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左市这一边,宵禁期结束之后,所有住在里面的活人才敢犹犹豫豫地从店铺里走出来。我到街上一看,从第七街和第十街有好多家店铺均遭受不同程度的破坏。尤其是第七街和第八街上,简直就是一片狼藉。为此,左市还不得不闭市一天以收拾残局。
隔壁的一家茶馆比长寿饭店更惨,整家店都几乎遭到没顶之灾,还有人被倒塌的屋顶压住。我和魏大虎昨晚还不得不冒着极大的风险跑过去救人,挖了一个晚上才从瓦砾堆里扒出了三个伤员和一具尸体。
长寿饭店里虽然宿舍区还算完好,但前楼倒塌使得生意也没法继续做了。于是,滕家就把全体活人员工暂时送到上城安置,而鬼伙计则全部转移到了左市第十街的福隆客栈里另有安排。那里虽然离地蜂窝的蜂巢更近,却在这场大战中幸免于难。
此后的几天里,我们这帮人也只能是无所事事地待在上城滕家商行的临时宿舍里等待消息。我刚下阴城时就在这里暂住了一晚,想不到一年之后再次故地重游,而且同样感到一丝茫然,不知以后的前途在哪里?
这期间,曹哲因为也住在上城的护城卫队宿舍,便抽空过来看望安慰我。他私下向我透露:这次的事情闹的太大,连左丘城的几位高层都惊动了!
经过阴务司的统计,那一晚左市里损失相当惨重,一共有九间房屋倒塌,还伤了十几个人。最要命的是,其中有两名阴修在这场“鬼祸”中丧生。这也使得邬芳又有了充足的理由在城主面前告冷元魁的状。
最后冷元魁治下的鬼务司迫于压力,不得不勒令骷髅山和地蜂窝两大鬼帮全面停战,并共同出资赔偿左市里被毁店铺的全部损失。这其中包括了房屋的重建修缮费用、停业期间的营业收入和死者的抚恤金。这才勉强平息了各大世家的怒火,没有再要求更严苛的处罚措施。
随后,滕叔礼也召集了全体员工证实了这个消息。但饭店的损失是由两大鬼帮全部赔偿了,可停业重建却还需要不短的时间。阴城里因为物流不便,建筑材料奇缺,建筑工人也缺,要把一栋楼重新建好,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能差不多要一年的时间吧!”滕叔礼对我们估算道。滕家的几位主事人内部应该就此讨论过了,并开始着手重建的事宜。
其实,这当中最无奈的人就是滕叔礼。长寿饭店在他的掌管之下一直很赚钱,也是滕家在左丘城里的一大经济支柱。这一停业,他就只能化身包工头,负责主持重建的工作。
不过,店里的伙计却不懂盖房子,停业期间又该何去何从?我们都是跟滕家签了约的,滕家也不可能养着我们这帮闲人不干活光领工资吧?
于是,魏大虎就代表员工问了滕叔礼:“掌柜的,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是解约还是另开分店?”
“是分流!”滕叔礼回答。
“分流?”
所有人都愣了,这是什么意思?
“分流!”滕叔礼确认道,“左丘城里目前找不到合适的店面来重新开张一家饭店,我们也暂时没有去别的阴城里开连锁店的计划,更不可能提前跟你们解约!这里的人员要暂时再分配,直到长寿饭店重建好之后再回流复工!”
“怎么分?”这次开口提问的是余辣子,“我只会炒菜,要去也只能去福寿面馆或者福安酒楼了。”
滕家在左丘城里另外还经营着两家饭店,就是福寿面馆和福安酒楼,不过规模和门面比较小,远比不上长寿饭店。
“嗯!我就打算把你放到福安酒楼去,而邴长去福寿面馆。剩下的三名厨师可以有两名去福隆客栈,一名待定。”滕叔礼对余辣子道。
“待定是什么意思?”这回轮到我开口问了,毕竟事关己身。
滕叔礼道:“福寿面馆和福安酒楼本来人手就不缺,根本容不下长寿饭店这么多员工一起过去,所以还得有一半的人手要暂时分流去福隆客栈和商队。不单单是厨师,其他的伙计也一样,我今天喊你们来就是商量这个事情的。你们每个人都说一说,想去哪一边?”
