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五年,这位帝王的心思越来越难以琢磨了,周围伺候的人也见惯了他无喜无悲的模样。
陛下寡言,沉默,不好女色,也不好男色,平日没有任何喜好。
“陛下!陛下——”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打破了四周沉寂。
皇帝头也不回,“说。”
小太监细嗓悲伤,“公主、公主……”
皇帝动作一顿,倏地扭头看去。
偌大的巽朝,能被称为公主之人,只有舒明悦一人。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地,挤出了一抹眼泪,嚎道:“公主薨了!”
薨了?
怎么可能。
皇帝死死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小太监身体颤抖,哭着道:“公、公主三天前薨了。”
皇帝手中的盛放鱼食的鱼碗“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四分五裂。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没法后悔的,也有很多事情是人力无法掌控的,哪怕是帝王。
舒明悦死了,死得悄无声息,甚至连尸骨都被虞逻一把火烧干净了。
……
北狄人行火葬,中原人行土葬,虞逻要把舒明悦永远地留在北狄,留在自己身边。她的骨灰被凝成了一颗珠子,戴在他的脖子上。
舒明悦每天都跟在虞逻身边,魂力弱了就睡在那颗珠子里。
可是魂魄怎能不归地府呢?阎王没找到舒明悦,大为震怒,派黑白无常前来抓她,舒明悦吓得直哭,伸手就去抓虞逻。
然而那个狗东西还在翻巫书,他看不见她。
舒明悦两行清泪落下,觉得吾命休矣,结果黑白无常刚靠近,就被虞逻身上的一道金紫光打飞了。
黑白无常爬起来,大眼瞪小眼。
帝王之气,岂容他们靠近?
舒明悦也发现了,旋即娇艳的眉眼一松,跳上了桌子,两只雪白小腿晃啊晃,朝他们做了一个鬼脸——略略略,抓不到我。
黑白无常气得头顶冒青烟。
虽然人鬼有别,可虞逻敏锐,皱眉,缓缓抬起眼朝前方看去。
夭寿啦——
黑白无常被他黝黑眼眸一看,真是跪都要被吓死了,连忙抱着铁链跑了。
舒明悦倒在桌子上咯咯笑,一骨碌滚到虞逻旁边,一只雪白小手支颌,青丝如瀑垂下,另只手的指头戳了戳他脸颊,“我可以继续陪你啦。”
可是他看不到,也听不到。
还皱了皱眉。
真真是气死鬼了!
舒明悦噘嘴,恼了脸,十分不开心。
“你在看什么?”
舒明悦生气了一会儿,又扭过头,坐到他怀里,一团虚虚地雾抱着他脖颈,低头瞅了眼那本巫书。
书上的字是北狄文字,记载了北狄自古以来的大小神话传说,传闻古时大巫能通天彻地,一能事鬼神,二能消病灾,三能达天意,以人身通灵,占察来往。
虞逻看得很认真,一字一字地读,一页一页地看,舒明悦看了一会儿,便雪白小手掩红唇,打了一个哈欠,觉得有些困了?
怎么做鬼比做人还累呢?
舒明悦撑不住了,飘到那颗骨珠里睡觉。
大巫师来了。
虞逻把书推到他面前。
大巫师低头看去,上面用朱笔圈起一句话——“生死不逆,时光不溯,世者以招魂复魄,需尽爱心之道以饲,不世功德以养,如是而不生,则不生矣,乃行死事。”①
虞逻一字一顿,“我要悦儿生。”
大巫师神色大惊,“可汗!这只是传说!”
虞逻盯着他,“她若不生,你死。”
大巫师汗如雨下,慌张跪地道:“可汗!”
虞逻一意孤行,“去准备!”
大巫师别无他法,只能应下,可是那只是传说呀,世上哪有起死回生呢?简直是笑话!
偏偏可汗疯魔了一样,非要可敦重生。这可如何是好呀?
大巫师叹了口气,认命地翻起了那些古老书籍,结果这一翻,还真叫他找到了,立刻抱着书去找虞逻。
管他能不能成,可汗都快疯了!先糊弄着试试吧!
