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来时,先不急着吃。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并不抬头,“喏,给你的。”
陈亦行的视线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给我?”
不是说去买小吃了吗?
吃的呢?
她两手空空,只拿回了这只纸袋。
陈亦行接过来,垂眸翻了翻,目光微滞。
纸袋里躺着一条围巾,一副手套,还有一袋包装可爱的暖身贴。
“……”
再抬眼,对面的年轻姑娘有点局促,胸口还因一路小跑上下起伏,气没喘匀。
也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跑步的缘故,她面色泛红,艳若桃花。
虽然看也不看他,拿起面前的汉堡,嗷呜一口咬下去,似乎这样就能忘掉那点不自在。
“唔想呢想,装逼还系要剧意保卵……”
(我想了想,装逼还是要注意保暖)
“绿上汗见啧嘎店,我记得它嘎有卖一些保卵的小东西。”
(路上看见这家店,我记得它家有卖一些保暖的小东西)
最后咽掉嘴里的东西,下定决心似的抬头看他。
“不是多贵的礼物,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下一句:“不许不要啊,务必收下!”
陈亦行默了默,然后才问:“知道我为什么穿这么少吗?”
“为了好看?”
他轻哂一声,扬了扬手里的纸袋,慢条斯理道:“那你觉得戴上你的小熊围巾,小狗手套,再贴上两片暖宝宝,能好看到哪里去?”
“……”赵又锦艰难地说,“可是,这样比较不会冷?”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穿羽绒服?”
“……”
陈亦行好整以暇靠在座位上,“赵又锦,我快三十了。三十岁的男人,穿羽绒服顶多臃肿一点,戴上这些东西出门……”
“别人会说我脑子坏掉了。”
赵又锦面红耳赤,伸手去抢纸袋:“不要就算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是便宜,也要好几大百。
几百块够她吃半个月了!
没想到还没碰到纸袋,男人就把它拎走了,好端端放在自己身侧的椅子上。
“送出手的礼,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反正你也不会戴,不如还给我,我自己戴。”
“不戴是不戴,但也有用处。”
“什么用处?”
“比如睹物思人?”陈亦行笑笑,“对你而言,这难道不是它们的最好归宿?”
“……………………”
又来了!
赵又锦心道,还好不是真的喜欢他,要是一片真心,成天被他拿来当笑话讲,岂不是碎成渣了?
她缩回手,拿起汉堡又是一大口。
“那就介么定呢。”
(那就这么定了)
“麻还李看介它们,每天像窝一百遍。”
(麻烦你看着它们,每天想我一百遍)
她大言不惭地说着这话,一口一口啃汉堡,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陈亦行:“………………”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
这种一边在心上人面前狂啃汉堡,一边口口声声说情话的行为,呵,她可真是把他当傻子看。
只是在她吃光汉堡,又咕噜咕噜喝掉可乐时,忽然小小地打了个嗝。
再抬头时,她忽然问:“你说它做梦的时候,都梦见了什么?”
“他?”
陈亦行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
是它。
赵又锦抱着空空的可乐杯,半晌才说:“希望睡着的时候,它没有遇见糟糕的人,梦里都是小鱼干……”
她眨眼的时候,睫毛像浮着光。
于是陈亦行下意识想起在医院时,他伸手覆住她的眼,它们也曾这样轻轻颤动着,像盛夏里一阵不着痕迹的风,打着卷,来去匆匆。
手心忽然很痒。
他默不作声屈起手指,握了下。
后来驱车回到小区时,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没有驶入地下停车场。
赵又锦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他没看她,径直朝超市走。
“哎,你要买东西?”身后传来诧异的询问,然后是略微浮夸的揶揄,“咦,我怎么记得,有些人明明说过再也不想来第二次呢?”
男人并未回头,径直奔宠物区,伸手拨弄两下,选择了价格最贵的猫零食。
然后一袋一袋拿起来,一袋一袋往牢牢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怀里塞,直到她小声叫着:“够了够了,抱不下了!!!”
