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许叔静说起事情原委。
张碧云在蜀县亲友唯叔伯张成路一人,但自女儿逝世,张成路已搬离此地,携妻去了太原府投奔亲友。
身无分,又未曾外出劳作,张碧云却吃穿不愁,这引起了邻里街坊的注意。
三月前初来乍到时,张碧云全靠叔伯张成路给的租金,本人是身无分,每日愁苦于三餐,甚至到邻居处借过两次钱。
邻里见他一儒生无依无靠,也就慷慨解囊。不久后张碧云还上了钱,还给每个借钱与他的邻居送了茶与绢。
张碧云父母务农,叔伯张成路也只是一账房,都非大户人家子弟,因此这钱到底来自何处就令人奇怪。
有人揣测,说是张碧云或许被哪家小姐看上,偷偷资助他读书。
毕竟张碧云生得俊秀白皙,有一副好皮囊。
许叔静停顿了一下:“几个金纱坊邻居还谈及道长。”
“贫道?贫道此前从未来过金纱坊,不知为何?”
“他们说,东市的浮云观吴道长就是生得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哪怕不言不语,也有不少富家小姐与贵妇围着他转。小姐们花钱买无用的竹具,就为与他说说话,逗逗他,想看他笑脸”
吴奇面色有几分尴尬。
要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出卖色相,对一群不认识的女人曲意逢迎呢?
许叔静打趣了两句,继续说正事:“此前拮据的张碧云一下变得富裕,有人见他在东市买了昂贵的房四宝,茶也选的是锦茶,还买了一个青釉纹花瓷枕,耗资少说十几两银子。”
“他还买来鱼肉、鸡鸭胗肫,专门喂猫。这让许多人想到,城里近来多有宅邸被盗,不少金银钱财被盗。”
“近来张碧云的猫丢了,他急得要命,到处询问邻居,生活又一下子拮据起来有人就报了官,说张碧云豢养猫鬼。”
吴奇瞥了一眼后面垂头丧气的张碧云。
还是太年轻。
不懂闷声大发财的道理。
人心思变,不可轻易试探,有人能好意对你雪中送炭,但真当你发达时,他又可能难以接受。
因事关猫鬼,这事就被移交监幽卫审理。
监幽卫暗室中,张碧云坐在凳子上,脑袋低垂。
“张碧云,还不实话招来!猫鬼到底得之何处,它又是如何盗取他人家里财宝!”
许叔静一拍桌子,吓得张碧云一个激灵。
“小生没有养猫鬼,云妹也没有偷东西。”
“那你家里金银是从何而来?”
张碧云一时语塞,好一阵才嗫嗫嚅嚅开口:“都是云妹招来的。”
“玄猫招财?”
许叔静冷笑:“用一只失踪的猫来替你担罪,你是在糊弄本官,还是在消遣监幽卫?”
“没有,没有,小生不敢。”
张碧云急了眼:“吾日三省吾身,谨记圣人教诲,怎会做出此等之事?皆因云妹生而有灵,见我处境艰难,因此才遍寻意外之财”
当初抱了玄猫回来,张碧云心神激荡之下寄信回荆州老家,告知双亲自己今年有感于先贤气,就在蜀县读书,明年科举直接进京。
没多久,张碧云就体会到吃穿度用的难处,囊中羞涩又不甘去坊市劳作。叔伯又离了蜀县,父母远在荆州,四下没了依靠,自己又抹不开面子灰溜溜回去。
正当他痛苦时,玄猫给他叼来了几枚铜子儿,让张碧云大喜。
至少不会饿死了!
从此,玄猫每天昼伏夜出,天蒙蒙亮时就会回来,最少也会有几枚铜钱,多的时候还有十几枚。
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依靠玄猫外出觅财,张碧云生活得到极大改善。
他十分感动:云妹哪怕化作猫儿,也不忘生前情缘,她在努力赚钱供养自己参加科举!
