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小草,
李闻寂听不太懂。
而此刻,姜照一却又看见他外套的口袋里有一截露出来的纸边。
“这是什么啊?”她问。
李闻寂瞥了一眼,他想起来今天同应天霜谈的那笔交易,便道:“我可能要去一趟千户寨。”
“千户寨?你去那儿做什么?”
“去找回我丢失的一些东西。”
李闻寂声音极淡。
“哦……”姜照一似懂非懂,又指了指他口袋里的东西,“那这个,你可以给我看看吗?”
光线照出那叠放整齐的纸张背面似乎有些浓厚的色彩,她有点好奇。
李闻寂没说话,随手递给她。
展开画纸,姜照一猝不及防地看清那纸上一半鳞甲,一半毛发,似鹿似羊的异兽,浓烈的色彩将其勾描得栩栩如生。
“这不是缦胡缨吗?”她惊诧出声。
李闻寂闻声看她,“你知道它?”
“我当然知道啊,明朝的一些传说,杂记里有记载说它脑袋上的毛发就像胡人戴的冠上的丝绦缨带似的,所以叫它缦胡缨。”
史料太多太繁杂,姜照一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在明朝松潘卫当地的一个官员留下的手札里,找到它的全貌。
明朝?也难怪。
李闻寂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捧着的那张纸上。
他在1047年宋时庆历年间陷入沉睡,此后人间的朝代几经更迭,世事又有多少变换,他并不清楚。
“你不会是要去千户寨找它吧?这世上真的有缦胡缨吗?”姜照一忽然反应过来。
她变得异常兴奋,“李闻寂,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也没等他回答,
她忽然转身冲进房间里,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拿着一个ipad。
“我初中的时候看《山海经》我就在想,书里的那些神奇的动物还有山神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后来喜欢上画画,也是因为想把它们画出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他翻看ipad里这么多年来她画过的那些奇特的生物,“我有一个梦想,就是能出一本我自己画的山海经全图册。”
她谈起她的梦想,那双眼睛变得更清亮。
“还有《山海经》上没记载过的,秦汉之后出现的一些奇珍异兽,就像缦胡缨,我为了在历史里找到它们的影子,我看了好多的书,我高中的历史成绩可好了……”她说起那些在传说里的生物,就有一种滔滔不绝的架势。
“李闻寂,你就带我去吧?”
她又用那种近乎期盼似的眼光望着他,“你一个人去,不会觉得孤单吗?你带上我,路上我还可以跟你说说话,多好啊。”
在虚泽观时李闻寂原本还在想,他这一趟如果去了千户寨,那么姜照一又该怎么安置,他需要祝融藤,她也需要。
因为一只蟾蜍,他虽意外在她面前暴露了不是一个普通人的事实,
但此刻,好像一切也都迎刃而解了。
他迟迟没有应她,姜照一不禁有点失望,她才垂下脑袋,却听他忽然说,“路上或许很凶险,你也不怕吗?”
“我不怕的。”她瞬间燃起希望,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好,”
他的声音很轻,“一起去吧。”
“真的吗!你答应啦?”姜照一高兴极了,“那我们明天直接回锦城吧?就不在这儿继续待了,回锦城再收拾点衣服,哦对,我还要拿我的相机!还有颜料画板什么的,我会拿小一点的画板,不会很难带的,我想想还有什么……”
她又滔滔不绝起来。
李闻寂在廊椅上坐下来,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她说话,他只是回头看着底下一汪粼粼的湖水,看那湖上缓慢浮起的浅淡雾气。
姜照一大约是有些口干舌燥,她安静下来,见他在看底下,她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木浮桥上的灯火连成一片,
照着清澈的粼波。
这个长夜显得有些过分梦幻,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离自己的梦想会那样近,
也许即将开始的一段旅途,终将令她在纸上读来的那许多生物的模样,在她的眼前变得鲜活清晰。
而这些,
都是从她发现,他像星星一样坠落在桥畔的时候开始的。
此夜无月,湖水里倒映出夜幕里的一颗颗的星子,
她一手撑在栏杆上,忽然唤了一声,“李闻寂。”
“嗯?”
