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王朝正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壮举。
神权君授!
五道七寺中,若有宗门继续执迷不悟……怕是以后这几道几寺的名字,就得改一改了。
戢水龙女收起咒词,离开长安。她踏水而行,半个时辰就抵达了成都府。
青衣侍女阿锦守在府河边上,见龙女返回,一路匆匆跑来。
“大人。”
“成都府这几日如何?”
“并无大事,只是……吴奇道长那里出了一点小状况。”
阿锦笑着说:“鬼市有个虾将打了吴道长师兄,被吴道长教训了一番,结果引出了青羌妖帅。”
戢水龙女微微蹙眉:“青羌脑子又不好使了么?”
“倒也没什么事,青羌妖帅去找吴道长斗气,反被擒住,到现在分栋山,想必吃了瘪。”
“这废物。”
龙女哼了一声:“找人决斗,死了也怨不得人,只是他手里「沫水贝」却是青衣江所产法宝,不能旁落。”
“去看看。”
沿途,阿锦讲了一番青暨如何与鬼市冲突,又是如何引出了青羌。
“阴骱山最近动作越来越频繁。”
戢水龙女想了想:“阿锦,你找人盯着那边,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是,大人。”
她们一前一后,抵达了分栋山浮云观。
这里没有所谓的山门,只有一条用石板铺就的小路,一路连入浮云阁,周围则是一排弟子修葺的茅草屋,看起来寂寥幽静。
戢水龙女一眼就看到了在树下乘凉的吴奇。
青羌妖帅和他正在谈笑风生,两人看起来倒不像是敌人,而是一对好兄弟。
看见青羌被痛殴后还不知廉耻地哈哈大笑,戢水龙女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步跨到两人前,声音阴沉:“青羌,沫水贝何在?”
青羌一看是戢水龙女,顿时脸色苍白,额头冷汗直冒:“大人,这沫水贝……沫水贝……我……忘在青衣江了……”
戢水龙女轻声道:“去拿,我在这等。”
吴奇手在青羌屁股下草地里一翻:“妖帅,沫水贝不就在这么?你忘了?”
青羌一愣,继而接过沫水贝双手呈上:“大人,沫水贝在此,我给晒糊涂了……”
他对吴奇投来感激的目光。
吴奇只是笑笑。
沫水贝是件不错的法宝,但相比而言,拉青羌一把更好。多个本地妖帅朋友,也多一条路子。
从开头接触到现在,吴奇感觉青羌此人不差,他极重承诺,除去有偶像包袱和爱护肤外,也算一员爱憎分明的妖中好汉。
戢水龙女道:“收起来。”
“是,大人。”
阿锦乖巧地将沫水贝放入袖中。
“你们两个。”
戢水龙女目光扫过吴奇和青羌:“听说我不在时,你们在斗法,谁赢,谁输?”
“这个是……”青羌正要答话,被吴奇抢了过去。
“贫道与青羌妖帅,一见如故,不过是切磋比试,朋友之间何谈输赢?”
青羌眼里都是感动,道长解决了自己问责麻烦,说话又好听,还给足了自己脸面!
好兄弟!以后你就是我青羌兄弟了!
“话倒是挺会说。”
戢水龙女面无表情:“既然你们是好友,那么就同去做一件事,想必合作起来也会很容易。”
“青衣江的谢霸,一直以来都没能清理,今次就由你们去解决。吴奇是舍人,也可拒绝,但青羌,你必须去。”
青羌一听谢霸的名字,脸色很不好看。
吴奇却是沉浸于意外之喜。
无常图里,三清像上香火再次显现。
——得鬼帅青羌香火,获两百年修为。
迄今为止,他已有一千零八十年修为!
