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非昔比。
吴奇拥有二百六十余年修为,体魄已与结丹修士无异。
左有茱萸尸妖护法,右有法宝青白双截剑在手,怀揣道君符,随时可以唤出赤目童子强杀敌人。
如今吴奇心态要平稳得多。
“道爷,这里走。”
夜叉见妖帅在侧,有了底气,走路也大摇大摆。
吴奇反而警惕:“你如何知道里面情形?”
“道爷,小妖不知里面情形。”
夜叉搓了搓长手,谄笑道:“但夜叉一族,天生对肉极为敏锐,小妖能嗅到牛的味道,就在里头。”
它的意思也简单,那原本要交付的十头牛所在处,多半就是鸦鬼老巢所在。
“小心行事,安全第一。”
得吴奇叮嘱,夜叉更来了精神:“小妖晓得,道爷放心。”
夜叉本就手长脚长,走起来身子前倾,犹如直立野兽。它此时手持灯笼,鬼鬼祟祟,左顾右盼,加之尖面獠牙,犹如林中厉鬼。
相较之下,它倒是比空中那些尸人鸟更恐怖。
夜叉走走停停,不断感知牛的方位,最终抵达了一方池塘。
这池塘被群树环抱,头顶月光,水面上银光粼粼。
水边都是黄牛,恰好十头。这些牛四脚弯在腹下,肚子贴地,彼此簇在一堆,睡得很沉。
吴奇的目光却不在牛,而是池塘前,那里有一个持扇少女。
少女年已及笄,约十五六岁,盘发绾簪,金钗上镶了金凤宝钿,手捏一支白底荷花团扇。
她眉眼清雅,脸若桃花,唯唇呈紫棠色,看起来有几分妖异。其上身坦领青花半袖,外穿齐胸白底水纹襦裙,长裙也难掩少女腰身婀娜,月光映得她分外明艳。
只是此时少女小脸忧愁,正在水边闷闷不乐。
吴奇却是目光冷冽。
此人身上鬼气森森,含象镜背上,一颗星辰发出幽幽赤芒。
鬼将初期,等同于筑基初期的修士。
吴奇开口:“夜叉退,重阳,抓她过来。”
“是,尊者。”
重阳化作一道黑影,两步跨到少女面前,张手朝她肩上抓去:“不得反抗,随我来。”
少女脸上惊恐,陡然尖叫。
她声音高亢刺耳,叫得空中尸人鸟纷纷扑来,霎时间遮天蔽日,到处都是犹如鸟形的半截尸。
尸人鸟纷纷扑棱俯冲,双臂前伸,仿佛成百具尸体以手为刀,对下面茱萸尸妖发起自杀式袭击。
这尸人鸟一碰重阳身体就软泥一样摊开,软塌塌地直接包住重阳的肩膀、手臂、脑袋……
片刻间,地上被裹出一个层层叠叠的肉球,上面是一条条彼此缠紧的手臂,一颗颗脑袋疖子般朝外伸出,面色各异、肉球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收缩鼓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嘭!
肉球猛地炸裂,无数碎肉残尸四散而飞,一时间遍地粘液和白骨脏器。
重阳依旧站在原地,五指牢牢扼住少女肩胛。
“说了,不要反抗。”
少女脑袋无力地摇晃了一下,盘起的头发披散下来,嘴里嗬嗬地呼出白气,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要从口中倒涌而出。
纤瘦身躯不断鼓胀收缩,半袖与襦裙涨裂开,少女背上腾地一下裂出六只漆黑羽翅,翅上羽毛被缝入一根根细线。
那些细线末端连接少女脑袋,正是她那满头青丝。
少女六翅左右舒张。
嗖嗖嗖!
双翼无数翎毛激射而出,直冲面前人!