他轻抬眼帘。
此间夜风微拂,吹着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她弯起眼睛,好像玩笑:
“猴子在水里捞的是月亮,”
“但是我不一样,我好像在水里捞到了一颗星星。”
那个她同样穿着鹅黄色的雨衣,同样是满身脏污狼狈,背着一个书包,冒着疾风骤雨,一步步地往前方最浓烈的阴影深处去。
第52章 繁云化蛇
山衣只知道缠住李闻寂和姜照一的是祝融藤; 但她并不知道李闻寂和姜照一因此而不能长时间分开,一旦姜照一离开他,祝融藤失去关联; 她就会死。
所以李闻寂并不认为她跟自己的苏醒有什么关系。
而繁云狡诈; 盘踞叙州多年,但外界却并不知道其是男是女; 狡兔还有三窟; 繁云的藏身之处又岂止三窟。
连着好些天; 赵三春他们去了好多繁云的生意场,也没找到繁云的踪影; 还是檀棋伪装成手里有紫灯芯存货的妖商; 跟繁云手底下的薛锭交易,才从其嘴里撬出来点消息。
这个薛锭最近和一个凡人结了仇,正气得牙痒,来了个卖紫灯芯的; 他便一口气订了八个; 誓要将那凡人一家子全都弄死。
哪知道这紫灯芯没买成; 他自己也被檀棋扣了。
姜照一休息了几天; 精神也好多了; 她额头上的伤并不重,现在也已经结痂了; 李闻寂要再去映霞林群山的背面,当然也不可能留下她一个人待在酒店。
比起跟着他,现在留下她才更危险。
“你个龟儿子走快点!”
赵三春早看不惯那个薛锭; 嫌他走得慢; 就给了他屁股一脚。
薛锭虽不是繁云跟前的人; 但之前也是去过繁云居所的; 他也知道最近繁云都住在哪儿,所以檀棋还留着他的性命。
“这个繁云是男的还是女的?”一边走,赵三春一边审问。
“男的……”
薛锭像个霜打的茄子,再没之前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他长得很高大,大约有两米了,他本体是化蛇,他养了一头恶兽,但他自称那是他的兄弟,那是个不会化形,人面虎身的马腹,那家伙喜欢吃人肉……除了在黎明村选女人食,也在其他地方选男人食,一个地方十年一送,那十个地方错开时间来送人,就是一年一个了。”
赵三春只问一句,他便说一连串。
化了形的精怪惧怕凡人身上的地火,但那对没化形的飞禽走兽却没什么用,所以那马腹几乎年年都能吃上人肉。
“马腹爱吃人居然是真的……”姜照一听到了他的这些话,也不知道繁云盘踞在这叙州有多少年,而这里到底有多少人成了马腹的盘中餐。
“这个方向,是那天那两道影子带我来的方向,”她打量着前面,远远的,她就看到了前面的河滩,“可是繁云会藏在哪儿呢?”
