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是开门做生意,不管是什么样的客人上门,都得照常营业不是?老孟拍了惊堂木,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说起他的评书来:
“自那夜听琴后,崔小姐闻听张生有病,自己身子上也多有不适,便想着红娘去书院里看他。红娘问:姐姐唤我,不知有甚事?小姐道:我有一件事央你,你与我望张生走一遭,看他病情如何,回来话我。红娘道:我不去,夫人知道不是耍。小姐道:好姐姐,我拜你两拜,你便与我走一遭!红娘这才扶起小姐,道:我去则便了!”
“红娘来到书院里,先把唾津儿润破窗纸,看他在书房里做甚么?只见张生和衣儿睡起,罗衫上前襟褶祬,孤眠况味,凄凉情绪,无人伏侍。觑了他涩滞气色,听了他微弱场息,看了他黄瘦脸儿。张生呵,你若不闷死多应是害死!
”
“憔悴潘郎鬓有丝,杜韦娘不似旧时,带围宽清减了瘦腰肢。一个睡昏昏不待观经史,一个意悬悬懒去拈针线;一个丝桐上调弄出离恨谱,一个花笺上删抹成断肠诗;一个笔下写幽情,一个弦上传心事:两下里都一样害相思!”
唉,也活该老孟倒霉!他这会儿正照着侯大盆的意思,别别扭扭地说着新书西厢记。他一边说着,底下那帮大小痞子鬼便一直在起哄,各种污言秽语和口哨声此起彼伏。刁大帅也甚是不满,越听脸越沉。
“你这说的是嘛玩意儿?”刁大帅终于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大骂道,“一个糟老头子说书,尽说些病了,愁了,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事情!男的女的凑一块不就是为了干那么点破事儿嘛?要干就脱了衣服躺一块干,不干就趁早滚蛋!在那儿磨磨叽叽地干啥玩意儿?”
“对不住了!实在是对不住了!”老孟连忙起身作揖道歉,又苦着脸去问刁大帅:“这西厢记里说的就是这般的故事不知大帅想听些什么?”
“你的三国讲完了吗?”
“完了!”
“我都没听够呢,你就说完了?”
“呃大帅还想听哪一回?”
“你再把三英战吕布那一回给我讲一讲!”
“行!这一段我熟,张口就来!”
老孟再次清了清嗓子,缓了缓心神,重新开始:“上回说到,董卓无道,各路诸侯起兵讨伐,围攻虎牢关!但吕布吕奉先,单人匹马,所向无敌!先是在阵前斩杀了几员敌将,又追得公孙瓒落荒而逃!”
“就在此时,便听有人喊了一句:三姓家奴!休得猖狂!你家三将军在此!”
“咔!不知什么东西狠狠砸到方天画戟上。也就是吕布吧,要换别人这戟是非出手不可。赤兔马也往后退几步,噔噔噔!吁!”
“吕布手按鞍桥,停住画戟,举目一看,在他面前飞来了一将。此将生得镔铁塔一样,头上戴的镔铁盔身穿皂罗袍,胯下乌骓豹,手持丈八矛。他生得豹头环眼,暴长钢髯。好威武啊!
”
“来将何名!?”
“燕人!张飞!”
老孟这一段果然是熟,说得也是绘声绘色,着实精彩。刁大帅打了一辈子的仗,也最喜欢听打仗的故事,这会儿终于是满意了,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听着,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
不多时,刁大帅点的鬼餐便出了锅,几个跑堂的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老时自己硬着头皮去端菜上桌。他战战兢兢地,端着菜盘的手不停地发抖,看着就让人担心。
老时好不容易把菜端到了刁大帅的面前,正要往桌上放。这时恰好赶上老孟说到刘关张三人围住吕布一番大战,刁大帅听到精彩之处又是猛地一拍桌子,大吼一声:“好!”
老时被他一吼,吓得一哆嗦,加之他手里还垫着毛巾,那盘菜竟滑了出去摔在地上,“咣!”
这一声脆响,把老孟的评书也给打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时身上。更倒霉的是,那盘菜摔便摔了吧,一股菜汁还溅到了刁大帅的裤腿上!
老时一看刁大帅的脸色,再被他一瞪,不消刁大帅骂他,自己就已经被吓得半死,晕倒在了地上。可这下他却闯了大祸了!