四面八方的羽矢射中重阳身体,锵锵声中尽数被弹开。
这些翎毛后面被发丝牵引,去势一减后再度折返,犹如有看不见的刺客,手持翎刀反复刺击。
重阳不理翎毛,换掌为指,剑指轻轻在少女眉心一点。
只一下。
漫天翎毛霎时失去力量,片片坠地,顿时羽毛漂浮遍地。
少女背后黑翼也一下子收回肉身,她软软要倒,被重阳揽住夹在臂下,大步带了回来。
“尊者,带到。”
重阳将少女放在吴奇面前,又轻轻一点,少女迷迷糊糊睁开眼。
旁边夜叉眼睛都看直了:“好厉害,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吴奇倒不意外。
两者实力差距太大。
重阳得了斗法实战极佳的尸傀妖魄,已是一千九百年修为的妖帅,对付一个鬼将是手到擒来。
这是绝对修为上的差距,没有法宝,就是单方面碾压。
吴奇看向少女:“我问,你答。”
少女抿紧紫色嘴唇,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别打我,别打我……”
她毫不顾忌地嚎啕大哭,一脸眼泪鼻涕。
吴奇拔出青吟,冷冷指着她鼻尖:“不准哭。”
少女吓得一下子忍住眼泪,双颊鼓起,努力在压抑内心恐慌,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转。
吴奇收剑回鞘,淡淡道:“冷静了么?现在,我问,你答。”
“你……”
少女突然不哭了,她眨了眨眼:“你虽然凶巴巴的,长得还挺好看的。”
“不准套近乎。”
吴奇拔剑。
“对不起!你别刺我!”
少女吓得往后一退。
“混账,你是嫌命太长么?竟敢勾引尊者!”
重阳看不下去了,脑袋上火焰高高飘起,他捏起拳头就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耍心眼的小女鬼。
“我没有,我不是,别打我,别打我。”少女抱头蹲在地上。
“好了。起来说话。”
吴奇眼光一闪,心里有了计较:“你迷迷糊糊就陷入这里,无法出去,对么?”
“你怎么这么说?”
少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好奇地看向他。
“这里是一处冥地,你被抓入其中,如今已被其中幽冥之力缠身。若是此地继续演化,你就会变成冥地中的‘冥蜮’,又俗称冥兽,非人非鬼,犹如野兽,被永远锁在里面。”
吴奇此前就发现,紫唇少女形态颇为古怪。
她明明为鬼魅,却又能招来尸人鸟。
背生六翅时,少女明显失去此前理智与情绪,被兽性与凶性驱驰,就如一具被人遥遥控制的偶兽。
浮云楼藏书中有记录幽冥者,浅谈过冥蜮。
蜮是一种藏在水中的隐匿凶物,当有人经过时,它含沙子射向人水中影,凡影被蜮射中者都会犯病,严重者甚至当场死亡。这也是含沙射影的由来。
冥地中,幽冥之气会逐渐从分散到聚拢,包裹其中生灵,形成一些戍卫冥地的凶物。
这凶物形态千奇百怪,或似兽似禽,或似虫似石,形态各异,难以捉摸,因此以蜮命名。
因其与陪葬的冥器一般,永远无法离开所在冥地,冥蜮又被称之为冥兽。若冥地主人幽鬼一死,冥地破碎消弭,冥兽也将消亡于此。
少女听得一脸吃惊:“我变成冥兽?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死了而已,变成了鬼,又怎么会成兽?”
吴奇感觉这少女思维有点不对劲。
他决定只问关键:“你还记得,到此之前发生过什么么?”
“知道啊。”
少女从袖里摸出一条手帕,擦了擦眼角:“我不想被鬼差抓走,所以小圆子就带我来这里,鬼差就找不到我了。我才不是被抓来的。”
吴奇语塞。
这次,好像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第六十四章失足少女
“我叫李宓,家父乃大周益州司马李庆先。”
少女落落大方,自我介绍道:“我武成二年到都安堰玩耍,不慎落水溺死,后滞留此处至今。”
吴奇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都安堰,即都江堰之前的称呼。
武成二年,那是北周时期,还在前隋之前,若李宓没有说谎,她应该在此游荡了上百年。
吴奇缓缓道:“贫道乃分栋山浮云观道士吴奇,如今已无大周,只有大唐。”
“什么?大周亡了?”
李宓略显诧异,仿佛又不太惊讶,她好奇问道:“今是何年?”
得到详细答复后,她呆呆站在原地,幽幽道:“没想到在此浑浑噩噩百年,已与父亲天人永隔。”
吴奇目光扫过四周。
尸人鸟又开始在天空飞舞,它们扑扇双臂,相当怪异地翱翔,看起来更像是水下游鱼,而非空中鸟雀。
此前遍地残骸碎骨也消失不见,仿佛此前不过是黄粱一梦。
冥地借幽冥之气,在自我修复。
“李居士,你口中那位‘小圆子’是谁?”
“小圆子是我唯一的朋友。”
李宓一脸警惕:“你问它做什么,是不是要打什么主意?”