这才停手。
“梦里有没有小鱼干,我不知道。”
陈亦行转身,视线落在她身上,轻若无物。
“但这里有。”
掷地有声。
一瞬间,赵又锦的揶揄之色凝滞了。
心脏像被什么击中。
砰地一声,烟花四溅。
第三十六章(她的胸口波澜四起。。。)
第三十六章
翌日下班; 赵又锦再去诊所时,那只猫正在笼子里活蹦乱跳。
虽然眼睛还包着纱布,但它显然不因此把自己当做病患; 依然保持着一只野猫的初心不改; 放荡不羁爱自由。
医生失笑:“麻醉过了,就开始上蹿下跳的,一晚上都不消停。”
“你在这儿守到现在?”赵又锦惊诧。
“哪能啊。早上和同事换班; 白天都在家休息。刚刚才来; 没比你早多久。”
赵又锦由衷地说:“那也很辛苦了。”
医生伸手逗弄了一下笼子里的猫; 莞尔:“比起它来,我这不算苦。”
猫的状况还不错; 但伤了后腿; 眼又瞎了一只; 大概率无法继续逍遥快活; 做只野猫。
“想好后续怎么安顿它了吗?”
赵又锦迟疑道:“我现在工作很忙,房子也是租的。当初签合同时; 房东要求不能在家养宠物……”
“那就让它先待在这吧。”
“G,这样没关系吗?”
医生笑起来,懒洋洋指指墙壁上被表框高挂的规章,“本院制度第六条:义务救助流浪动物,若无人领养; 由医院收留。”
赵又锦愣愣地盯着墙上,“这么奇怪的规章制度……谁定的?”
“我们院长。”医生笑眯眯看向她; “怎么,是不是觉得他很有爱心; 我们医院也不同于别的庸脂俗粉?”
赵又锦笑起来,“是很有爱心; 就是怕你们亏本。”
“本来也不是为了赚钱。”医生耸耸肩,目光又落在笼子里,“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原本只是来看看猫,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赵又锦下意识看向他,在抽象的医生称谓下,男人忽然具象化了。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眼前的人。
其实他很年轻,看样子不会超过三十岁。不同于陈亦行的凛冽孤高,他看起来要温和无害得多。
男人清隽俊朗,像水中月。
兼之有爱心,大大加分。
赵又锦犹豫了下,还是试探着问:“其实你就是那个院长吧?”
男人露出一点适当的懊恼来,“被你看出来了?”
下一句带着浓浓的为难:“啊,本来还想隐姓埋名,做好事不留名呢。”
他眨眨眼,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明知他是故作姿态,赵又锦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她第一次意识到,男人可爱起来,比女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把陈亦行买的那堆小鱼干交给医生,“我会常常来看它的。”
说完,又转头对笼子里的小家伙重述了一遍:“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郑重其事,认真得像在虔诚许诺。
医生一愣,在她道别离开后,忽然走到前台,“电脑给我用下。”
年轻小姑娘侧身让位,看男人倚在前台,很快调出了昨日的来诊档案。
夜间只有一例急诊。
病患是只受伤需要急救的橘猫。
送诊人:赵又锦。
手机号……
小姑娘忍不住问:“怎么了,有事联系她吗?”
“没事。”
男人笑笑,嘴上说着没事,目光却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两秒。
――
周五近在眼前。
一想到要陪陈亦行出席晚宴,赵又锦止不住地紧张。
满脑子都是他那句:普通场合,用得着我亲自去?
也不知道到底是多不普通的场合。
但那日两人一同去置备的礼服裙是无袖背心裙,高领,贴身,简单的款式能衬出人的气质与身材。
可如今她的手臂有伤……
周四,赵又锦小心翼翼掀开纱布看了眼。
伤口依然触目惊心。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不普通的场合,是带着一个手臂包纱布的女人出席晚宴奇怪,还是带着一个手臂上有血口子的女人奇怪?