生路有三——巫阵、爱心、功德。
前俩好得,功德却不好得。
虞逻问:“何为功德?”
大巫师道:“恶尽曰功,善满称德,可汗为国君,拥爱臣民就是功德。”
虞逻:“好。”
可是当一个可汗的功德,哪够逆转生死,回溯时光呢?止兵戈、养生息,如此两年,不过是在功德珠里攒了那微弱的一点金光。这得等到何年何月啊?
虞逻盯着功德珠,眼眸微红,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
……
建元七年,姬不黩伐南诏、高丽,大胜,同年春末,再次发兵北狄。
处铎前来问:“可汗,还要止兵戈吗?”
虞逻手掌摁在椅子上,力欲碎木,闭眼又睁开,忽道:“应战!”
随着两国开战,那点微弱的金光倏然变少了,不止变少了,还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团,大巫医道:“这是业障。”
处铎小心翼翼问:“还要打吗?”
虞逻咬牙,“打!”
随着话音落下,那团黑雾更浓了。
可转机出现在建元七年,那天秋天,黄河东道突然决堤,大水淹没了整个十数座城池,数以万计的人口流离失所。
那功德珠忽然变得不稳定起来,时而金光大盛,时而黑如浓墨。
虞逻知道,自己堵赢了。
……
随着黄河决堤,“皇帝不仁,天降惩罚”,一曲童谣便已传遍大江南北。
“徐州总管叛变——”
“扬州叛变——”
“兖州叛变——”
“交州叛变——”
不到半年时间,河南之地全部陷落,门阀割据,长安变得人心惶惶,每日都有新的军报送入长安。
皇帝不看,不闻,吩咐道:“加兵雁门。”
朝臣们气得直坐地哀嚎,指着鼻子骂他昏君。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拖下去。”
禁军立刻执剑入内,将朝堂上叫嚷的大臣往下一拖,霎时间耳朵清净了,姬不黩淡淡敛袖起身,退朝了。
建元八年夏,七月初六。
北狄可汗阿史那虞逻率军攻破萧关,一路长驱直入,二十三天后,帝都长安陷落。
七月三十,黎明。
除了皇宫,整座长安城已经被北狄兵士所控,禁军统领脸上染血,带着一队兵士慌张跑入紫宸殿,急道:“陛下!敌军已经在破宫门,臣护送你从后山离开!”
皇帝却不慌张,淡道:“出去吧。”
副统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陛下!”
“出去。”
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
执政八年,无人敢反驳这位年轻的帝王,禁军统领瞧见他冰冷眼眸,身体一哆嗦,咬牙,带着剩下的兵士冲了出去。
……
这天的风很大,卷着火旋往上涌,偌大的紫宸殿火光冲天。
殿门半开,焦黑了一大片,似摇摇欲坠,透过滚滚浓烟,隐约能见一个青年面无表情地盘膝坐于地,怀里抱着一个漆色木箱。
姬不黩站在虚空中,看着“他”,神色一震。
皇帝撩起眼皮,看向那个站在天光中的少年,微微眯起眼眸。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皇帝淡淡一笑,“怎么是你。”
因为已经许久没笑过,唇角弧度略微僵硬。
姬不黩皱眉,朝“他”走过去,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那个木箱上,箱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都是舒明悦的物件,小簪子,小镯子,甚至是帕巾、小衣。
皇帝:“过来。”
姬不黩冷冰地看着“他”,“你是谁?”
这个眼神皇帝太熟悉了,这代表着他厌烦、冷漠、不高兴,谁没年轻的时候呢?虽然只是八年时光。
皇帝问:“不想听我说什么吗?”