吴奇也不隐瞒,直言道:“此地是冥地,为幽鬼以幽冥之气造就一方小世界……贫道怀疑,那小圆子,极可能就是幽鬼。”
“怎么会,小圆子只是一只纸鹞而已啊。”
说完,李宓又不确定:“小道士,你真的确定,小圆子是幽鬼么?”
“十有八九。”
吴奇口中说着,心里却很是惊讶。
难道鸦鬼本尊竟是一只纸鹞?
李宓不解:“可以前的大师们说过,幽鬼不是害人的么?不论人还是妖鬼,都是幽鬼奴役与利用之物,可小圆子明明在帮我。在我很小时,它就一直陪着我……”
司马为州属官,李宓父亲李庆先每日辅佐刺史处理各种政务,很少回家。加之母亲早早病亡,偌大宅院里就李宓一个人。
北周时期,战祸不断,西有吐谷浑、党项,东有南陈、北齐,各地盗匪团聚,天下尚未明朗。
李庆先严令,禁止女儿离开州治所成都,有士兵严加看守和随行,仆从也都与大小姐保持尊卑距离。
故而李宓长期孤身一人,李庆先请来儒释道三家修士上门讲学,这也是李宓唯一见到外人的途径。
从小到大,李宓都呆在空落落的院子里,眺望天空和墙外,脑里假想外面男男女女的生活。
她唯一的朋友是纸鹞。
李宅院子很大,她可以尽情放飞纸鹞,在院落里跑来跑去,这也是她不多的自由。
李宓每年春、夏、秋、冬四季都会买一只纸鹞,至她十五岁落水溺死前,恰好总共六十只。
这些风筝样式各异,每一只都由李宓精心挑选。
有能飞很久的鲁班雀,有上敷竹笛迎风作响的楚歌鸟,有轻盈灵便的风鸢,也有结实耐撞的黄鸮,有竹胎鸠鸟,有纸糊燕子,林林总总,各有奇妙。
可不论后来得到的多么珍奇淫巧,都没有第一只纸鹞对李宓那么重要。
那是母亲亲手所制,这纸鹞没有后来者那么好看,体型椭圆,犹如一只吃得过饱的小鸟,因此得名“小圆子”。
亡母留下的遗物,陪伴李宓度过了许多难熬的寂寞日子。
随着年纪渐长,李宓溜出城的想法越渐强烈,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
终于,时机出现了。李庆先随刺史赶赴都城长安,需要离家一月。
李宓等父亲走后从宅邸墙上翻了出去,她一路奔向城外西北方向,那里是都安堰所在,她一直想去看看。
抵达那里后,李宓却因过于兴奋不慎落水,拼命挣扎无果,她看到自己尸体迅速沉入水下,自己的阳魂飘荡在水面上。
吴奇抬手打断:“慢着,你为何一定要去都安堰?”
“那里是母亲家乡。”
“令堂是?”
李宓颇为骄傲地说:“家母乃湔堋(jian peng)龙女,外曾祖为珉水龙王。战国时,外曾祖与蜀郡太守李冰一同镇压水妖,后有了家母这一支。”
“家母与家父感情极好,不愿长期分隔,因此离水而居岸。可惜不到元婴,终究难以脱离自身限制……水土不服,郁郁而终。”
吴奇恍然。
原来如此,李宓是龙女之女,对水天生亲近。
湔堋是都安堰前身,对她犹如祖地,李宓被吸引也属正常。
人与妖要诞下半妖子嗣极为不易,大多都是先天不足而夭折,能活到成年都极为不易。
半妖通常要么形态返祖,要么智力残缺。由于血脉驳杂,修行初期也极其困难,不论是想要融入妖类还是人群,都会受到歧视。
李宓这样的,能保持人身,已算是上天恩赐。
“可惜我生来不会任何术法,也没说得出口的天赋,龙族血脉也一直没有觉醒。”
少女有几分沮丧,捏着裙子:“失足淹死的龙族后裔,大概我也是独一份了,实在丢人。”
吴奇轻声安慰:“这类事其实常有发生,也有道士死于制作符咒,还有和尚超度时不慎将自己超度,儒士中也有好不容易打磨出文宝,然后自己发疯的。”
李宓眨了眨眼:“真的么?为什么我都没听过?”
“这种事,三教当然不会对外宣扬……就像你失足落水死于水中,龙族会让外界知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