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奇扭头。
程捕头脸上笑容有几分讨好:“那个,道长,程某有一个难以启齿的请求不知道长能否将这五头食尸鬼交给龙游县”
“若是嘉州的妖鬼,还需要蜀县来处理,上方大人们必定会被刺史大人训诫影响考课”
剑南道治所在益州,益州又叫成都府,州治所是蜀县。刺史陈季友、别驾朱忻城都坐镇成都府,毫无疑问,蜀县是剑南道的县治标杆与枢要所在。
其他州县出现事故,本地衙门无力解决,反而由蜀县方处理妥善,还抓走了案犯。这不仅让县令、县丞两位主官面上无光,还会影响考课。
科举制选拔官吏,考课制考核百官。
考课中,考是考察朝廷中央与各地官府执行法令表现,课指依照朝廷中央行政划定进行督课。
吏部考功司专门负责考课,所有官员不论职位高低,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小考评定等第,大考综合三到五年等第实施升降赏罚。
左相房玄龄,右相杜如晦一同起草考课章程,经谏议大夫魏征填补,得大唐皇帝首肯,明确给出了二十四字标准。
「为官择人,唯才是与;苟或不才,虽亲不用;如其有才,虽仇不弃。」
为官最看才干,一旦被认为是庸吏,就难被擢用了。
吴奇略略一想:“既然如此,就交给嘉州。”
程捕头大喜,抱拳鞠躬:“感谢道长大恩!”
“程捕头倒是一个心思玲珑的妙人。”陈皋笑道:“想来不日后,捕头就能高升了。”
“道长笑话了。”
程捕头自嘲道:“我等从事贱业,差役到捕头就到顶,后代子孙也无法参与科举。每年县令发给每个捕快十两银子,我这捕头也就比普通捕快多二两银罢了,日常缉捕、出行等开支都在里头了。”
“程捕头不可看轻自己。”
吴奇认真道:“三十六行,行行可通大道。勤加磨砺,以后程捕头未尝不能是名满大唐的金牌神捕。”
程捕头抱拳:“谢道长吉言。”
捕快石头听得一脸神往,不由捏了捏手里铁尺。
第六十章拳等夜叉
两名道士,两个捕快,五头食尸鬼,这一奇怪的队伍徒步前行,脚踏晚霞抵达了齐镇。
不同于忙到热火朝天的荷花池,齐镇是一个安静而迟缓的地方。
这里地处丘陵,田地只能在山上开垦,大多是零零碎碎,东一片西一块。此时,头戴草帽的农人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从山间返回。
当地人对吴奇一行既好奇又不安,忍不住驻足观看。
程捕头低声道:“吴道长,我们兄弟来,是因为有人到龙游县报官,说齐镇夜里会出现夜叉,不知它们在做什么。不知两位道长是”
吴奇目光放空,又在神游天外。
陈皋很自然地接过话头:“师弟过来,也是为这夜叉。此前贫道已打探清楚,齐镇有一个叫齐越的男子,正被夜叉纠缠,苦于应对。”
“程捕头,两位不妨与我师兄弟一起过去看看,也好回去交差。”
程捕头赶紧说:“如此甚好,两位道长在,夜叉也翻不起风浪。”
他余光偷瞄。
吴奇一路上一言不发,想必是在思考什么要紧事。
难道此地夜叉来头非比寻常?是某个大妖的部曲,还是什么护法的嫡系?
