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客舍很大,窗户多着呢,一扇一扇全都打开,午后的日光便尽数洒了进来。
这若是换在从前,她可不敢当着幽砚的面开这么多扇窗。
幽砚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跟着亦秋的脚步,一路走出了房门,抬眼向山崖对面望去。
此处的树木虽是焚尽了,断崖的另一头却仍旧保留着深山的模样。
秋日将连绵的山脉尽数染做了稻黄色,风那么轻轻一吹,便随之摇摇晃晃。
“好看吗?”亦秋回身看向了身侧的幽砚。
“这是枯败之景。”幽砚淡淡应道。
“不能这么想。”亦秋说,“它们只是快睡着了,待到春天,就会再度醒来。”
“只是下一个春天,不知要等多久了。”幽砚轻声说着。
亦秋想了想,道:“幽砚,魔界之所以荒芜而贫瘠,就是因为没有太阳,也不分四季吗?”
幽砚思虑片刻,点了点头。
“人界有木神生春,有金乌为日,为什么魔界就没有与之相应的魔呢?”
“神魔之力并不相同。”幽砚轻声说道,“魔的力量再强,也只能用来毁灭,根本无法凭空造物,可神不同,这人间的一切,大多都是他们造出来的。”
“……挺不公平的。”亦秋小声说道。
幽砚轻笑着摇了摇头,只抬眼望向远方,淡淡说道:“人间是比魔界好。”
亦秋抿了抿唇,小声嘀咕了一句:“如果有一天,魔界也能生出人间这样的草木,也能拥有人间这样的太阳……”
“怎会有那一天?”
“没准真的会有呢?”亦秋说着,抱膝坐在了地上,目光遥遥望着远方,“幽砚,你心里……还有仇怨吗?”
一阵沉默后,幽砚也于亦秋身旁坐了下来。
她顺着亦秋的目光向远方望去,许久,才轻声应道:“什么仇怨?”
亦秋小心翼翼地道:“对天界,你还有仇怨吗?”
“说不上仇,算不上怨……”幽砚说着,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了双眼,“我只是看不惯他们。”
“你父亲……”
“那些都过去太久了。”幽砚说,“支撑我活到现在的,从来都不是仇恨。”
她说,她只是很想看看,如果有一日,自己能将这三界扰得天翻地覆,当初那一群高高在上的家伙,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不过现在不感兴趣了。
亦秋闻言,抬眉轻声说道:“既是如此,那就什么都有可能。”
“嗯?”
“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就回魔界,到时候,我们向小猪蹄子借个太阳!”
“这也能借?”
“他都能弄出十个了,送我们一个怎么了?”亦秋说着,又继续道,“到时我们还可以找朝云,让她将人间的春色也送我们一些。”
幽砚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不准笑!”亦秋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不满地左摇右晃了两下,“我是认真的!”
“你忘了,天界仙神无法轻易进入魔界。”幽砚轻声说道。
“会有办法的!”亦秋说着,小声重复了起来,“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不是说,我在哪里,你就喜欢哪里,怎么还没回去,便想着把魔界变成第二个人间了?”幽砚不禁打趣道。
亦秋长舒了一口气,认真道:“我没有骗你,你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可我就是希望,你在的地方,能是美好的地方。”
毕竟,幽砚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这样美好的人间。
她想将这些美好留住,一直放在幽砚身旁。
幽砚沉默片刻,反问道:“那你为何不让我陪你留在人间?”
亦秋小声说道:“你是魔界之主,你有你的责任,可以偶尔陪我出来看看就不错了,哪能永远陪我留在这里……再说了,你在人间行走太久,被天界发现了,也会有危险的……”
“确也如此。”幽砚说着,不由轻声问道,“那么你呢?”
“嗯?”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从前那个世界的一切,你当真愿意为我舍了?”
“我愿意的。”亦秋小声说着,“我就跟着你了,这辈子都跟着你,就是死了烧成灰,落到土里,生出朵花,我也向着你……唔。”
幽砚弹了一下亦秋的前额,皱眉道:“胡说八道什么?”