“大帅的裤子脏了!”不知谁喊了一句,那群大鬼小鬼都一起躁动起来。
“元宝楼就是这样子待客的吗?”
“这么不给面子,你们元宝楼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这老不死的还晕过去了,真便宜他了!”
“兄弟们,操家伙,砸场子咯!”
就在这种闹哄哄,所有人都乱成一锅粥,大伙儿又不知道该如何收拾的时候,金大勺从厨房里出来了。他抓起身下的围裙,擦了擦手,很镇定地往刁大帅跟前走去。主厨一出面,我们这些伙计也得以定下心来,那帮大小鬼们也停了聒噪。
金大勺看了看刁大帅的裤腿,然后向对方作了个揖,道:“刁大帅,是我们招待不周,我向您道歉!这老伙计是个老实人,就是胆小了些,还请您不要见怪!”
刁大帅大大咧咧地伸长了腿,乜斜着眼睛看金大勺,道:“哼!道个歉就完事儿了么?”
金大勺叹了口气,又道:“这样吧,刁大帅,今晚您点的菜都算在店里的账上,就当做是我们给您赔罪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许大碗那边使了个眼色。
可还没等许大碗表态呢,刁大帅又猛拍了一下桌子,大怒道:“你看我像是来白吃白喝的吗?”
“咔嚓!”
那张可怜的方桌被刁大帅连着拍了三下,最后这一次又使得的是全力,终于从中间裂开,轰然倒塌!
鬼的身体是虚体,普通人是摸不到的,鬼也只有在怨气充足的时候才能触碰阳间之物,更遑论将一张方桌击碎,可见刁大帅的怨气之盛!
金大勺倒是面不改色,只瞄了一眼那裂成两半的方桌,又作揖道:“那依大帅的意思”
“照常上菜!”刁大帅猛一挥手,道,“若是再出差错,你这元宝楼就不要开了!”
“那就多谢大帅了!”金大勺鞠了一躬,转过头来对我们几个伙计道:“老孟,继续说书!小翟、小叶,你们过来把桌子换了。小李、小孙,把老时抬到仓库里去。”
我见被他点了名,自然不好意思不上。另外一个叫小叶的也不得不跟着我一起跑过去把裂开两半的方桌抬走,又换了一张好的过去。金大勺镇静的表现给了大伙儿信心,老孟又继续说他的三国。刁大帅听着书,虽然脸还是阴沉着,但也没有再为难我们。
“照常上菜!”金大勺最后交待完这一句,便转身回了厨房。
可说是这么说,下面的菜谁还敢上呀?
我们几个跑堂的挤到厨房里,其他人又开始推来推去,谁也不愿意再去端菜。我见金大勺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心里便想:“他这意思就是希望我上咯?上就上呗!我还正愁没机会表现呢!”
于是,我主动请缨道:“我来给刁大帅上菜吧,你们负责其他桌。”其他几个跑堂的一听,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我端起一盘白灼基围虾,大大方方地就走了出去。我把菜端到刁大帅的桌上,然后恭敬地说了一声:“大帅,请慢用!”
刁大帅转过脸来瞟了我一眼,发现我居然是直接用手把鬼餐端了过来的,他似乎来了兴致,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道:“剥壳!”
我愣了一下,但还是答道:“好的,大帅!”我拿起一只虾,三下两下就把虾壳给剥开了,然后把虾肉放回到盘子里。刁大帅一直在盯着我,我也就只好一直剥。剥了五六只后,刁大帅突然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扯到他面前,瞪着我。
“小子,你好像不怕我哦?”他恶狠狠地道。
我和他的鬼脸凑得实在是太近,不仅把他左边窟窿眼里的碎肉、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能透过窟窿眼看到他脑后面的另外一只小鬼在冲我做鬼脸!
靠!想吓唬我?小爷我可是从小在鬼堆里面长大的,什么恶心丑陋的鬼没见过?
我笑了笑,很从容地道:“怕!我怕大帅不满意我们元宝楼的鬼餐,要给个差评就麻烦了!”
这回轮到刁大帅愣了,但随即他便松开了我,仰头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这小子胆子够大!我就喜欢像你这种混不吝的小伙子!哈哈!”
“大帅,这虾还要剥么?”
