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畏惧,不可能是从故事里听来的。
是身临其境。
也可以说,他也跟去了,但是他现在也只是地阶,当年更不可能是天阶,田老爷子不可能带他进去,为什么要让自己能力不足的儿子进去送死?
他不是田龙成——或许说,他的身体确实是田龙成,但是里面住着的灵魂,只可能,是真正的田老爷子。
田老爷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跟自己的儿子换了魂。
泡在桶里,须发皆无的残损身躯里,才是他儿子田龙成。
刚才,他一副“受罪到头”的模样,也是死心了——最后一丝希望,帝流浆都没了,那他更清楚,父亲绝对不会把身体还给他了。
厌胜门也是有这种术法的,是宗家秘术,田老爷子怎么也会用,不得而知,也许,也跟真龙穴有关。
张同心先生,显然跟我想到了一处去,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那天……”
原来,自从被抓进来,张同心先生都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不跟外界相通,这种关禁闭一样的感觉,也是折磨他吐出方子的一种方式。
但是有一天,他听到田老爷子和儿子商量什么,儿子慨然应允:“儿子的血肉之躯都是爹给的,爹说怎么做,儿子就怎么做。”
田老爷子大笑,却笑的凄凉,张同心先生也好奇,可他不知道那天,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此以后,田老爷子性格大变,不再是那种饱经风霜的沉稳,而是说不出的急躁,几乎天天都来找张同心先生,问他什么时候能熬制出帝流浆。
不再是那种“习惯了”的从容,而是说不出的焦躁。
好像,换了一个人。
田老爷子,未必告诉了我们真龙穴里全部的真相。
牛彩虹侧头看着我们心照不宣的样子,发了愣:“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田先生怎么不是田先生了?”
或许,你应该管他叫爹,或者叔伯?
这个时候,身后的哭声震天动地,撼动人心。
一只手伸了过来,死死拉住了牛彩虹:“大小姐,你这是上哪儿去啊?”
是管事儿的。
牛彩虹甩开他:“你管啊?我要去找我们家李富贵。”
“那怎么行,现在,你是……”管事儿的显然也知道田家的全部秘密,只管把牛彩虹往后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能走!”
“天大的事儿,不是有你们吗?最多……”牛彩虹甩出了一张卡:“白事儿上的花销我包了,啊!”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大小凤地的位置了。
来的时候,这地方还是一片繁茂,可现在,大小凤地的气散了。
这气一散,轻则败家,重则人亡。
而尸锁九重阵——还压在那里,宛如一颗定时炸弹。
牛彩虹不管不顾的往桥头走:“我就不信,世上还有什么事儿,是钱解决不了了——好比说李富贵吧,他要是不肯娶我,我就用钱砸他!管是什么宾利吉利法拉利,只要他要,只要我有……”
结果这话还没说完,我忽然就觉出不对来了,伸手就要把牛彩虹给拉回来:“危险!”
可没成想,那一只手比我离得近,瞬间就把牛彩虹抓住了。
田龙成。
不,应该说,田老爷子。
牛彩虹一下愣住了,连忙说道:“先生,你是不是嫌钱少?我这还有……”
可我立刻大声说道:“你别冲动,我早跟你说了,要是执迷不悟……”
田老爷子冷冷的打断了我的话:“走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我们全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要把尸锁九重那个窟窿,重新堵上,还要继续借寿,继续维持这个身体。
把牛彩虹这个漏网之鱼也压下去,尸锁九重就会重新发挥效力——而他身为十二天阶,也许,有法子能重蓄大小凤地的气。
他的本事是极大的——只是委身在了这个地阶的身体里,好像名刀被孩子拿着,完全发挥不出本来的效力。
牛彩虹到了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田先生,你到底……”
他转身,就要把牛彩虹推下桥去!