换而言之,第一次渡劫在即。
第一百零九章 陈年旧闻
吴奇还是头一遭获得妖帅香火。
一名妖将可提供的香火是四十年修为,妖帅是其五倍。
考虑到不是所有妖鬼都会领情,且不少事务琐碎,倒是获取较高层次修行者的香火更加划算。
此前,吴奇几乎放弃在青羌身上收集香火。
直到昨日,青羌突然跑来请教,说脸上异常症状消除了大半。他按照吴奇的建议调理,脸也不再紧绷发干,变得水润光泽,气色也好了。
吴奇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有戏。
于是他根据自己的记忆认知,教青羌一些方法保湿,修改青羌的错误观念。
结果忙碌了两天,青羌的确对自己态度大大改善,两人也开始称兄道弟,但却没有一点产生香火的迹象。
没想戢水龙女过来问责,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给他个台阶下,反倒成了。
可见,要收集高层次修行者的香火,不仅需要迎合对方需求,还得找准恰到好处的时机,两者缺一不可。
吴奇回过神,注意到青羌脸色难看。
“那个谢霸很难缠?”
他琢磨着,青羌好歹是青衣江妖帅,是那条江的扛把子。哪怕辖下有刺头,动真格处理起来想必也不会很难。
青羌看了看戢水龙女,一脸欲言又止。
“三天后,青衣江不能再有谢霸存在。”
戢水龙女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做不到,青衣江换个妖帅。”
她突然扭头朝后面看去。
只见严长老正端了一个陶壶过来,他边走边说:“今天可真热,大伙儿来杯酸梅汤,我是完完整整按吴奇的法子做的。”
严长老看到戢水龙女,眼睛闪了一下,盯着对方直看:“这位是……”
吴奇吓了一跳。
现在可不是过眼瘾的时候,龙女高挑冷艳,却是一个暴脾气。
他赶紧过去接过陶壶:“这是如今益州司司都尉,戢水龙女大人。”
“这是本观的严长老。”
戢水龙女仿佛想起什么,拧起眉:“严自昶(g)?你与以前真是判若两人。”
严长老呵呵笑道:“都是过去的名字了,人到中年发福难免……咦,司都尉大人,我们见过面么?”
戢水龙女毫不在意:“见过。”
“见过么?”
严长老一脸疑惑:“可我不记得。”
“武当五龙宫外,你与段煊的剑山斗法,我在场旁观,你的「见龙如剑」我至今印象深刻。”
戢水龙女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感叹道:“三十年过去,昔日寄予厚望的武当剑徒……”
严长老一拍脑门:“原来是三十年前的陈年往事,难怪记不住,诶,人老了,记忆力就是差。”
他拱了拱手:“前辈竟然还记得,当时严某年轻气盛,想来很是惭愧。”
戢水龙女瞥了吴奇一眼,若有所思:“阿锦,回了。”
“是,大人。”
阿锦乖巧地跟在她身后。
“司都尉大人,我还有一事请教。”
吴奇赶紧跟了上去。
看到后面严长老越离越远,他这才问:“大人,严长老以前是武当修士?”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问严自昶去。”
戢水龙女头也不回。
“龙女大人。”
吴奇一咬牙,心一横:“湔堋龙女死因可疑。”
前方龙女身形猛地一停。
她缓缓转过脸,瞳孔冷冽:“你,知道湔堋?”
吴奇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这种压力来自四面八方,仿佛灵气都被凝固下来。
她绝不是普通元婴修士!
吴奇竭力抗住这高阶修士带来的灵力压制,努力让声音平稳:“据说,湔堋龙女离开湔堋太久……因水土不服而死……可但凡水妖,都知晓……并非如此。呼,呼。”
戢水龙女略有讶异:“看不出,身体还挺结实。”
吴奇挤出一个笑:“多谢夸奖……”
他呼出一口气,继续说:“成都府在鬼市出事前,已有数百年未曾被大幽染指,因此湔堋龙女之死想必与幽鬼并无关系。既无外患,那么就只可能出现在内部。”
“湔堋龙女与北周司马李庆先成亲,育有一女李宓。”
吴奇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对方的表情。
可惜戢水龙女除去开端外显一丝杀意,后头又变得平静下来。
“李宓小姐却是出了一桩意外……不过机缘巧合,我在追查鸦鬼时见到了她。”
戢水龙女终于动容,她立即说:“李宓在冥地?已成冥蜮?”
“正如大人所说。”
龙女脸色黯然。
“不过李宓小姐情况特殊,她与其中纸鹞互为表里,尚有一线生机……”
吴奇手指放轻轻在剑柄上。
一道白雾从剑柄和手指之间飘出,接着显现出一个少女身影。
手持纸鹞的李宓一脸茫然:“今天休假么?不是明天么,提前啦?”