不久后,玄猫甚至咬了几枚银贝就来。
张碧云典当了银贝,换成白银三十六两,一时间衣食无忧,出手也阔绰起来,每天优哉游哉。
两天前,玄猫夜里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这把张碧云急坏了。他早已习惯玄猫叼钱回来的日子,此前银两都被挥霍一空,他不能接受再次沦入贫穷。
因此张碧云到处求神拜佛,祈求玄猫早日返回。
没想没等来玄猫,迎来了法曹参军许叔静,自己也被认为涉嫌猫鬼作祟案遭到逮捕。
“小生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张碧云哭丧着脸,手臂都在发抖:“云妹离去后,一切好运都随之而去,小生只感觉,那冥冥中气也越来越少,明年科举也不知如何是好”
许叔静再三审讯,结合对典当行、金纱坊种种调查,确认张碧云所说基本属实。
最麻烦的点在于,那只寻钱玄猫不见踪影。
吴奇脸色一阵古怪,突然说:“贫道道童找到那玄猫了。”
“找到了?”许叔静大喜:“原来道长早有布置。”
吴奇无言以对。
这纯属偶遇。
此时,那鸳鸯眼玄猫在东庙神像下打盹儿,睡得正香。
不止如此,它还衔来一片刻有铭的金板。
第四十七章酎金投诚(感谢‘亚彪亚国’的打赏)
为确认猫儿身份,许叔静和吴奇带了张碧云一起到东庙。
东庙殿内,一只玄猫趴在香炉边,它身体拉长,似人一样面朝里,侧身而睡。
张碧云喊了一声云妹,玄猫竖起耳朵,灵巧地翻过身来。
它两只猫眼透亮灵活,左绿右黄,犹如琉璃,一点黑鼻头下几根猫须轻轻抖动,脚步轻灵。
猫起身后,肚腹下显出一块金色,正是它带来的金板。
“云妹,就是云妹,你去哪儿了?我好担心!”
张碧云上去抱猫,却被它咬了金板轻巧躲开。
“云妹你怎么了?是我呀,是我呀,碧云,你忘了我么?”
玄猫在地上拉伸了一下身体,迈着小步跑到吴奇脚边,它将金板放在吴奇面前,用脑袋轻轻蹭着道袍,一脸讨好。
许叔静一脸不解,他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吴奇:“道长,难道这玄猫其实是你养的?”
“不是。”
吴奇也觉得奇怪。
这玄猫他从未见过,却一来就和自己亲昵。
他唤出竹妖小张:“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张手持竹杖,吊梢眼里仿佛永远不快乐:“尊者,这猫咬了那金板,到东庙后就在桌上躺下,无其他举动。”
张碧云还是不死心,一直在各种招呼玄猫。
他云妹云妹喊着,吹口哨,拍掌跺脚,学猫叫,玄猫置若罔闻,仿佛和他从不相识。
“碧云碧云,卿耶我耶,如影随行,如响应声,如萧艾之同香,如笙簧之同韵。”
张碧云吟他所写的祭文,试图唤醒玄猫身体里的堂妹记忆。
猫只是趴在吴奇脚下,甚至翻过来露出肚子,对吴奇喵喵叫。
“云妹,云妹,你怎可如此?忘了我们在坟冢上的约定了么?不能因为贪图男色皮囊就忘记初心了呀……”
“况且他是道士,道士不能婚娶,你跟着他是没有结果的。”
张碧云苦口婆心:“回来吧,云妹,唯有和我在一起,我才会无微不至照顾你。”
许叔静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喝一声:“给我醒醒!它只是一只灵猫罢了,根本不是亡人!”
“我不信,不可能!”
张碧云脸上涨得通红:“它必定是云妹,它的眼睛,和云妹一样温柔,它听得懂我的话!”
“……”
许叔静耐心道:“它是猫,不是人,你真是走火入魔了。”
“道长,张碧云现在已经糊涂了,还请将他骂醒。”
吴奇看了看脚下撒娇的猫,又看向悲愤交加的张碧云:“不论此前如何,它现在是想跟我。”
“此猫体内并无游魂,只是略有奇异罢了。”
吴奇平静道:“居士所求,无非是此猫招财之能,而非再续前缘。”
“玄猫有灵,知你贪欲,因此离你而去。”
“望居士谨记,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
张碧云遭直面点破,顿时脸色煞白,口不能语。
许叔静趁机也训斥道:“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贞妇爱色,纳之以礼。”
“还不快快醒来!圣贤之道都忘了么!”