哑巴兰也急了:“咱们不能白看着……”
我摇摇头,这一瞬,我就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不,不是牛彩虹的命,而是……
果然,桥头忽然传来了一阵震颤的声音。
一股子乌云一样的东西漫了上来。
阴气,煞气,怨气,还有一双一双,戴着“银镯子”,杏仁白的手。
那些手,在最后一瞬,死死抓住了田老爷子。
田老爷子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浑身一震,就要把那些东西甩开,可这一下,他忘记了一件事儿。
就跟忘记他的身体已经年轻,不再需要小心坐椅子,不再需要努着眼睛看东西一样。
他的身体,不是天阶的身体。
他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外,一丝恐惧。
他身体被抓了下去。
可最后一瞬,他又露出了一丝解脱。
牛彩虹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等她抬起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咦……”
她什么都不用知道,也好。
那些被压在桥下,千人踩万人踏的怨气,终于在找到了真凶之后,散开了。
我隐隐约约,听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声音,和细碎的笑声。
像是很多女孩子,在一起嬉戏打闹,听上去,很欢喜。
程星河低声说道:“她们很高兴——以后,就解脱了,说是身上再也不用压那么重的东西,那么沉,也不用那么寂寞。”
是啊,她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能陪陪她们。
我一伸手,哑巴兰就知道要什么,赶紧拿出了黄纸和贡香。
她们终于大仇得报,散了怨气,我来送她们最后一程——但愿,下一个家庭,哪怕没那么富贵,只要有人陪着她们就好。
香烛的光点了起来,我忽然想起来,白藿香那条漂亮的腰带,还在我手上,立刻拿出来还给了她。
可是——那个腰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剥落了光华,变得陈旧凌乱。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以后,再给你添个更好的!”
白藿香拿过来,默默的把它埋在了桥头下——都是姑娘,都喜欢漂亮的东西,她想尽一点心。
十二天阶,真的开始衰败了,新旧交替,本来是万物规律,就好像黄叶子总要落下去一样,只是,仍然会让人觉得惋惜。
管事儿的反应过来,本下桥头,大声嚎哭了起来,田家,完了。
我刚要叹气,忽然一个声音凑到了我耳边:“有件事儿,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第1428章 一个祭日
张同心先生。
“还有什么事儿?”难不成,还有什么关于四相局的秘密?
张同心先生压低了声音:“西川的风俗——男人管姑娘要腰带,是约好抬花轿上门,可你还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声,就是,定情信物的意思?
张同心先生“嗳”了一声:“你还回去,就是反悔了。”
白藿香不见得是在行西川的规矩……吧?
“哥,”这会儿哑巴兰大声说道:“快过来搭把手。”
是啊,那些姑娘怨气散了,该超度了。
我没顾得上回话,几个人一起念起了《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
经文响起,满天星斗逐渐消退,东方鱼肚白的时候,“啪”的一声,那些束魂锁倏然裂开,细碎的笑声欢快的响了起来,像是一把一把的银铃。
很好听。
那笑声你追我赶,越来越远。
程星河吐了口气,把脖子扭了扭:“是个体力活……”
尸锁九重的魂灵自然不容易超度,她们受了太多的委屈。
不过一抬头,我高兴了起来。
程星河和哑巴兰,还有苏寻,功德都开始往上涨了——程星河马上就要上地阶,哑巴兰苏寻也快逼近地阶了。
这一阵子,好歹没有白跟着我东奔西跑。
程星河却担心了起来:“我再升阶,那可保不住要经雷劫了——不能就这么把我劈死了吧?”
哑巴兰劝他放心,天雷劈的肯定都是无德之人,也算死得其所。
程星河气的连声骂他放屁,就要用凤凰毛把他金丝玉尾给烧了,哑巴兰哪肯让,反手要把程星河摔一个跟头,苏寻也没拉架的意思——他这一阵子开朗了很多,喜欢吃瓜,像是在看两只斗鸡,就差一把瓜子。
这个时候,白藿香已经站起了身来,黑发一动,是缎子一样的光泽,朝阳初升,打在了她脸上,明艳的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
张同心先生继续咂舌:“这样的夫人,上哪里能挑噢……”
白藿香当然不知道我们是在说什么,转脸问我:“还等什么?”