“反正,反正我是愿意的……”
亦秋说着,笑了。
她是愿意的,尽管曾经犹豫过、挣扎过,可如今她已经足够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她要和幽砚在一起,在哪里都好。
哪怕一切的发展忽然就奔着原文结局跑了,哪怕春日不会再来,太阳不会升起,人间只剩一片荒芜。
哪怕有人告诉她,这只是一场梦。
那她就是死在梦里,也好过回到一个没有幽砚的世界。
第177章 第 177 章
亦秋记得; 幽砚从前总是喜欢吓唬她,吓唬她的时候,也总是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有一次;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样是很容易失去我的。”
幽砚给她的回复; 竟是:“等我把你吃了; 你便长在我身上了; 想逃都逃不掉。”
亦秋气不过; 当即对幽砚吼了一句:“吃进去的东西; 都会被拉掉;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也正是那一日; 亦秋听见了那句让她两眼翻白的话语。
她至今都还记得,那时幽砚轻飘飘地对她说了一句:“那我便拿它种花,把花摆上窗台,没事扯扯花叶。花儿死了; 埋土里,用那土继续种新的。”
当时,她只觉得这大反派简直丧心病狂; 连只死得透透的羊驼残渣都不愿放过。
如今再看,才发现那时的幽砚虽还不曾对她抱有过多的心思; 但已对她有了这么强的占有欲。
她来这世界走上一遭,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光受幽砚的照顾了。
她想,幽砚若是希望她死也死在自己的身旁; 那她便是死也要死在这个世上。
要是真有不得不走的那一天; 那她就死在这里; 她死后要落入土里; 若有一天能化作新芽破土而出; 也一定要在幽砚睁眼便能看见的地方,永永远远陪着幽砚。
是花也行,是树最好,树的寿命会长一些,也能长得更大一些。
等年轮一圈圈地长出来,她就会变成一棵大树,幽砚便能靠在她的身上休息了。
她确定这样的想法不是一时冲动,确定自己在做下这个决定前经过了无数次深思熟虑。
这一切,只因这辈子,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让平庸怯懦了小半辈子的自己,鼓起勇气去为之奋不顾身。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冬天可以慢一点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慢一点结束,这样最终的抉择,也会慢一点到来。
“在想什么?”幽砚轻声问着。
亦秋回过神来,目光短暂呆滞了一下,而后又很快笑着摇了摇头。
系统说过,如果这个世界恢复了正常秩序,她要是不离开,现实中的自己就会真正死去。
可这样的死去,是否会影响这个世界的自己,是她完全没有把握的。
她不能让幽砚知道这件事,否则幽砚一定会不择手段让这个世界继续崩坏下去,从而将她强留于此。
幽砚是她从黑暗里拽出来的,绝不能再因为她重回黑暗了……
“让我猜猜。”幽砚眼底含笑,认真望着亦秋,“你在担心明年的春天不会到来,又或者担心大家不是蜚的对手?”
这显然是鸟女人给她台阶下了。
亦秋当即点了点头,顺着幽砚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就是在想,这件事真的无法阻止,只能等待它的到来吗?”
“或许可以主动一些。”幽砚说。
“主动?”亦秋瘪了瘪嘴,摇头道,“上一次我提出主动一点,差点害了你的性命……”
“九死一生的事,我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死。”幽砚说着,轻轻拉过了亦秋的右手,指尖携着灵光,于亦秋手心画下了一个奇怪的灵咒,一瞬闪烁后又彻底消失无踪。
亦秋瞪大双眼,诧异地将手缩了回来,手心手背反复看了半天,最后不由好奇地皱了皱眉。
刚才那个咒印怎么看都不像瞎画的,幽砚一定是在她身上做什么了,可她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这是……”
“你有秘密不告诉我,所以我也不告诉你这是什么。”
幽砚说着,微微勾起唇角,扬眉望向了远方那秋日的山景。
亦秋不禁咬唇瘪了口气,抱着那啥事都没有的右手多看了几遍,这才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又看出来了,你怎么总能看出来……”
幽砚轻笑道:“我说过,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亦秋无奈地瘪了瘪嘴。
“我也说过,秘密是可以不说的,但是不要骗人。”幽砚说着,抓起亦秋一根辫子,恶作剧似的,拿辫尾扫了扫亦秋微微泛红的脸颊。
亦秋瞬间抓住了幽砚的手腕,讨饶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她说着,幽砚松开了手上的辫子,她亦在数秒犹豫后,缓缓松开了幽砚的手腕。
“亦秋。”
“嗯?”
