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斋月,”贺兰昭大声说道:“是拜神木的日子。”
好。
许多牛车密集,正在往神木那里运送东西——包括许多被草绳捆住的俘虏。
准备祭祀?
有盛会,自然要凑凑热闹。
玄英将君有些担心:“他们人多。”
好说,那就偷袭。
入夜,一群北戎围着神木欢声笑语,跳起了粗犷的舞蹈,武器被撂到了一边。
被俘虏的景朝女子抱头痛哭,男子一片木然。
有人大吼了一声本地话,是祭祀的意思,这一声令下,幕布被揭开,露出了一堆雄壮的神木。
明明下面无根,却硬是繁茂无比,宛如一片漂浮在地上的森林。
不少俘虏男子被推上去,北戎手起刀落,要把那些人杀了献祭。
哭声,笑声,吼声混在一起。
跟贺兰昭点头。
数不清的利箭忽如雨下,贯穿了那些刽子手的咽喉。
一片死寂,只剩下了篝火噼啪的声音。
忽然有人,对着神木就跪下了——还以为是神木发威,忽然降罪了。
等他们全部跪下之后,贺兰昭抬手:“杀!”
景朝军士从山坡上冲下,血花四溅。
当然,他们反应极快,刀口舔血长大的,也不会坐以待毙,立刻开始反抗。
其中有一个最骁勇的,肤色黧黑,胳膊上肌肉喷发,一把马刀,掀翻了三个景朝军士。
那人正是连鬓胡子,身上有苍鹰。
“脖子上挂着赤金锁,”贺兰昭告诉我:“是部族的英雄。”
而这个时候,也有人发现了我们,对那人耳语。
“景操?”那人的汉话蹩脚:“景操的不细人,是猪,是狗,是任人宰割的畜森——畜森来送祭,祭神木!来的好!”
声如洪钟,笑声震耳。
有人看出了国君的黄袍,跟他指点。
“就是那个猪狗?”大汉大笑:“带头的,跟个婆娘差不多的,送肉来,砍回来,挂在神木上!”
他策马对我冲,身后一阵热烈的口哨声。
在他们眼里,景朝人文弱无能,跟不要钱的肉一样。
“贺兰昭!”
贺兰昭立刻从身上,摘下了那把硬弓,抛给了国君。
国君挽起了那把硬弓,姿势极为娴熟。
那一道箭,锋锐如流星,从数不清的人和马之中掠过,倏然把那个大汉贯穿。
大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倒栽下去,被惊马蹄子踏进了草泥里。
箭簇的位置,就在纹身那只苍鹰的眼睛上。
“好!”
“不愧是咱们的国君!”
周围的景朝军队,同时喝彩,声如雷动。
而北戎的人张大了嘴,眼里有了恐惧,喃喃出声:“头和耶……”
这是北戎话,天神下凡的意思。
这一场,以少敌多,夺回了他们劫掠的东西,他们求饶,送了国君一个公主。
说以前就有预言,这个公主将来要嫁给神灵的。
公主肤色也黑,但是面貌极美。
“神灵?”
“预言之中——在新月祭上,一箭射穿鹰眼的,就是神灵!”
公主极为肯定。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还不是。”国君一笑:“而且,后宫人多,没有位置了。”
公主极为倔强:“我住毡房!”
“送客。”
“你相不中我?”公主又惊又怒:“预言还说,不娶我,会后悔的!”
公主被带了下去,挣扎不休。
不,不答应,是因为国君答应了另一个人。
此后,身边不容其他女人。
潇湘……
“咳咳,”九尾狐咳嗽了一声:“你想起了什么前尘往事?”
我转脸看向了身后——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你找到了那个公主?”