“我肯定想去福隆客栈的!”站在我旁边的另外一名厨师抢先喊道。他来自柳生门,白白净净的一个人,自然不想去什么商队跟着到处乱跑。
“我也想去福隆客栈!”
“肯定谁都想去那边!我也一样!”
“去商队就得天天走路,我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
“你腿脚不好?能有我不好吗?”田老炉也来凑热闹,质问道:“我都九十多岁了,你们年轻人不去商队,难道让我这个糟老头子去吗?”
“老田。”滕叔礼对他道:“我也跟大哥说了,你年纪大,又为滕家效力了四十几年。如果你想回阳间养老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你退休!”
“退休?退什么休!”田老炉却不领情,反而大声嚷嚷起来:“我知道你们嫌弃我老了,但是上次我跟你们签的合同还有六年才结束呢!你们别想找借口提前赶我走。我不走!”
看着田老炉气呼呼的样子,所有人都沉默了。田老炉无儿无女,年纪又大,在阳间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而且他早就打定主意,说死也要老死在左丘城里。这时候赶他回阳间养老,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滕叔礼也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道:“放心吧,老田。你要是真不想走,我就暂时安排你留在上城的商行仓库这边,每天记记账,数数货物就行!”
“这个活儿我可以干!没问题!”田老炉终于满意了。
“其他人呢,有没有自愿想去商队的?尤其是你们几个护院,可以考虑去当镖师!”滕叔礼把目光又转到了魏大虎几个人的身上。
魏大虎却猛摇头:“我还想按时每个月给家里打个电话呢,离了左丘城,我去哪里找电话线打?”
另外三个护院也在摇头,显然加入商队就意味着要经常往来各大阴城之间,总有遇到鬼匪或者其他未知危险的时候。长寿饭店这些人都已经在左丘城里待惯了,不愿意轻易去冒险。
我倒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选项。之前我就有打算要换一个职业,不想干厨师了想干护院。可是现在长寿饭店一倒,连护院也没得干了。镖师的性质是不是跟护院差不多?还是更加刺激一些?
我一直盼望着能在阴间多走一走,看一看,增长一些见识。在商队里当镖师,这样的愿望立马就可以得到实现。因此这次的分流对于我来说,未必不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
于是我便开口问滕叔礼:“掌柜的,去商队当镖师是不是需要重新签合同呀?”
“那是自然,你想去么?”滕叔礼眼前一亮,好歹有人站出来了。
“嗯,我跟大虎哥学了一年的武艺,应该还行吧!”
“小翟可以的!比我也差不了多少!”魏大虎也连忙帮腔道。
滕叔礼点点头,赞同道:“小翟的武艺和修为都没问题,这一点我也觉得没问题。”
“那,商队镖师的月工资大概能有多少?”这是我比较关心的一个问题。
“绝对比当厨师高!”滕叔礼笑了,“据我所知,初级镖师的月工资是一百五十个阴元,而且每出完一次任务还会根据这一趟买卖的利润多少来发放额外的提成。嗯,我估计一年收入两三千个阴元是没问题的!”
“那就至少是我现在工资的两倍咯?”我彻底心动了。
“只比这个多,不会少!”滕叔礼保证道。
“那好,我愿意去商队!”
其实,当镖师除了工资高一些和能见见世面之外,我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小九九。加入商队后,我就可以在外地阴城顺便采集一些珍稀的阴餐食材,比如火焰菌和魍魉参之类的。左丘城这边因为进货的长途运费问题,卖的实在太贵了,如果能直接到产地那边去购买,肯定能省下不少钱!
最后,自愿去商队的也就我一个人了。滕叔礼在询问多次之后,就只好组织剩下的人抓阄。其中一名厨师和一名护院的运气不太好,也被抽中去了滕家的商队,只能摇头哀叹。
第二天,果然就有人来接收被分流去到各处的长寿饭店员工。领走我和另外两个倒霉蛋的就是滕伯礼,他既是滕家在左丘城的总管,也是滕家商行的主管。
不过,我们三个人到了商行之后,随即又被分配去了不同的商队。我不得不再一次面临着新的工作、新的同事和新的环境,犹如中途转学的外地学生,好奇而迷茫。
285 布爷
“这位就是布爷,六队的领队。”
“布爷好!”
