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摆摊
“哟!小胜,我看你最近气色不错呀!人长得也一表人才,有对象了没?”老曾笑嘻嘻地走过来,很熟络地想和我拉起家常。
“没!”我面无表情,头也不抬,手里继续烤着串。
“那为啥还不找呢?你年纪也不小了吧?”老曾一脸的“疑惑”。
“我才十七!”我没好气地应道。
“嗨!”老曾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不小了,不小了!我们那会儿,男孩十四五,女孩十二三,就可以结婚了嘛!”
“结啥婚?我还上着学呢!”
“哦!也是,也是,学业为重嘛!有上进心挺好的!”老曾很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搭腔,对他的赞许毫无反应。
“不结婚,女朋友也可以先找一个嘛!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老曾似乎没有觉察到我的冷漠态度,依然笑呵呵的又凑近了些,倚在我的摊子一角。
“哼!”我冷笑一声,反问道:“你给我介绍?介绍个女鬼给我认识?”
“呃”老曾有点尴尬,想想也是,自己也挠了挠头。不过这点小尴尬还不足以让他知难而退。
“那个,咳咳!”老曾继续没话找话,“哎,小胜你的手艺不错啊!大伙儿平时聊天,都夸你烤的串最香,最好吃了”
我翻着手里的烤串,熟练地洒上孜然、辣椒粉和香灰,顿时腾起一阵诱人的烤肉香味。老曾话说着说着,不禁伸长鼻子嗅了嗅,又吧嗒吧嗒舌头,咽了咽口水。
我不理他,把烤好的串数了五十根盛到盘子里,端去给了刘公老两口那一桌。刘公和刘婆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和老曾,明摆着想当吃瓜群众,不,吃串群众。吃瓜的是邻桌的范秀才。和老曾一起来的老张则远远地站在一边,踱来踱去,假装没在往这边看。我师父就躺在摊子后面的一张躺椅上,眯着眼,扇着扇子,永远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
我回到烤摊前,老曾还没走。我有些烦了,瞪起眼睛问:“你到底想干啥?”
“唉,你这态度可不行!”老曾皱起眉头,竖起一根手指冲我晃了晃,道:“做生意嘛,服务态度一定要好,要让顾客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少废话!”我很不客气地打断他,直接问道:“你是顾客不是?”
“我当然是啊!不然我来你这摊子干嘛?”老曾惊讶道。
“那你想吃点啥?”
“我呃,”老曾眼珠子在我的烤摊上溜了一圈,都快掉出来了。他赶紧用手按了一下,还好没有掉到烤架上。
“你这烤蛇多少钱一串?”老曾垂涎问道。
“一千亿!”
“啥?”老曾这下眼珠子真的掉出来了。他又塞了回去,愤愤地指着我骂道:“你们这些奸商,这这这物价也太高了!让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还怎么吃得起呀!”
“高啥高?你没看见今天的汇率吗?最近物价一直在跌,我上次还卖一千两百亿呢!”我不耐烦地回道。
“那呃,这烤蟾蜍咋卖?”老曾见我不为所动,只好收起那一副义正言辞的架势,挑了一个小一点的目标。
“五百亿!”
“还是贵了,还是贵了啊”老曾摇着头,装模作样叹口气。
“要不你就来这个?”我指着刚烤好的那一把烤壁虎问他,“人家刘公刘婆正吃着呢,一百亿一串。”
“一百亿?嗯,这倒是不算贵”老曾似乎心动了。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数了又数。我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看他能不能数出个一百亿来。
“那个啥,小胜啊!”老曾涎着脸,又堆着笑对我说道:“跟你商量一下,你看我今天钱没带够哈,你能不能给我打个折啥的哈,都是街坊邻居哈,老熟客了哈”
“滚滚滚!”我叉起腰,挥了个赶人的手势。“有钱就吃,没钱趁早滚蛋!”
“哎呀,你个娃子,咋就这么不讲情面呢?人不能掉钱眼里了知道不?”老曾苦哈着脸还赖着不走。
“我掉钱眼里咋地啦?我挣点辛苦钱容易嘛我?我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就来这坟堆里伺候你们,做义工,做善事?”我软硬不吃,骂道:“你个穷鬼赶紧给我滚!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哎,你咋还骂人呢?谁穷鬼啊?你才穷鬼呢!”老曾终于也急了,指着我的鼻子跟我对骂。
我冷笑一声,哂道:“你可不就是个穷鬼嘛!那你还能是个啥鬼?”