看到李宓,戢水龙女瞳孔微微扩大。
龙族彼此间能识别,血脉越亲近,反应越是剧烈。
李宓也注意到了眼前女性,她也盯着对方看:“你是……怎么感觉这么熟悉……”
她端详了对方外貌,试探着小声说:“戢水姨妈?”
戢水龙女眼神复杂地看着李宓。
她一眼辨出,李宓已与纸鹞融为一体,纸鹞才是本体,李宓妖魄已丧。严格来说,仅仅剩余一缕残魂。
“你和你母亲小时候一模一样。”
戢水龙女轻声道,她伸出手,摸了摸李宓的脸颊。
“真的……是姨妈么?”
李宓怯生生问,眼里不自主渗出泪。那股悸动的龙魂共鸣,是最好的证明。
戢水龙女揩了揩外甥女的泪痕,努力缓和声音,但依旧是有几分清冷:“记住,珉水龙族是不能哭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李宓顿时高兴起来,她将自己多年前落水到现在说了一遍,略去了和无常图有关的事,只说被吴奇关键时刻以秘法搭救,成了他的道兵。
“吴道长对我很好,从没骂我,还做炒田螺给我吃,他做饭超级好吃!”
龙族少女绘声绘色地说:“他是一个好人。”
戢水龙女看了眼旁边的吴奇,不置可否。
她转而告诫道:“既然你有了这份机缘,应好好把握,不可懈怠。哪怕失去妖魄,你龙魂犹在,望你好好修行,早日觉醒龙族血脉,到时我带你去见龙王,名列族谱。”
“若你在吴奇处不能修为长进,我会亲自调教你。”
李宓缩了缩脖子:“外甥女明白……”
姨妈真是如母亲所说一样严格。
同样是姐妹,为什么母亲那么温柔宽和,姨妈这么气势逼人……难怪姨妈至今都孑然一身。
戢水龙女回过头,也对吴奇投桃报李:“严自昶本是武当剑修,当初我随龙王到武当观礼,正逢剑修剑山大比。严自昶以「见龙如剑」破了当时天才弟子段煊的「剑门开」,引得剑山群剑所指,一战成名。”
“但那次之后他就销声匿迹,后来听闻他与吴道继一同到了成都,建立了御剑阁。”
“我所知就是这些。”
吴奇问道:“严长老当初是什么修为?”
“结丹后期……不过剑修不能按照常理归结,他们与儒门倒有些相似,极重视开悟。若能悟道剑心,越阶斗法也是稀疏平常。”
“我不问过去与由来,既然你救了李宓,她为你道兵,那么你们就荣辱与共,愿你好好待她,莫要辜负。”
末了,龙女叮嘱他:“此外需督促她勤加修行,不可由着她性子。”
“明白……”
吴奇望着戢水龙女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顾自放着纸鹞,跑来跑去的李宓。
这甩手姨妈可真好当。
不过吴奇对李宓的自觉很是满意,她口风很紧,也没有泄密。
“你说那个么?其实我本来想说来者,结果稍微一想,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就像和那里面的任何事都一片模糊,记不清楚,甚至都无法描述。”李宓老老实实道。
吴奇笑容僵住。
原来靠谱的是无常图。
“尊者,你千万不要把我交给姨妈,千万不要!”
李宓双手抓住他手腕,可怜兮兮道:“家母说姨妈是出了名严苛,以前兄弟姐妹没有一个不被她折磨修行的,她是天生修炼狂……”
“尊者你多弄一点香火,分我一点点我就能成妖帅了。相信你!我的修行全靠你了!”
吴奇抬起手,隔空指了指她鼻子。
你他娘还真是个人才。
……
回头,吴奇见严长老已不见踪影。
严长老和祖父不想说陈年往事,他也不直接问,不过可以间接了解。
目前看来,这两位都是结丹修为,没想到却如此落魄。
其中隐情以后慢慢打探。
现在还有一个人需要及时关怀。
青羌坐在树下,满脸惆怅,仿佛不是接到一个任务,而是要直面一桩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