程捕头思绪开始迅速发散,神色凝重了起来。
见大哥表情不对,石头也眉头紧锁:看来此地很是凶险,自己要注意,随时掩护大哥撤离。
吴奇的确是在思考一件要紧事。
荷花池的冰镇酸梅汤,赞。
清冽爽口,酸甜适中,色泽浓郁而又气味清新,实在是酸梅汤中精品。
走之前,吴奇特地求里正彭山南,就是为了请教本地酸梅汤做法。
当地做法倒是将乌梅、山楂、甘草、糖霜按一定比例,用当地一口清甜山泉水浸泡加小火熬煮,以陶罐装好放入井水中冰镇。
吴奇考虑的是,在浮云观复刻荷花池酸梅汤,却是找不到同样的山泉水,风味多半会大打折扣。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派饮食,离了当地,美食或许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解决食尸鬼很容易,移植荷花池酸梅汤却是一个艰难任务。
吴奇深刻体会到,自己还是太弱小了,没有力量。
若换做元婴大修士,缩地成寸,益州与嘉州这距离须臾可到,想喝就随时过来取泉制汤。不像现在,来去一趟都费时。
“师弟,师弟。”
陈皋轻声提醒:“到齐越家了。”
吴奇收回思绪。
面前是一座三开间土坯房,四墙夯土,比浮云观诸弟子茅屋略好。外面左侧围了半圈泥墙,里面有一具木人,两把石锁,几根桩子。
门被人从里推开。
出来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生得孔武有力,宽肩阔背,他头上缠了一条白绷带,隐隐有血迹。
“陈道长,旁边这位想必是吴道长了,辛苦两位远道而来,在下齐越。”
齐越抱拳:“还有两位差爷,也里面请。”
对后面五头食尸鬼,他只是看了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惊诧,却没多问。
一行四人进入内屋,外面则由重阳盯五头食尸鬼。
吴奇倒不怕它们逃,只是它们在侧怕主人家不适。
“两位道长,两位差爷,民妇准备了粗茶,还请不要嫌弃。”
里面一妇人端来陶茶壶、茶盏,给四人轮番上茶。
吴奇注意到,这女子虽身着襦裙,汉话流利,但面目深邃,鼻梁高挺,是一胡女。
今大唐国力强盛,建国以来大量番人赴唐,长安、洛阳二都最多。其中,被称为“昭武九姓”的胡人又与大唐融入最深,他们遍布大唐军伍、商贾、舞姬、乐师、工匠、方士之中。
“这是内人康氏。”
齐越稍作介绍:“夜叉作祟,齐某最担心的也是内人。”
康氏怀抱茶壶,口中振振有词:“我不怕,它们再来,我拿刀和你一起拼命。”
“说什么胡话!你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齐越外刚内柔地说了一句妻子,这才转头讲道:“吴道长,我夫妇在齐镇居住已有五年,此间相邻和睦,也算太平。直到一月前,夜叉突然出现。”
一月前。
某个夜半时分,烛影映墙,窗外传来一个声音。
“我病又饥饿,途经阁下家门,想讨肉半爿。”
齐越不理睬,康氏心善,她就用小刀切了一片肉,放在窗外台上。
外面传来一阵咀嚼声。
“美味,美味。”
那声音又道:“还请再给。”
康氏这次不给了。
“有肉不给!可恶!”
窗户突然被人从外一把推开,有人钻了进来,一拳将康氏打倒在地。
齐越勃然大怒,抓住那闯入者就是一个抱摔。
双方一对峙,齐越发现来者赤发黄毛,指爪纤长,是一夜叉。
齐越多年习武,毫不惊慌,抓起板凳就是迎头砸击,打得夜叉吃痛抱头鼠窜,一路逃了出去。
康氏悠悠醒来,得知是夜叉讨肉,不由又惊又怕,愧疚于不听丈夫劝说。
第二日夜,夜叉去而复返,它这次还带了另一头夜叉助拳,两个打一个,要给齐越一个好看。
齐越虽年近四十,但每日习武不缀,力量充沛,墙外木人与木桩都打坏了许多。
他艺高胆大,左右手各持一短棍,以一敌二,反而将两头夜叉打得鸡飞狗跳,完全近不了身。
夜叉被揍得受不了,只得再度逃走。
到第三日,夜叉再来,这次请了四头夜叉,要五打一,仿佛认定了必须找回场子。
齐越仗着多年武师搏战经验,抓起准备好的长木枪,以一对五,和对方打了个旗鼓相当。
几个夜叉奈何不了他,临近日出,它们又罢手撤退。
“可到底是人多势众,十头夜叉时,我便打不过了。”
齐越叹了口气,指了指额头:“这里就是被它们所伤,身上也被抓破了几道口子。夜叉日渐嚣张,每天到窗外要肉谩骂实在可恶。”
程捕头突然问:“你说,十头夜叉你已打不过,那为何它们在外谩骂,却没有再度伤你?其中想必有隐情。”
“差爷说得没错。”
齐越喝了一口茶:“第一日时,夜叉被我打倒在地,落下一件黄衣。”
“那黄衣恶臭扑鼻,我就将其烧了。”
齐越双手微微捏紧:“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夜叉皮。因被烧了皮,那夜叉才怀恨在心,一直问我要皮。”
“我不敢说皮子已烧,至少它误以为皮子还在我手,会投鼠忌器,一旦知晓,就很难说了。”
程捕头用铁尺轻轻拍了拍手,赞道:“到底是经验丰富的武师,换个人或许已经稳不住了。”
齐越看向吴奇:“道长,您看这”
“等它们来。”
吴奇看向窗外。
此时已到入夜,夜风习习,月凉雾薄。
今日六月十四,忌破土,宜练拳。
第六十一章罪魁祸首(月初求票)
两盏白烛在案几左右,烛影入墙,如两条黑柱,恰好立于窗户两侧。
室内静谧无声,风从窗口钻进来,恍若哭咽。
齐越与康氏坐在案边,神色不安,焦躁等待。
程捕头与石头站于墙角,手摁铁尺。
陈皋只是静坐饮茶。
吴奇却缓缓睁眼。
窗外传来一个阴沉声音:“还爷皮来。”
纸糊窗户上,显出一个头发蓬起的头颅。
窗户缝里刺入四根尖锐的黑指甲,指甲轻轻一划,窗子就被嘎吱一声拉开来。
“喊了人?”