“你不是想修炼吗?”
“对啊。”
亦秋是个人类,不懂妖精修炼之法,得到血凝珠后空有一身灵力,却基本使不出来。
如果可以,她也想在关键时候帮大家一点忙,而不是只能躲在后头干着急。
此刻幽砚提到这个,亦秋便立刻来了劲儿,一双杏眼都瞪大了不少。
“反正近来无事,我可以教你如何使用血凝珠里的力量,还有一些简单的术法。”
“真的啊?”
“嗯。”
亦秋一时喜出望外,一个没能忍住,便已侧身扑抱在了幽砚身上。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毫无防备的幽砚险些没能稳住身形,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的那一刻,她才下意识抬起双手,想将亦秋轻轻环入怀中。
可就在这一刻,亦秋却又从她怀里钻了出去。
尴尬的双手几乎是在瞬间放了下来。
“幽砚你最好了!”亦秋兴奋得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幽砚眼底一瞬即逝的尴尬。
“我现在就会这个,它连蜡烛都点不燃!”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聚起了一团小小的灵光,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啊?我要从什么法术开始学啊?”
幽砚沉思数秒,低声说道:“修炼很苦,到时我若凶你,你就不觉得我好了。”
“不会的!”亦秋瞬间坐得端正了许多,“幽老师随便教,学生吃得苦!”
如今的幽砚,凶又能有多凶?
她可是一路战战兢兢走到今日的过来驼啊,面对鸟女人的唇枪舌剑,她早已修炼出一颗刀枪不入的金刚心,鸟女人说要凶她,她才不会怕呢。
自那一日起,幽砚真的开始教亦秋如何使用灵力了。
因为血凝珠的存在,亦秋体内本就有着不弱的灵力根基,所以她与那些才开始修炼的小妖不同,无需花上很多时间积攒灵力,只需学会如何使用、操纵那些灵力。
白日里,幽砚在屋里运灵疗伤,她便照着幽砚说的法子,在院中一点一点地练习。
入了夜,她便会向幽砚展示自己的进步。
比如,指尖聚起的微弱灵力终于能够点燃烛台了,离门窗一两米远时终于能够随意开关了,隔空取物也不再是“别人才会”的技能了。
直到这一刻,亦秋才觉得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
因为她成为一只真的妖精了,她如今能修炼、会法术,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外来魂魄。
还有一点变化是,幽砚再不像从前那样,无时无刻都要将她囚在眼前了。
修炼之时,她若是实在无聊,想要稍稍偷会儿闲,独自于这重修的仙麓门中溜达一圈,也不用再像犯人似的,一五一十向幽砚报告自己的行踪了。
不过四处溜达,也大多是溜达到长清阁,看看江羽遥和洛溟渊近来如何。
不得不说,自祸斗一乱后,仙麓门众人对那小猪蹄子的态度好了许多,曾经人人可欺的寡言少年,如今终于也算抬起了头,不用再低声下气地寄人篱下了。
时间转眼入了冬,洛溟渊随着江羽遥离开了仙麓门。
无论有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们都要将明年人间可能会遭大难的古籍预言告知各个仙门。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说服了仙麓门三位尊者,从而拿着三尊亲自给予的信物,连夜离开了仙麓门。
那一夜,亦秋趴在窗边,望着天边那渐行渐远,好似燃着红焰的金色羽翼,不禁歪了歪头。
“他们走了。”亦秋不禁感慨。
“嗯”幽砚轻声应着。
亦秋回过身来,皱眉问道:“你说,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