来的时候,她看见山下一个村子好多孩子面带菜色,像是得了集体肠胃病,她早惦记着去看看,好像心里根本没别的杂念。
牛彩虹盯着桥下,忽然露出了一个很迷惘的表情——也许,是出于血脉至亲的第六感。
她不嚷嚷着跟我们走了。
哑巴兰开车,从后视镜里望了田家一眼,一车人,齐刷刷的叹了一口气。
十二天阶,在这么短时间之内,接连折损了两个,还都跟四相局有关。
难怪,都说四相局碰不得——真龙穴,就像是一个诅咒。
龙棺里面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我拿出了那封信。
那个信上的笔迹非常漂亮,可光凭着这个东西,确实也没地方下手。
要是能找到,田老爷子,早就找到了。
看我发呆,张同心先生小心翼翼的问:“门主,这一阵子,咱们门里怎么样了?”
说起来,张同心先生虽然被锁在了内院,可是不算不知世事——自从田龙成的魂魄到了那个缸里之后,倒是很怕寂寞,时不时就要跟他聊天,算是抱团取暖,张同心先生也是乐不得——感情聊到位了,就有肉吃。
通过了田龙成,他知道了很多外界的事情——包括厌胜门的变化,和四相局的消息。
他盯着我:“原来的二宗家——真的一直也没回来?”
我点了点头:“他——死了。”
没想到,张同心先生一把抓住了我:“那不可能!以二宗家的本事,他绝不可能就折在了那几个以多欺少的东西手里!门主,我去找,我一定能把二宗家给找出来!”
是啊,那位前任门主,是一个传奇人物,在厌胜门里,几乎有了个人崇拜,谁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没办法。
我忽然还想起来了:“张先生,跟前任门主很熟悉?”
“是。”张先生点了点头:“老头儿我比门主痴长,素来是……手足情深。”
二宗家跟乖僻的老大,阴沉的老三,暴躁的老四不一样——他似乎最得人心。
“那……”我抿了抿嘴:“你觉得,我跟他,像不像?”
我妈的朋友梅姨说,我几乎跟我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是,银河大院里关着的,那个想嫁给门主的胡家女人,却说我跟门主并不一样。
这事儿在我这,一直是个迷。
张先生一点犹豫都没有,重重点头:“我一看你的面,就看出来啦!举手投足,跟门主几乎一模一样!”
程星河插嘴:“不是,就没一张照片?”
张先生摇头。
原因不难理解——厌胜门仇家太多了,哪怕不留照片,天师府和黑先生还要找他的麻烦呢,留下照片,就跟更危险了。
“啪”的一下,我们都给吓了一跳:“不论如何,我这次回来,一定会找到门主的!”
是张先生打了自己的腿一下:“四相局的事儿,也总得要一个说法。”
没错。我们要找的,也是这个说法。
程星河盯着我:“七星,你说,从哪儿开始找?”
我把那封请柬撞在了怀里:“进入过真龙穴的那几位。”
十八阿鼻刘和楼止水都说过,那次消失的,是七八十个先生。
哑巴兰皱起眉头掰手指头:“生还的寥寥无几——我们比较熟悉的老黄,杜大先生,摸龙奶奶,又都没去,玄家老爷子闭门不出,哪怕上次琵琶蝎的事件上,也没现身,我们更求见不得了。那就……”
他抬头看着我,显然猜出来我心里怎么想的了。
没错——几个天阶先生,都闭门不出,个个心里有鬼。
而我没忘,那次行动的领头人。
江家老爷子,江藏土。
他执掌了从门主手里抢来的那样东西,真龙穴,是他打开的。
而最后,他也全身而退了。
更别说,江瘸子,江辰,乃至江仲离,他们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