“不剥了!你去把剩下的菜都给我端上来!”刁大帅挥挥手,放我走了。
我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便走回了厨房。进了厨房,我才赶紧找了个垃圾桶吐了一会儿。妈蛋!要说怕,我刚才是真不怕,可也觉得反胃呀!
189 原来你就是灶神爷呀!
我给刁大帅上完了菜,却被他的左眼给恶心到了,回到厨房就猛吐。金大勺见状,便过来问我:“小翟你没事吧?”
我吐完了,摇摇手道:“没事,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金大勺见我也不像是害怕的样子,便也点点头道:“那就好!继续上菜吧!”
我答应了,擦了擦嘴,又端起一盘鬼餐给刁大帅送去。当晚,后来总算是没有再出什么差错。刁大帅最后跟他的一帮手下们都喝高了,互相搀扶着就走了,说好的不会“白吃白喝”也就这么蒙混了过去。金大勺和许大碗也没有上去拦住他要饭钱的意思,都显得颇为无奈。
老时受了些惊吓,但不久之后就苏醒过来。据他说,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算他倒霉,被他给碰上了。金大勺没有责怪老时,可许大碗却不放过他,扣了老时半个月工资以做惩罚。
同样可怜的还有我。做完鬼市的兼职,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去,再次洗完澡换完衣服吃过早餐,我连上床躺一躺的时间都没有,就得开始第三天的实习工作。
今天似乎跟前两天也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依旧干着同样枯燥的事情,只有徐媛继续获得了“进步空间”。她现在成了专职的倒酒师兼临时的厨师长助理,几乎一整天都跟在裴杜特屁股后面到处转,偶尔帮他跑跑腿,也不用和我们一起搞卫生了。
不过到了晚餐结束后,我们总算是有机会进到天嘉的厨房里“参观”了一番。因为从今晚开始,厨房的卫生也归我们搞了!
天嘉大酒店的厨房可真大!整个厨房里面实际上分为了三间:一间是中餐厨房,一间是西餐厨房,还有一间叫“水台”,活禽、活鱼、海鲜一般都先在水台里边宰杀干净后再上案。中餐厨房左右两侧各有一排灶台,中间则是两排大长桌,用作配菜之用。西餐厨房里则是各种烤箱、烤炉,还有专门制作糕点的台子。
我们九个人刚好分为了三组,各打扫一间厨房,我被分去了中餐厨房。可我一进去,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厨房的一个角落里居然供着灶神位,还摆上供品和酒。厨房里供灶神很正常,但灶神位上面萦绕着一团浓浓的黑气,就特别不正常了!那里面供的是神,还是鬼呀?
由于刚进去的的时候人还多,我不好去细看,便私下问托尼:“怎么裴杜特先生也信中国的灶神爷么?”
托尼笑了,道:“你的观察力还不错,这里面有故事的!裴杜特先生肯定是不信中国的鬼神,可事实却由不得他不信!”
“怎么讲?”我听他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趣。
“我也是听厨房里的人讲的,在这厨房里面供灶神爷实际上是前任中国厨师长的习惯。裴杜特来了之后呢就想撤掉!”托尼道,“但灶神位一撤掉后,厨房里就开始发生各种各样的怪事,比如半夜里碗碟莫名其妙地就摔碎了一排;又比如厨房里进了老鼠,怎么抓也抓不完;再比如水台鱼缸里的活鱼一夜之间全都死光!这些事情裴杜特查了好久都查不出原因来,加上咱们国内的厨师好不容易才把他给说服了,于是又重新供上。可巧了!灶神位恢复了之后,厨房里的怪事就没有了!你说有趣不有趣?”
“这样看来还是得有灶神爷保佑才行了!”我笑着附和道。但如果真的是像托尼说的那样,我估计这位“灶神爷”可不是什么善类!
为了一探究竟,卫生打扫到最后,我特意留下来拖地板。其他人都伸着懒腰出去休息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呆在厨房里。这时,还不等我跑过去看,灶神位里面就钻出来一只红脸的鬼,拿起供品来就吃,端起酒来就喝。估计他以为就剩我一人了,也看不见他,就不藏着躲着了。
我看他吃了几口,便笑着开口道:“原来你就是灶神爷呀!”
“噗!”
那红脸鬼被我吓了一跳,嘴里含着的一口酒顿时就喷了出去。他愣愣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四周,然后才指着自己,问我道:“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
我道:“是呀!现在这里面除了你,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