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同姜姝反了过来。
之前她看不惯那侯府世子爷,自从范伸想着法子替姜姝开始寻大夫后,姜老夫人是越瞧越顺眼。
姜姝挨着姜老夫人坐在软榻上,跟前火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那通红的火石子,如同烙在了她心砍上,烤得她焦躁不安。
安嬷嬷递了个茶盏过来,姜姝伸手接过,拿给了姜老夫人,趁机低声道,“若是这场雪不停了,婚期是不是”
“怎么着,还嫌日子晚了?”
姜姝还未说完,便被姜老夫人笑着打断,“你呀,当初祖母替你说了那么多亲,也没见你点个头,祖母还当你是不想嫁,如今才明白,是没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我”
“如此祖母倒是放心了,你母亲走的早,祖母就算再疼你,也弥补不了亲娘的那份感情,如今见你能嫁个自己喜欢的,祖母啊,这心里,可算是松了一口大气”
姜老夫人的手劲儿大了些,紧紧地捏着姜姝的手,眼角已有了湿意。
姜姝一口气憋着,上不上下不得下。
姜老夫人却怀着期待地道,“前几日侯夫人够来瞧了嫁衣,非得要拿回去说再镶些珠子,明儿也该送过来了,你再试试”
范伸换了身私服,去了正院,远远地就听到了里面的热闹声。
三日后便是除夕。
除夕一过,又是范伸的大婚。
扬州三舅怕大雪封路,一路紧赶,才提前两日到了长安。
一家子好些年没见,甚是热络。
范伸到了门口,满满一屋子的三姑六婆,正说的上劲。
“当年我可是看着伸哥儿在侯夫人娘肚子里呢,如今这一眨眼都要成亲了,听说那姜家姑娘人生的水灵,性子又温婉。”大舅母刚说完,三舅母立马接上了话,“那还能差吗,路上我听他三舅说,当初伸哥儿为了追姜姑娘,可颇费了一番功夫,这长安城里那么多姑娘,咱们伸哥儿唯独就瞧上了她,那还能差了去。”
一边的虞家大姐笑着插了句嘴,“都挺好,就是身子骨差了些”
大舅母眼睛一亮,来了劲,“说起这个,前些日子我倒也听说了些,咱们伸哥儿为了姜家姑娘,四处寻医,不仅寻了宫里的太医,还派人去了邻国,更是放了话在外,只要能医好姜姑娘,必会重谢”
“这么一说,咱们这屋里,可就又出了一个痴情种子。”
屋里又是一阵笑声。
要说这传言有多可怕,范伸今日算是领教到了。
外头冰天雪地,冻得人手脚冰凉,范伸却是伸手扯了扯衣襟,突地有了一种窒息感,心火旺盛,燥热得慌。
一只脚跨抬起,又收了回来,硬生生地卡在了那门槛之外。
正要转身先回避一阵,便听到屋内一道老夫人的声音,“伸哥儿人呢?”
第20章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屋内的说话声瞬间安静下来,齐齐望向了门口。
坐在正中位的虞老夫人也探出了头。
范伸便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那已转了一半的脚尖又不动声色地挪了回来,扬唇一一唤道,“外祖母,二舅母,三舅,三舅母”
虞家大姐五岁时还见过一回范伸。
虞家的几位舅母,皆是头一回,先前一口一声伸哥儿唤着是想图个亲近,如今见到一道笔挺的身板子跨步进来,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长得俊不说,身上更是有一股压迫人的气势,心头莫名地敬畏了几分。
三舅先起身回礼,“好些年没见,世子的个头都长过侯爷了。”
二舅母三舅母忙地跟着符合,“都说侯夫人会养人,竟把世子养的这般俊。”
几人的称呼不知不觉从伸哥儿换成了世子。
唯独虞老夫人没有,见到跟前来了一个俊俏的大小伙子,又冲着自己唤了声祖母,虞老夫人便伸出手,颤颤巍巍地问道,“是伸哥儿?”