老曾被我这句话给噎到了,张大了嘴,涨红了脸却偏偏反驳不了。
“好!我这穷鬼就跟你耗上了!”老曾愤怒至极,站到我的摊子前头,也叉起了腰,“我就在这儿站着,看你还怎么赚到钱?”
这穷鬼可不单单是穷自己,他要跟上谁,谁就得捱穷。做生意亏本,打工被开除,做啥啥不成,兜里的钱只有出的,没有进的。他要真在我这站一晚上,我一分钱也别想挣到。
“你走不走?”我从摊子下面抓起一把糯米,作势要丢,吓唬道:“再不走我可泼你一身!”
老曾被唬了一跳,连忙躲开。他见我并没有真的拿糯米丢他,又骂骂咧咧的,想站回来。我用另一只手捏了几粒,往他身上丢去。糯米粒击中老曾时闪起几点红光。老曾鬼叫了两声,看来还是知道疼的。他倔不过我,一边嘴里骂着,一边悻悻地走了。
他走到老张那儿,抱怨个不停。老张比较要脸面,一直站得远远地,见我不肯通融也无可奈何,只径直伸手到老曾兜里把刚才那几张百元大钞拿了回去。我就是说嘛,穷鬼身上怎么可能留得住钱,哪怕只是纸钱!
“唉,这鬼穷啊可也是有原因的!”刘公在后面长叹了一声。
“可不是嘛!活着的时候又懒又没出息,当鬼了也是这个衰样!”刘婆接腔道。
据刘公刘婆说,穷鬼老曾生前和他们是一个村的,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本来老曾家也是个地主家庭,大屋三间,水田连片。但祖上三代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传到他这一辈儿,居然都被他给败光了,最后穷困潦倒死在了大街上,成了真正的穷鬼。村里乡亲没办法,只能凑了张草席,把他裹起抬到乱葬岗上掘了个坑埋了,连坟头墓碑都没有,更别说会有后人给他烧纸钱了。
老两口说完,也起身要走。我一结账,是一万三千亿。刘公没带冥币,丢给我一袋子金元宝,也没问找钱,摆摆手就走了。
刘公刘婆呢都是寿终正寝的,算是正儿八经的墓鬼,不害人的。他们的后人也很孝顺,每年按时烧纸钱,还烧金元宝、银元、纸人纸马什么的。老两口死前只是小康之家,死后反倒成了大财主,对我来说,算是模范顾客。
“要是每个顾客都像刘公刘婆一样,我得多省心啊!”我嘀咕着,用一根小棍去拨拉收银筐里的纸钱、元宝,估摸着今晚的收入。不过筐里面的那些玩意儿我可不能碰,一碰就成纸灰了,也就换不了人民币了。
“胜儿,做人须大度!常言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得与人善处且与善,莫与恶呀!”范秀才吃完了瓜,捧着他那卷烂书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
“我要大肚子干什么,我又不生孩子?”我知道范秀才的意思,只是假装听不懂,不然他又得唠唠叨叨,猛掉书袋。
范秀才摇摇头,知道多说无益,便掏出钱来结账。他平时对我不错,鬼品也很好,又是老顾客了。我这人也念情,每次都给他打个折扣。范秀才用的纸钱是壹亿圆面额的冥币,自己数了几沓放到我的收银筐里,走了。
范秀才看着面相不老,可其实他也死了两百年了,在这片乱葬岗上算是元老级的人物。他是个科场鬼,活着的时候从小到大寒窗苦读,一辈子参加过七次科举,总指望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考中进士。可他到死连举人都没考上。
那时候科举考试可是个体力活,单单乡试就分为县试、府试和省试三级,每级基本都要考三场,每场考三天。在这三天里,考生除了答卷,吃喝睡觉都得窝在只有一平方的小号房里。第七次,就在范秀才答完卷子上的最后一个字时,他也终于因为心力交瘁死在了考场上。
科场鬼不会害人,反而偶尔会帮人。据范秀才自己讲,死后他便滞留在了科场内,又陪着晚清的学子们考了几十次八股。有时候他心痒难耐,就偶尔出手帮打瞌睡的考生答上一段卷子。直到清朝垮台,科举废除,科场也挪作了他用,范秀才才自行飘荡回到了自己的墓塚,而后就一直在这里待到现在。
002 鬼市
也许真的是因为穷鬼老曾刚才在我这儿一闹,隔了老久我的摊子前一个顾客都没来。我看着满摊的小吃、烧烤都快急死了。可我师父也不管,只翻了两次身,继续睡他的觉。
我心里烦闷,又把老曾腹诽了几句。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小摊前传了过来。
“这烤壁虎好香哦”
我抬头一看,没看见人,不,连鬼影都没见。我摇了摇头,应该是哪位路过的就嘀咕了这么一声。
“光嘀咕有什么用啊?香你就来尝两串呗!”我也拿起烤架上那把扇炉的扇子,摇了起来。
“这烤壁虎好香哦”
“谁呀?到底谁在说话?”我噌地一下站起来,可摊子前面还是一个鬼影都没有。
我似乎察觉到什么,于是把头往外探了探。
“嗨!是你个大头鬼呀!”