外面夜叉冷笑:“不给爷皮,多少人也无用。”
吴奇一步跨出,左手猛地伸出窗,霍地一声,抓了一个大脑袋摁在窗户上。
这脑袋一头蓬松赤发,双目如电,四牙犬齿如刀,它拼命扭动,青色手臂挥舞,想要将吴奇的手给掰开。
“你偷袭,算什么好汉!爷大意了没闪!”
“有本事出来练练!”
吴奇瞥了一眼兀自不服气的夜叉,笑了一下:“也好。”
他手一松。
那夜叉赶紧往后缩头,在窗外骂骂咧咧:“兀那道士,夜叉爷爷在外面等你,给爷爷出来,看爷爷不打得你满堂彩。”
屋内的齐越冷哼:“你们夜叉单个不行,只是靠人多势众罢了。”
吴奇已推门而出。
程捕头和石头紧跟在后。
齐越见陈皋还在饮茶,不由担忧:“陈道长,吴道长这以一敌多,怕是要吃亏。”
“无须担心。”陈皋慢条斯理道:“师弟今日似在食尸鬼处没怎么活动开,出去舒展身体,想来也是和那群夜叉好好谈谈。”
“若动真格,夜叉吃不住师弟一剑。”
陈皋心想,青白双截剑一出,那夜叉怕是难有全尸。但愿师弟下手轻一点,至少留个活口,还能带到监幽卫去,多少能换点好处。
见陈皋成竹在胸,齐越夫妇也稍微安心。
……
门外,吴奇腰系双剑,打量周围凶神恶煞的妖鬼。
夜叉这种妖物喜群聚,个体不强,但生得皮青毛黄,赤发獠牙,手长脚长,很能唬人。它们身材高大,一个个扭动双臂,五爪张开如小刀,将吴奇围在中间。
吴奇一眼数过。
总计十五头夜叉,比齐越所说还多了五个。
“兀那道士,爷爷在此办事,你不要多管闲事,不然爷爷连你一起揍!”
那被吴奇抓头的夜叉站出来,神色嚣张:“给你们三教一个面子,你也别惹得爷爷不高兴,井水不犯河水!”
吴奇只是捏了捏拳头:“一起上,我赶时间。”
对面夜叉被彻底激怒了,吼道:“他不要面子,大伙儿,今天就让他看看咱夜叉的厉害!”
五头夜叉最先冲了过去,它们先大步靠近,中途突然摸出身后武器,手握棍棒朝吴奇脸上招呼。
这些妖兵动作,在吴奇面前无异于慢放。每一个脚步,扭腰,挥手,移动都奇缓无比。
吴奇侧身一拳正中面前夜叉胸口。夜叉被打得眼球凸出,嘴巴张大,软塌塌倒地。
左右棍棒砸来,吴奇往前一步,一左一右抓住两头夜叉的胳膊往中间一磕,两夜叉脑袋相撞,一下子七晕八素。
吴奇回身,左拳精准击中一头夜叉下颌,打得它脖子往上扭曲,原地打摆子。
第五个夜叉干吼了两声,就是不敢靠近。
旁边夜叉喊了一声:“干他!”
剩余夜叉挥舞刀棒蜂拥而上。
吴奇挥拳、闪避、挡隔、扭、打、锤,慢慢体验着结丹期体魄的实战力量。
要不是刻意克制,他一拳就能将夜叉身体打穿。
领头喊话那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