范伸走到了跟前,拉住了她手,再次唤了一声,“祖母。”
虞老夫人一双眼睛不好使,又往范伸脸上凑近几分,仔细端详了起来,片刻后便笑了,“当真是我的伸哥儿呢。”
“上回见你,还是十岁。”虞老夫人一面说着一面同范伸比划,“才这么高当初也不知道你母亲怎么养的,养成了个瘦猴子,祖母心疼的啊,训了你母亲一顿,还将你母亲眼泪都训了出来,如今可不就长了记性,将我伸哥儿养好了。”
范伸面含微笑,耐心地听虞老夫人说。
虞老夫人说完便取下了手腕上的一串佛珠,戴到了范伸手上,“上回祖母走的时候,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佛祖保佑我伸哥儿,病痛尽除,这串珠子,祖母放在香火前熏了整整十一年,积满了福分,该给伸哥儿了。”
那佛珠戴在手上,一股陈旧的檀香,粒粒透着光泽。
范伸一笑,声音略显低哑,“多谢祖母。”
虞老夫人拉着他的手,话锋说转就转,悄声问道,“我那外孙媳妇儿可漂亮?”
虽是悄声,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侯夫人笑着接过了话,“母亲放心,俊着呢,你孙子一双眼睛素来挑剔,还能有错?”
屋里人皆是捂着嘴笑。
虞老夫人也笑了起来,连连道,“好,好,祖母就喜欢这样的人,看上了就去追,这点,倒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见母亲会说到自己头上,侯夫人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忙地上前扶住了老夫人胳膊道,“这天儿冷,母亲一路也累了,母亲先回暖阁歇息,以后日子还久着呢,不愁说不完话”
一屋子的人这才慢慢地散开。
范伸也起了身。
侯夫人扶着老夫人走了几步,想起了一桩事,回头对身后的范伸道,“伸哥儿先坐屋里等会儿,我还有事找你。”
范伸又坐了回去。
一时屋里只剩了三个同辈的表妹。
范伸坐在椅子上,典型的长辈一走,谁也不识。
今儿刚来的几位表妹,见他这幅模样,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好凑到了虞梅身边,小声地咬起了耳朵。
“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好像不太熟”
“梅姐姐来了四月了,当很熟悉”
“我,我也没说过话”
等侯夫人安顿好回来,便见范伸一人面色冷硬地坐在屋里,缓缓地喝着茶,完全没顾几个远道而来的姑娘。
也没觉得哪里尴尬。
倒是几个表姑娘有些不自在。
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忙招呼几个姑娘,“后院刚落了一场雪,梅姐儿带你几个表妹去逛逛。”
等几个姑娘走了,侯夫人才坐在他身旁,凝着他道,“你三婶跟前的小团子下回再哭,你就去一趟,让他见见你这张脸,保准不敢再哭”
范伸闻言,立马给了侯夫人一丝笑容,“母亲还有何事要吩咐儿子的?”
侯夫人见不得这张脸。
每回再大的气儿,都能消散干净,无奈地一笑,“婚服到了,你先去试试合不合身。”
范伸没动。
手指轻轻碰下了额头,身子又往侯夫人跟前移了移,“今日我找了钦天监,这场雪还得落大半个月,母亲看,婚期要不要再延迟一段日子。”
范伸这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侯夫人当下一记白眼递了过去,“我怎没见你如此心疼过你娘,婚期当初定在这时候,落雪不正常?你就放宽心,娘不会让你那心肝挨冻”
“儿”
“你外祖母这些年身子骨一直不好,这回听说你成亲,撑着一口硬气赶了过来,就是想亲眼瞧着你成家。”侯夫人鼻头一酸,别过了头,“这一见,怕也是最后一面了。”
外头那停了一阵的雪花,如鹅毛般又开始往下落。
侯夫人看着那雪花瓣儿落地,融进那积雪堆里,突地轻轻唤了一声椋哥儿,“你外祖母认得你。”
屋子里一阵安静。
侯夫人先起身,走了出去。
范伸坐在那半晌没动,适才虞老夫人给他的那串佛珠,已被他戴在了手腕上,此时从衣袖中露出了一角,因日夜祷告频繁拨动。
珠子被指头磨的光亮,能瞧清里头的纹路。
范伸的目光落在上头盯了一阵,再抬起头,便同侯夫人一样,侧目看了一眼屋外的雪花。
那眸子深处所隐藏的挣扎,便也彻底地被扼杀在了眼底。
严二在外候了好一阵,才见范伸从里出来。
脸色似乎并不好。
严二不敢出声,跟着走了一段,才鼓起勇气请示道,“大人,还需要属下去问钦天监吗。”
严二又跟了一段路程,才听到了答复,“不用。”
侯夫人娘家来了客人,全府上下免不得又是一番招待。
一日过去,范伸头昏脑涨。
翌日一早,也没在府上用早食,换了官服,正打算去大理寺躲个清净,人刚从院子里出来,迎面便撞上了侯夫人,“今儿怎这么早?”
