不,我是为了定国公。”
也就是——第一次让我知晓自己长相类似景朝国君的,城北王。
城北王说,自己是因为退敌,才力竭而亡。
不,我想起来了,这不是真相。
金郡王抬起头盯着我,眼神一空:“定国公……”
第1926章 三花凝血
我都想起来了。
定国公忠肝义胆,几次以身犯险,尽忠国君,是最有权势的大臣之一。
金郡王,是定国公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孤儿,之后,一手在兵荒马乱里带出来的。
虽然定国公只有一个儿子,却跟金郡王有师徒父子一样的感情。
定国公不光自己有做将领的能力,也能慧眼识人……临终之际,把虎骨符还给我的时候。向我举荐,说这个孩子,当为战神,几百年,出不来一个,堪为重任。
定国公最后一句遗言,是有求于我,要我看在他的面子上,他死了之后,请我善待这个孩子。
定国公是个诤臣,君臣时常不欢而散,朝野上下,他是唯一一个让我忌惮的人。
有一段时间,我总做噩梦。
疑心自己杀戮过多,有冤魂索命。可有一天睡得很香,之后夜夜皆然。
不知道这个惊悸的病是怎么好的,直到有一天,夜半醒转,看到一个披着甲胄的身影站在窗外。
定国公。
原来,定国公听侍从说起我夜惊,悄悄穿上甲胄给我每夜守着门户……效仿秦琼、尉迟恭给唐太宗守门的典故,果然见效。
那个时候,定国公已经年过半百,还有腿疾。夜凉如水,可他依然站的笔挺,像是长青的松柏。
那一天入夜之后,侍从问我,为什么国君总看着窗户?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心想,月明风起的时候,再也没有松柏守在我窗外了。
后来金郡王后来果然不孚重望,行军布阵,罕逢对手,最定国公死后,享受了定国公求了一辈子没求到的殊荣,被封为王,跟玄英将君,是一左一右,地位最尊贵的将领,极尽宠爱信任。
我对他宠爱,也是想从他身上,弥补对定国公的亏欠。
可后来,在决意要修建四相局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定国公的死,不是偶然。
这件事情,本来是不会被发现的,一切全是偶然。
那个时候,我在修建四相局……定国公死后,没有人敢继续阻拦。
有人上报,说定国公陵寝意外被水淹了,迁移墓穴的时候,棺材意外落地,尸体跌落,竟然不坏不腐,宛然若生,那种威武庄严,邪不可犯,活脱脱是神灵转世,堪称佳话,请我诏书嘉奖,流芳百世。
定国公本来是因为箭伤而死,就是夏天,经过这么长时间,怎么可能不坏不腐?
我看向了江仲离。
江仲离给我的回答,跟我想的一样……要么有屈,要么中毒。
可定国公死的时候,遗言清楚,绝对不像是有冤屈的样子。中毒?
谁敢给定国公下毒?
江仲离帮我过去查看,回来上报:是剧毒,三花锁血毒。
这种三花锁血毒,一开始无色无臭,杀人于无形。人死之后,能让体内血肉逐渐凝固,所以尸身不腐。
当时没人觉察出来,定国公的死因有蹊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中了剧毒。只当是不治之伤。
谁下的毒?
我倒是想起来……定国公讲完遗言,临死的时候,挡在了我前面。
说国君贵不可言,阴差不敢犯,会影响定国公顺利上路。
而且,那个人很喜欢研究有毒的东西,箭簇刀口总要制备上,所以杀起了人来,以一敌百。
定国公最信任的人,也是他,如果是他下手,没有人会怀疑到了他头上。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是定国公死后,获取好处最大的人……定国公的儿子纵情享乐,只喜欢声色犬马。并不是继承父业的料,定国公这一切功勋前途,全会落到了他身上。
金郡王。
定国公对我来说,也是如师如父的存在,跟我感情极深。
这是欺君大罪。
我饶不了他!
可江仲离拦着我。说事情过去那么久,无凭无据……哪怕是国君,也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随意杀人,一句伴君如伴虎就坐实了,将来留名青史,免不了是个污点。
那个时候的人,不比现在,名誉比命还重,落个昏君的名头,更是遗臭万年。
他愿意。帮我找找证据。
可事情过去那么久,难以寻找,好不容易,江仲离找到了一个侍从。
那个侍从供认,他亲眼看见。是金郡王给定国公拔出箭簇的时候,左顾右盼,撒了一把不认识的药。
我大怒,要治罪,可当时金郡王在外面打仗,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只能等。
可金郡王班师回朝的时候,要把小侍从拉来作证的时候,小侍从死了个不明不白……查不出什么内伤什么毒,但是尸身不腐。跟定国公的死法一样,也是因为三花锁血。
唯一的证人死了。
那个五内俱焚的感觉,倏然在胸口炸起,想得到当时,有多急火攻心……好像没了关羽的刘备。一整个心,全想着报仇,平时的理智,被怒火全烧没了。
好大的胆子!毒了定国公,又毒证人,哪一天,是不是要把我也毒死?
周边几个人全跪下了,江仲离献计:国君息怒……有些事情,真要秋后算账,自然是要找个由头的,他有军功。
是啊,他为了景朝,出生入死。
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就不能胡乱判断,不然,国君亲口问他?
有句话,叫酒后吐真言。
叫了金郡王和百官来,赐酒,说是谢他保家卫国,尽忠职守。
他少年得志。高兴的了不得。
酒过三巡,他酒量极浅,已经开始醉了,江仲离叫我退到了帘幕后面,自己看着他醺红的眼睛:定国公没了一段时间了。
他低下头:是。
是你害死的?
他叹息一声:确实。是我害死的。
众人大惊,我大怒。
从帘幕后出来,还没发怒,他见我来了,忽然站起身来。带着酒意:臣下有件事情,藏在心里许久,饮酒壮胆,不敢不言……臣下以为,四相局劳民伤财,不以为美,定国公生前,就极力劝谏过国君,倘若定国公在世,也一定……
他就是这么被鞭打,被七星点灯。
被鞭打的时候,他一声不吭,七星点灯的时候,他对着全城来观看的百姓大吼:暴君无道,为一己私欲,残害忠良!
可他抬起头,盯着现在的我,喃喃说道:不对。
不对?我一愣,怎么不对?
第1927章 黄雀在后
他厉声说道:我是喜欢用毒……可我没给定国公下毒!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头一震。
他现在,满身污秽,狰狞可怖,全然不是之前那个尊贵的样子。
可他的眼神是澄澈的……他没有说谎。
他勉强想站起来,想说话,可他的眼神从澄澈坚定,转为慌乱。再转为了憎恨,像是心里燃起了一团子火……他再也忍不住,忽然大吼了一声:不对!错了……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难不成……
郡王!
那个青年爬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别动气……万万别动气!七情六欲,最伤身体!
因为他的残魂,是被拼凑起来的。
本来就快要崩塌,情绪一激烈,会崩塌的更快。
我奔着他就过去了……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还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