江辰没答话。
景朝国君“死”后,玄英将君夺权——可夺权哪儿有那么容易,他背后,有人撑腰。
北戎不跟景朝一样男尊女卑,女的部落首领,并不少见。
他找到了公主,自称自己是真正的天神下凡,加上公主本来就对我怀恨在心,可以说一拍即合。
玄英将君,如虎添翼,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王朝。
我则被压在这里,几百年,没有翻身之日。
“至少,你压住了祟,也算是一个功德。”
哗啦一声响,是玄铁链子的声音,九尾狐的位置一闪而过,亮起了一个橙色的光点。
一股甜腻的气息——她在吸一杆长长的烟。
吞云吐雾之后,她声音有了几分试探:
“你——还记得祟吗?”
祟——就是底下那个庞大的东西。
越来越多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那个东西——能吞噬神灵?”
第2038章 九重之监
我想起来了。
九尾狐似乎十分满意:“看来你的骨头,长的差不离了——那就好,省了不少事儿。”
对。
那个祟,是个极大的威胁。
只要跟它靠近,就好像靠近了一片沼泽一样,神气,甚至神灵本身,都有被拖下去的危险。
“那东西虽然被封住了,不过剩下了不少徒子徒孙。”九尾狐吐出了一口烟,缓缓说道:“你大概也遇上过。”
没错,我在江家大宅,就遇上过那种东西,像是能把任何东西都给吞噬下去。
也跟祟有关?
那就对了,雁过留声,祟存在过,就会有残秽,残秽,也会发展成怪东西。
祟,是从哪里诞生出来的来着?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九尾狐接着说道:“谁也避免不了。”
这倒是没错。
这是世界的法则。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个祟出来。
“不过那东西,害的人可不少,”九尾狐又吐出了一口烟雾:“被埋在这地方,也是众望所归,当初,这东西害了不少神灵,有些被吞噬了,还有些,虽然侥幸逃脱,可力量衰竭,变成了迷神。”
难怪,耗费这么大的力量,也要把它给封住呢。
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这个祟,跟面前的一片黑暗一样,似乎并没有实体。
但是,我好像跟它接触过,是怎么接触的来着?
九尾狐继续往里摸,我接着问道:“我听说,当初上头出过一件大事儿——就是那件事儿,连累了你和阿满,那到底是什么事儿?”
九尾狐冷笑了一声:“这事儿你也忘了?也罢,横竖是算账,一桩一桩的来,先把眼前这个麻烦给解决了吧——你找到跟你为难的人和出口了?”
那自然还没有。
手头的玄铁链子颤了一下,觉出来是江辰在挣扎。
我往前一拽,江辰就是一个踉跄。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涌现了出来,这好像,也不是我第一次拽着龙族了。
天河,牧龙……
这些事情,肯定就跟景朝国君转世有关。
而且,江仲离怎么一直都没出现?
他是躲在了哪里看热闹,还是……
“九尾狐,你能觉出……”
我想让九尾狐帮我感觉一下,这地方,是不是有其他的人。
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她“嘘”了一声。
这个声音,带着几分戒备。
果然,我立刻就听见,头顶上一阵响声——像是有人下来了!
我一只手握住了斩须刀。
可我立刻就觉察出来,这个动静极其细微,并不强大——不像是那个“大人”。
那会是谁?
说起来,齐雁和呢?
好像——自从他被金毛追逐了之后,就消失了,也不知道金毛跟他,出去了没有。
我担心了起来。
我反手拉住了江辰:“齐雁和也是你叫来的?他上这里,又为了什么好处?”
这一次,齐雁和是自己来的。
之前扳倒了谢长生,齐雁和成了最大受益人,取代了谢长生作为了屠神使,现如今已经可以调动屠神使者,可他没这么做。
是因为谢长生的事情,引以为戒?
更别说——谢长生的事情,我也还没弄清楚,景朝国君,跟屠神使者之间,又有什么纠葛?
江辰冷笑了一声:“你心里明白——很多人,都不想让你回去。”
可我偏要回去。
敕神印,都是为了敕神印。
九尾狐冷笑了一声:“屠神使者,现如今也改朝换代了?那个九重监,我看也不过如此——比当初你在里头的时候还不如。”
“我?”我皱起眉头:“我跟九重监还有关系?”