范伸回答的极为自然,“还有个案子要忙。”
侯夫人便道,“你先等会儿。”
等侯夫人再过来,身后便跟了几个嬷嬷,手里捧着刚镶嵌好九十九颗海珠的嫁衣,“正好你去大理寺顺路,这嫁衣由你送过去,更能显出我侯府的诚意。”
范伸没接。
侯夫人瞥了他一眼,知心地道,“知道你乐意跑这一趟,这差事我特意留着给你的。”
范伸:“”
“还有这个,听说今儿姜家公子回来,头一回见小舅子,总不能空着手去。”侯夫人说完又递过去了一个木匣子,里头是一只狼毫。
姜家公子如今正在考取功名,用得上。
侯夫人将狼毫交给了严二,嫁衣则让范伸亲自捧着,一路跟着他出去,看着他上了马车才放心。
姜家。
今日天色刚亮,姜家大公子,沈家表公子,沈家老夫人便到了长安姜家。
沈家原本也是扬州有名的世家。
后来户门凋零,渐渐败落,姜姝的母亲沈氏过世的那阵,沈家屋里连丫鬟婆子都养不起,直到前几年表公子在长安城开始经商,沈家又才慢慢有了起色。
这回大公子姜寒经私塾先生引荐,去扬州拜访有名的大家辛老前辈,表公子沈颂便随行相送,呆了大半年,如今才回来。
表公子沈颂将两人送到姜家,又急着送货到长安铺子。
沈老夫人进了姜老夫人的院子。
姜寒则是跑去了梨院,立在东厢房的阁楼下,扯着嗓子唤了一声,“姐姐。”
半晌,姜姝出来,立在那廊上往下望去。
便见雪地里立着一位青衫公子,五官隽秀,一身的少年之气如灼灼骄阳,让人瞧了,心头也跟着敞亮不少。
姜姝冲其一笑。
又长高了。
姜姝下了楼,姐弟俩立在一块,姜寒已经高出她半个头,两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往姜老夫人的院子里走。
到了门前,姜寒嘴上还没停,“我要早知道他是姐夫,往日我就该多看两眼,如今倒是忘了他什么样儿了,记得好像长得挺好看”
沈家老夫人也有好些年没见着姜姝。
如今见到人,免不得一阵寒暄感叹,“那眼睛,多像她娘”
叙完旧事,沈老夫人又才道,“侯府是门好亲好,姑爷还是朝中三品大官,别说咱扬州那小地方,就算搁在长安,也难找出像姑爷这样的青年才俊,老姐姐这眼光还是不减当年。”
姜老夫人眼尾不觉笑出了褶子,“是姝丫头自己的福气,这门亲说起来,当初还是她先点的头”
姜姝如坐针毡。
陪着两位祖母坐了一阵,实在是闷得紧,喘了几声后,寻了个借口上了阁楼。
刚上楼不久,范伸便到了。
姜老夫人听门口的小厮来报,说是侯府世子爷过来送嫁衣,立马起身往前院走去,“赶紧请进来,好生招待着。”
今日姜文召外出办事不在,姜夫人一早称头疼。
而侯府来的人自来也都是姜老夫人接待。
沈老夫人今日刚到长安,还未见过姑爷,此时听说人上门来了,赶紧起身跟上,“老姐姐,等一道,我也去瞧瞧。”
范伸从昨儿下午开始便遭受了一群三姑六婆的审问。
万没想到,睡了一夜,今儿一早还会再经历一回。
两位老夫人围着范伸‘嘘寒问暖’的那阵,严二立在外面,绷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往日只有大人审问旁人的份。
就连当朝皇上,也没如此逼问过主子,可这两日,却折在了几位老夫人手上。
所有的来龙去脉,严二都一清二楚。
不免生出了同情之心。
正打算过去解围,便见姜家的大公子风风火火地从对面的廊下走来,人没到,声音先到,“姐夫来了?”
严二眼皮子一跳。
姜寒脚步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