那河水蜿蜒至山林里,好似一眼望不到头。
“在水里。”
李闻寂抬首望了一眼远处那河上漂浮的烟雾,难怪他紫微垣星图里的星子寻不到丝毫精怪气息,水能隔绝一切。
“可我那天夜里见我姐姐来的时候,她身上的衣服都是干的。”姜照一想起那天夜里的事,也想起姜奚岚扯到她身上的披风。
“我,我知道……”
那薛锭颤颤巍巍地举手,被赵三春和贺予星盯着,他也没敢回头,只是咽了口唾沫,道,“相传,越王勾践在昆吾山用白马白牛祭了山神,然后他得到了山里的赤铜矿,混八方之气,铸造了八把剑,其中有一把剑叫做断水,用其划开水波,便能供人行走……我们这些人只能自己潜下去,但若是贵客,或是繁云他自己,那守门的便会用断水剑划开水波。”
姜照一乍一听他这些话,便想起来自己以前好像也在一本书上看到过。
“各位……各位大人,我绝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那水底下的石门可不简单,一般外力,就算是炸药都不可能将它炸开的,何况那石门里面还守着不少的人,戒备森严,要进去可难得很!”薛锭丝毫没有夸大。
但才走过红石平原,顺着河滩一直到前面的林子里,他们一行人站在薛锭所说的方位,他便眼见着李闻寂衣袖里流散出淡金色的莹光随即强劲的气流拂面,他被震得心肺生疼,抬眼却见那如刀刃一般往河流里下沉的气流竟生生地破开水波,分割出一条路来,与此同时,那在对面山崖底,原本被河流覆没的石门“砰”的一声破开,潮湿的空气里混合了呛人的烟尘,失去石门的洞口有一道若隐若现犹如水幕般的薄膜,仿佛就是那薄膜才挡住了源源不断的水流渗入。
薛锭瞪大了眼睛,他隐约看见那石门之后的精怪也已倒成一片,都化为了本体,似乎是动也不动了。
他再看李闻寂时,一双腿便抖得更加厉害了。
繁云的住处在地下,偌大一个地宫,似乎是旧朝哪位皇亲贵胄的安眠之处,没想到这繁云胆大,竟敢将前人安息的地宫当做自己的府邸。
他常躲在这地下,也难怪总是找不到他的影子。
上头石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推门出来,石壁上方的夜明珠照见他满脸横肉的样子,他看有人匆匆跑来,便大声道,“出了什么事?”
只是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外头一帮子的精怪摔了进来,个个口吐鲜血,很快断气。
“繁,繁云大人……”薛锭被赵三春推了进去,他一见繁云那双阴戾的眼睛,便抖如筛糠。
而繁云见他被绑着,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也不留情,直接伸手用掌风将他带了过来,也不由他说话,直接就拧断了他的脖子。
薛锭摔在地上,变作了一只野猪。
“不要进来。”
李闻寂瞥了一眼眼前这镌刻了天阙仙鹤的石门,随即对身边的姜照一道。
姜照一点了点头,看赵三春和檀棋都跟着他迈进了门槛。
繁云和弥罗,糜仲不一样,早年他们还不在非天殿主身边时,除了容震是一直跟着殿主的之外,便是他繁云在非天殿的时间最久。
他早年间,也不止一次上过非天殿的第九重楼阙。
他甚至还有幸亲眼见殿主雕刻那尊非天神像的场面,那神像栩栩如生,繁云亦如殿主一般,对修罗神非天有着满腔的崇拜之情,他又怎么会记不住神像的五官?
故而此刻,当他亲眼看见那年轻男人越过石槛走进来时,他便僵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耳畔有轰鸣之声,他内心的震颤几乎无法掩饰。
“繁云先生这是怎么了?”
李闻寂或是觉得他这副模样有些好笑,便轻轻挑眉,明知故问。
繁云几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与神像五官几乎如出一辙的一个人会站在他的眼前,他双膝微屈,满脑子空白,几乎就要下跪。
但随即他又想到,昔年满天神佛早已陨灭,修罗神非天早已化去本源之息,殒身九百多年,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又怎么会是非天?
“你……是李闻寂?”繁云反应过来。
“繁云先生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来找你,所以才在这样的地方躲清闲?”李闻寂弯起眼睛,笑弧浅淡。
果然是李闻寂。
繁云定了定神,不由眯起眼睛再打量他。
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这个本体是兔子的家伙,居然和非天长得一模一样?
他满心疑窦。
“李先生好大的本事,我足不出户,藏在水底下,你也还是有办法找到我,看来你是真的想将我们非天殿的人都赶尽杀绝啊?倒是不知道,先生你和非天殿到底有什么仇怨?我们之间,就真的没有可商量的余地了吗?”
繁云缓缓说道。
“本来是有的,”
夜明珠莹润冷淡的华光落在李闻寂身上,他看着繁云,明明面上仍带着些未收敛的笑意,却偏偏少了温度,“但现在没有了。”
“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繁云可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先生。”繁云仍有些不太敢看他那张与神明极为相似的脸。
李闻寂却并没有兴趣答他,只是轻抬下颌,打量四周,语气近乎嘲弄,“马腹呢?我倒是想看一看,你养的那个畜生吃了那么多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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