陈亦行那么要而子的人,会觉得丢脸吧?
放在不久前,赵又锦大概会想,能帮他就不错了,他难道还有资格嫌弃什么?
可今时不同往日。
夜里,赵又锦去了趟商场,挑手套。
店里的款式琳琅满目,店员推荐了一款白色蕾丝的七分长手套。
倒是恰好与赵又锦的绷带与纱布很搭。
裙子刚好也是银白色……
她脱去羽绒服,将毛衣衣袖拉高,小心翼翼试了下,手套的长度恰好没过伤处。
虽然包扎的地方还是会微微鼓起,但不仔细看,倒是比裸露在外要隐秘得多。
“就这副吧。”
她满意地结了账。
赵又锦从来没有戴过这种复古长手套,潜意识里觉得,这辈子都不会跟它有交集。
它应该是英剧里的贵族戴的。
或者童话里的公主参加舞会时戴的。
最后禁不住感慨,不愧是和B Kg一起赴宴,她也被感染了。
等到周五,赵又锦迟迟没有接到陈亦行的通知。
她还提前和季书交代过,今晚有事,会早点离开。
打车回家时,发了条消息给陈亦行。
小赵今天也很努力:我正在回家路上,来得及吗?
对方回复:不着急。
小赵今天也很努力:一会儿到家,我直接化好妆,换上裙子,再来找你。
Eason:不用,拿上裙子,我约了造型。
小赵今天也很努力:……
小赵今天也很努力:好的,我还有五分钟。
于是赵又锦紧赶慢赶,刚刚迈出电梯,抵达家门口,就看见有人已经等候在那了。
她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被他的美貌震得七荤八素。
而陈亦行穿着衬衣西裤,手里搭了件外套,漫不经心瞥了眼手表。
“六分三十七秒。”
“……”
“时间观念有待提高。”
“……”
赵又锦于是瞬间回魂。
原以为他是出于绅士风度,站在楼道里等她,万万没想到,不愧是资本家,压榨人都精确到秒。
她回家拿了东西出门。
陈亦行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沉默了一会儿,“你准备背着它去赴宴?”
赵又锦:“带了点必需品,放你车上。”
“嗯。”男人摁下电梯,转身头也不回说,“你敢背着它去,我就把你一起放车里。”
“……”
――
六点二十分,两人抵达造型地点。
赵又锦被这闪瞎眼的灯光震慑得眼花缭乱,这种地方,连Tony老师也比外而的同行更高深莫测。
他并不问赵又锦需要什么风格,而是对着镜子,捧着客人的脸,像是凝视一件上好的艺术品。
赵又锦在这种热烈如火的目光下,僵硬了整整两分钟。
老板,再不动手,虾都熟了……
赶在虾熟之前,发型师动手了,三下五除二,剪刀使得跟武林高手似的。
赵又锦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满眼纷飞的发丝。
她心惊胆战,生怕Tony老师即兴发挥过度,给她一剪梅了。
在发型师与化妆师轮番折腾她时,陈亦行就淡淡地坐在一边,随手翻翻杂志。
一切终于落幕,赵又锦被推进更衣室,换上了带来的裙子,走出来时还有些晕头转向的。
她看向镜子里的人。
第一反应:哈喽,这是谁?
沙发上的男人终于侧头看来,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但目光触及她时,又定格了刹那。
年轻的姑娘盛装登场,像蔷薇绽放。
赵又锦有些局促,用垂眸来掩饰不好意思,“还行吗?”
还行吗?
陈亦行看她片刻,黑眸微沉:“不止还行。”
赵又锦顿时又变成熟透的虾。
那个,会所的空调是不是开的有点高了?她胡思乱想着。
“走吧。”陈亦行带她离开,替她打开车门,抬手在她的头顶微微一挡,免去碰头的危险。
拎着裙摆上车时,赵又锦有片刻的错觉。
“谢谢。”
她低声说着,抬眼看他。
仿佛亲临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