“不光有关系,当初,九重监一直在你手底下。”九尾狐答道:“屠神使者,不也是你建立起来的吗?可笑,可笑,一直以来,你都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我心头一震——我竟然,能管理九重监?
难怪——当初谢长生跟摆渡门的说过,琼星阁本来就是屠神使者的东西。
原来,那地方,全是属于那个“神君”的?
这到底,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无怪乎,他能执掌敕神印!
江辰他们,又处心积虑,想取代那个神君。
谢长生,也是因为不想让我回去,所以才做出了这些事?
我想起来,记忆之中,我曾经,是能跟潇湘肩并肩站在一起的,甚至比潇湘还要高一些——那种身份,得是至高无上的主神之一。
“还好你把那东西给拿回来了,不然,就真是倾家荡产了。”
九尾狐接着说道:“那东西,你可千万别丢了,本尊,当初可给你守了很长时间,费尽千辛万苦——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说了,你也不记得了。”
我心头一震。
“是你?”
九尾狐“嗯?”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琼星阁,是你帮我找回来的。”
当初,景朝国君跟谢长生喝酒的时候就说过——是一个穿着绿衣服的美人,带着他找到了琼星阁,说帮国君看守了很长时间了。
我以前暗暗怀疑,那个美人是阿满。
“你就是——孙青?”
敕神印上,留着这么一行字。
“孙青到此一游。”
之前一直不知道这个孙青是谁,难道——是她?
“虽然你欠我的,还都还不清,”九尾狐沉默了片刻,声音轻快了起来:“好歹——你还没全忘,看来,这个买卖,也不算完全亏本。”
难不成——九尾狐和阿满下界,也跟那个神君有关?
“对了,阿满这一阵子不见了。”我立马接着问道:“你知不知道,她可能上哪里去了?”
阿满虽然被贬谪,可还是能好端端的当自己的胡孤山山神。
可因为银河大院那件事,她为了保护我,再也没出现过。
“阿满?”九尾狐缓缓答道:“犯了错,自然只可能是在九重监的无底牢里关着了。”
又是九重监……
“你不要扯得太远,”九尾狐把话头拉回来:“外头的事情,等出去再说——你要是再被压在这里,再好的戏,也轮不到你来唱。”
我倒是明白。
刚想说话,忽然脚底下一凝。
我心头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脚给抓住了。
一片冰凉。
第2039章 旧日仇敌
下一瞬,那个冰冷的感觉攀附而上,像是个迅捷的爬行动物。
我反应过来,斩须刀扬起,金龙气一闪,缠裹在周围的黑暗驱散,我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迅速从我脚上落下,融入到了地上不见了。
但是,几乎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个很古怪的声音。
像是四面八方,有许多东西发现了金龙气。
“呼啦”一声,下雨似得奔着这里冲了过来。
是不想制造出光亮,不过既然已经亮起来,就不要白亮。
我索性抬起斩须刀,真龙气大盛,刹那把这地方,全部照亮。
棺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些黑影。
那些黑影不同于之前的虚无缥缈是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黑色的胶质。
有实体?
之前下来,形势危急,除了看到了这第七层棺壁上的红色阵法,倒是没留意后面的内容。
我这才看清楚了,阵法后头那些壁画。
景朝国君坐在一个宝座上,高高在上,身边环绕随侍着许多人。
乍一看,还是在老生常谈的歌功颂德,可再往前一看,心头冷不丁一阵骇然。
只见对面,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许多人景朝的人,正在把那些尸体,填塞在景朝国君脚下。
再仔细一看,那些垂下的黑色胶质一样的东西,映照着金龙气的光,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光线流动。
似乎每一个垂下的黑色胶质,都有一张脸。
怨怼,愤懑,绝望简直如同,在九幽魄里见到的那些迷神。
认识这些面孔,我一个个,全认识!
北戎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