张碧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了两步,面色一阵青白变换。
他闭上眼,胸口不住起伏,手指捏紧又松开,好一会儿后才慢慢平缓下来。
张碧云睁开眼,对吴奇俯首作揖:“晚生,谢道长点化。”
他又对许叔静行礼:“谢许大人及时喝止,晚生沉迷于左道,险些误入歧途。”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后,晚生一定全心求学,不再被凡俗之欲所惑。”
儒生双目中不复阴云,变得清明神郎,整个人没有了此前的浮躁。
同时,吴奇脑里无常图再次显化。
——得张碧云香火,获一年修为。
张碧云寻猫一事算是得到解决。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这只猫该如何处理。
“道长,虽然此猫并非猫鬼,但其寻觅金银之能实在古怪,不知道长能否告知其原委,以便于书呈记录。”
许叔静依旧恪守职责。
张碧云豢养猫鬼的嫌疑被洗清,但钱财来历不明,必须厘清其是否与城内被盗百姓有关。
而且,并非所有人遭遇盗匪都会报官,部分官吏、商贾乃至三教九流得财不正,哪怕被黑吃黑也只能认闷亏。
身为成都府法曹参军,许叔静本职即含执行法律、缉捕盗贼,因此需要追根究底,以确保蜀县连番盗窃案与玄猫彻底无关。
可惜玄猫虽有神异,却远不到化灵之时,无法言说到底自己做了什么。
“不如这样。”
吴奇略作思索:“既然玄猫以金板予贫道,想必是希望追随贫道,那不妨今晚静等,或许能知道玄猫之秘。”
“好主意。”
许叔静笑了笑:“道长总有办法。”
“我不是,我没有。”
“不必谦虚,道长本事,其他人不知,许某是认得。上次之事道长是否再考虑一下?监幽卫舍人待遇相当不错,不仅有足额银两,还可向朝廷申领丹药与功法……”
“不用。”
被吴奇再次拒绝,许叔静也不懊恼,他就惯例一问,能成固然是好事,不成情谊也在。
“道长,这金板且借我一看。”
许叔静从吴奇手里接过玄猫金板,目光扫过,忽然脸色骤变:“这是汉室酎(zhou)金。”
吴奇不懂就问:“何为酎金?”
“汉时,诸侯宗亲于宗庙祭祀时随同酎酒,需呈献黄金。”
许叔静指着上面刻纹:“道长且看,酎金上刻汉隶,佐以虺纹。盖因高祖刘邦为赤帝之子,剑斩白帝之子所化白蛇。”
吴奇定睛一看,果见金板边沿有蛇形虺纹,中部刻「汉昭烈盛轨」四字隶书,刻迹蚕头燕尾,宽厚磅礴。
“汉昭烈……”
吴奇立即反应过来:“刘备?”
许叔静点头:“正是昭烈皇帝。汉高祖封同姓子弟为王,有燕、代、齐、赵、梁、楚、吴、淮南、长沙九国,蜀地并无封国。酎金助祭,唯有刘汉宗亲才可持金板。”
“此金极可能是出自汉昭烈帝坟冢‘惠陵’,为昭烈帝下葬时的祭品。”
“若是如此,玄猫必定是发丘掘金,破开了相传在成都府的惠陵,这才带出了酎金,此前种种金银,也都出自惠陵。”
“昭烈帝惠陵由高人布阵,从建冢至今四百余年,历时数朝,却从未被找到。没想被一只猫发现了位置。”
他手握金板而笑:“祸兮福所倚,古人诚不欺我。”
许叔静考据经典,一番抽丝剥茧深入浅出,仅从一块金板就推导出其背后脉络。
此时吴奇才想起,眼前人不仅是监幽卫参军,更是弱冠之年就进士及第,是一位纵览经史、博闻强识的儒士。
第四十八章鼠多猫狠
张碧云被送回蜀县后,东庙就安静了下来。
吴奇与许叔静相对而坐,等待太阳落日。
玄猫趴于吴奇膝下,它眯起眼在舔爪子,柔软的尾巴轻轻摆动。
许叔静双手放在腿上,打量着这黑色灵兽:“道长,这招财猫可有何来历?”
“贫道才疏学浅,看不出来。”
吴奇也不是谦虚。
重阳擅长辨认草木花林一干妖灵,走兽却不是它擅长的范畴。
小张更不用说。
面对玄猫,吴奇手中含象镜毫无反应,以此而论它似是一只普通猫儿。
然而玄猫表露出一种奇妙灵性,既能感应到张碧云需要安慰,又能找到东庙里吴奇留下的痕迹,衔了酎金过来投奔。
吴奇不由想起,有一次他与张瘸老也遇到过猫。
……
那时老竹匠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