小明双手吃力地捧着自己那颗硕大无比的脑袋,踮起脚尖,伸长鼻子正去闻那把烤壁虎的味道。他太矮了,我坐在摊子后面根本就看不见他。
“香吧?那你要不要吃?”我问道,还特意拿扇子把香味往小明扇了扇。
“香!我想吃!”小明的口水都已经把胸襟打湿透了。
“那你想要几串?加不加辣椒?加不加孜然?加不加香灰?”我又问道。
“嗯,我就想吃一串,都加”小明嗲嗲地说。
“就一串呀?”我愣了一下,还是拿起一串烤壁虎,洒上辣椒、孜然和香灰。这好不容易才上门来的生意,能卖一串是一串吧。
我把烤壁虎递给小明,可他腾不出手来接,只张大了嘴巴,看样子是想让我直接喂到他嘴里。
“等等!”我突然把烤壁虎收了回来,小明一口没咬到,大脑袋在烤摊上磕了一下,差点没把摊子顶翻。
“你,你带钱了没有?”我迟疑地问道。
“我,我没钱”小明可怜巴巴地说。他小嘴一扁,眉头一皱,好委屈的样子。
“你没钱?你没钱怎么能买东西吃呢?”
“我,我就是想吃嘛!”小明仿佛就要哭起来了。
“唉”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那串已经洒好了辣椒、孜然和香灰的烤壁虎,又看了看小明。
“好了,好了,拿去吃吧!”我把烤壁虎直接塞到小明嘴里,还顺便帮他把签子抽了出来。
“嗯嗯,谢谢!嗯嗯,好吃!好吃!”小明喜笑颜开,细细嚼着,捧着脑袋晃晃悠悠地走了。
“这生意做的,唉算了,谁叫他长得可爱呢?”我又坐回了凳子上,继续守摊。
这鬼市不算特别热闹,稀稀拉拉大概也就摆了十来个摊子,人和鬼都算上也不到一百位。人摆摊,鬼是顾客。摊子就摆在坟头与坟头之间的空地上,也有跟我一样摆食摊的,不过卖的东西不一样。这儿市场消费能力不强,还要搞同行业竞争那双方都得倒闭。
除此以外还有摆寿衣摊、书摊、棋摊、麻将摊、大烟摊的等等等等。棋摊是人和鬼对弈,摊主摆了残局,自认为有把握能赢的鬼就来挑战,输了就得给彩头。我好像还从来没看见摊主输过,顶多是个平局,这里面有啥猫腻我也不太懂。
麻将摊是鬼跟鬼玩,用的是特制的纸质麻将,摊主只负责收水钱。大烟摊专门伺候那些清朝遗老们,可以让他们回味一下往日的神仙时光。至于摊主的鸦片是啥做的,哪来的,我也不好去问,这儿也一概没人管。
那边有个小土台子,一个草头戏班正在演折子戏。一共也就三五个演员,行头简陋,戏粗鄙,可底下那些鬼观众看的还是津津有味。
在最边边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和尚闭目端坐,身上是破旧的僧衣,啥也没摆出来。师父说那是个苦行僧,来这里是免费给鬼超度的。若是有哪只鬼觉得做鬼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想不开了,又自杀不了,就可以去找他帮忙。可我也从来没见有鬼光顾过他的生意。
鬼市里不能有明火,只能靠鬼火照明。鬼火绿莹莹的,眼神不好的人靠它也不管事。点鬼火用的是鬼火符,师父画的。我想学可师父说我基本功不够,画不了。基本功是啥,怎么练,师父却从来没教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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