“老布,这个年轻人叫翟自胜,是新分配到你们六队的镖师。”
“嗯。”
首次见到布爷,他正在给一只大蜗牛刷背。那个螺旋形的硬壳特别容易招虫子,就喜欢在纹理的夹缝中间产卵,如果不及时清理,就会像蛀牙的蛀虫一样腐蚀蜗牛的壳。所以,得用硬一点的刷子用力刷才能把虫卵刷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点,在滕伯礼带我来向布爷报到时,他的脸都没转过来,手上的活儿也没停,只在喉咙里很随意地应了一声。或许,这一声还是答应给滕伯礼听的,表示他知道了。
滕伯礼似乎很清楚布爷的脾气,也不以为意,又特地帮我介绍了一下:“小翟是从长寿饭店过来的,修为、武艺都不错,厨艺更是没的说。你们不是总嫌老顾搞的饭菜不好吃吗?呐,我这次特地给你们六队找了位专业厨师过来,把老顾换走了。你们该满意了吧?”
“老顾虽然炒菜不好吃,但是他刷牛背刷的很勤快!”布爷从蜗牛背上跳下来,把手里的刷子丢到一边,面无表情地对滕伯礼道:“滕大爷,你加一个人进来我没意见,但是为什么要把老顾给换走呢?”
滕伯礼在滕家排行老大,叫他滕大爷自然没有问题,但我们一般都叫他滕总管。布爷看着比滕伯礼要老一些,大概六十来岁的样子,却管滕伯礼叫大爷,其实挺逗的!
滕伯礼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解释了两句:“四队那边刚从水晶城回来,半路上折了一个伙计,现在人手不够。小翟按理就应该去四队的,现在只不过是换了老顾过去罢了。”
布爷听了解释,却不说话了,自顾自地拎起来一桶水往蜗牛壳上一冲:“哗!”
滕伯礼毕竟是老板,被布爷这样子无视总有些不耐烦,便再次问道:“你要是舍不得老顾,那我就让他回来,小翟还是去四队?”
布爷丢下水桶,终于肯往我身上瞄了一眼,然后才阴阳怪气地道:“来就来了吧,刷牛背是粗活儿,谁都会干!”
我看着他那只微微伸出的右手,和只用一根手指勾着的抹布,顿时明白了。
“以后请布爷多加光照!”我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抹布,爬到大蜗牛的背上开始卖力地擦了起来。
滕伯礼见我还算机灵,主动破解了这个小尴尬,便点点头走了。布爷则走到一边翘起二郎腿坐着,还拿出烟杆、烟叶来抽,时不时看我一眼。
没办法,新人总是要受欺负的,刷个蜗牛壳算什么?至少比将一只臭馊馊的泥沼兽开膛破肚好多了吧!
刷完了蜗牛壳,我又过去问布爷还有没有活儿要干了?他摆摆手,往一排宿舍的方向指了指,道:“先去把你的行李收拾好,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出城!”
我答应了,背起我的全部家当就往那边去。这时候已经是酉时,商队里的伙计和镖师都吃过了饭,正坐在门口聊天吹牛。我大概数了一下,从身上的衣着打扮来看,镖师大概是八个,伙计只有三个。
六队的队员们也很快就注意到了我,都停下话头,一齐往我这边看过来。
“你就是新来的镖师?”其中一个问我。
“是的。”我做了一下自我介绍,问我的那人随即也回报了自己的姓名,他叫孔健。其他人也逐一报了自己的名字,态度都比布爷要热情一些。
“听说你是从长寿饭店的厨师转过来当镖师的?”宿舍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头去看,走出来的是一名道士。不对,他身上虽然穿着道服,但头上却没有扎发髻,披头散发的,看起来不伦不类。
“喂!我问你话呢!”他见我愣神,又叫道,语气似乎有些不善。
“是的。”我连忙答应了。
“你这么慢才回答我,是不是瞧不起我?啊?”那怪人径直走到我面前,瞪起眼珠子看我。
我觉得有些尴尬,便稍稍退后了一步,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以为你在跟别人说话。”
“我跟别人说话?”怪人却又往前跨了一步,散开的头发都已经扫到我的脸上,眼珠子瞪得更加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