姬不黩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不和‘败者’说话。”
皇帝危险地眯起眼睛。
姬不黩熟视无睹,弯腰去捞那只木箱,却一穿而过,他怔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掌,倏地抬眼朝“他”看去。
皇帝道:“我就是你。”
姬不黩盯着他,不知多久,终于心生动摇地走过去,俯身侧耳。
皇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姬不黩瞳孔皱缩,手掌慢慢攥起。
紫宸殿的火势越来越大了,烧焦的屋梁掉落下来,浓烟滚滚,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殿宇轰然坍塌。
虞逻手持青卢重剑,眼神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处铎抹了把热汗,上前道:“可汗,已经确认了,姬不黩就在紫宸殿,自焚而亡。”
自焚?真是便宜他了。
“挖出来,挫骨扬灰。”
虞逻眼神阴鸷,声音冰冷地道。
处铎抱拳,“是。”
舒明悦趴在虞逻肩上,听到这句话,眼睛都笑弯了,“烧得好!”说罢,她伸手摸了摸他消瘦的脸颊,不开心道:“你瘦了啊。”
……
姬不黩驾崩了,取谥为戾。
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知过不改曰戾。②
而随着他的死亡,也标志着这个由姬无疾开创的大巽王朝彻底分崩离析,自那之后,天下跨入了一个新时代。
一个以阿史那虞逻的统治为开端,辉煌、和平、民族大融合的时代。
定国号为燕,年号承平。
不得不说,老宁国公很有先见,因为身上背负着两国血脉,因为自幼接受汉俗汉文教育,虞逻很好了完成了中原与北狄游牧民族的合并。
北狄融汉俗,中原纳北狄。
处铎、屠必鲁、裴正卿、李枕河、姬怀瑾,皆是朝堂重臣。
而随着战火平息,天下重归和平,那颗功德珠里的金光大盛,可还是差了很多。
仅仅休养生息够吗?不够。
他要天下盛世,八方来朝。
每日的奏章像雪花一样多,每日要处理的政务像江河那般不息,轻徭役、鼓农桑、行节俭,虫灾救农田,水灾修堤坝,不拘一格用人才。
够吗?
虞逻每天都在这样问自己。
他无数次深夜辗转难眠,站在高台上望月,可是那个会给他月下舞的小公主再也不在了。
舒明悦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眼角细纹,噘嘴道:“你老啦。”
三十七岁的虞逻,已经老了,眼角有细纹,头上有白丝,不过腰身还是一如既往的挺拔,五官仍然英俊。
舒明悦叹了口气,双手环住他腰,埋在胸膛前蹭了蹭,“不过我不嫌弃你哦。”
说了一会儿话,舒明悦又觉得困倦了,一晃十二年,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毕竟是鬼身,哪怕有虞逻相护,也不该就存于阳世,可是她不舍得离开。
一开始,每日能清醒五六个时辰,然后便三四个时辰,一两个时辰,到了现在,每日只能从骨珠里飘出一盏茶时间。
……
承平九年,九月二十六。
凤阳阁。
这是舒明悦未出阁前的宫殿,也是她住的最久的地方,大巫师在这里设阵,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功德珠,要放入阵眼。
就在此时,普真法师匆匆前来,他已经快九十岁了,胡须长白,见此一幕,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大变,厉声呵斥道:“住手!”
大巫师吓得手指一抖,差点把功德珠摔碎。
虞逻阴沉地转身看去。
普真行了一佛礼,道:“因果有定,施主何苦强求?”
“我只想要她。”虞逻站在阵中,握着胸口前那颗骨珠。
普真又道:“施主可知,此举有何后患?”
虞逻声音喑哑,“我知。”
帝王一世功德,可恩泽千百世,遑论开国之君。可此乃巫术。
正如书中所言,生死不可逆,时间不可溯,哪怕他是帝王,也要承受强行逆转时间而带来的千万人业障。
“何苦求这一世?”普真道:“今生缘,来世续,才叫因来果往。”
虞逻从大巫师手中接过功德珠,“我怕她忘了我。”
普真摇头。
虞逻取下胸口那颗骨珠,和功德珠放在一起,“我不想求来世,我只想求这一世。”
“我想要生死可逆,时光回溯。”
两珠碰在一起,光芒大盛,那金光渡入了她身,将她的灵魂润泽。
她想要舅舅、想要哥哥,他都给她。
普真手里握着十二环锡杖重重地戳在地上,“施主之功德,足以福佑金身,何苦陷于红尘?”
“我不要功德。”虞逻握着那颗骨珠和功德珠,一步一步往高台上走,他垂眼,把两颗珠子一起放到阵眼中,咬字分外清晰,“我只要舒明悦。”
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做一个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