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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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清欢- 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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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的考生,或者考官泄题给考生。

    锁院到了早春二月,白日的风中渗出一星半点暖意之际,院试终于开考了。

    紫殿焚香暖吹轻,广庭清晓席群英。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

    一日光阴匆匆而过,宋代科考不许秉烛答题,故而到了酉时,最后几名考生也前后相继地步出科场。

    “王荆公(指王安石)当年进言官家,废诗赋,改由经义策论取士,真乃社稷之臣。文章应关乎经义礼教,而非童子偏夸作赋工,方能经邦济世。”

    “兄台所言有理。如那苏学士一般,固然能妙笔生花,写出的诗词有文采、重妙悟、尚理趣,但若以此标准为朝廷遴选贤才,只怕选出的都是一群青春做赋、皓首穷经的书呆子吧。”

    “嗬,你这话我可不敢苟同。君不见,王临川(还是指王安石)以改制之名,行鼓吹自己的新学之实,独尊自己编纂的《三经新义》为显学,这不是一言堂,又是什么?”

    “余也附议足下这个说法。诗赋增修养,策论考实战,但专以经义取士算什么?听说王临川到了晚年,对自己当年之举以颇有悔意。”

    “呵呵,那照你这么说,如今绍述新政的取士是大谬特谬咯?”

    “哎,你尚未名列金榜、就扣得好大一顶帽子呐。吾等皆为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不能畅所欲言,请问万马齐喑如何治国平天下?”

    暮色四合中,寒气袭人,考生们却尚难从奋笔疾书的亢奋中平静下来,依然聚在太学外院,就算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还在热火朝天地挥斥方遒。

    曾纬经过他们身边时,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们如擂战鼓般的争执。

    他在思索喜忧参半的两件事。

    第一桩,是喜,他对于今日自己的答题,还是颇有把握的。

    在最近一次替代父亲与张尚仪接洽内廷讯息时,张尚仪虽不知主考官具体是谁,但很肯定地告诉他,必是秉承官家绍述旨意的臣工,所出的题也应与开气象之先有关,让他回去琢磨琢磨募役法等新政举措,考经义时附会上即可。

    这第二桩,是忧——主考官乃蔡京。

    官家亲政后,以王安石门人、新党骨干力量的身份被调回朝中的蔡京,又是尚书左丞蔡卞的亲哥哥,很快就成了章惇的得力助手,在户部很有些杀伐果决的气势,旧年底就升为翰林学士知制诰,最是天子身边的清要之职。

    政敌的帮手,亦是政敌。

    这两年,哪怕没有替父亲联络张尚仪的经历,也不必由大哥曾缇耳提面命,曾纬就已经知道,蔡京是父亲曾布厌恶并提防的人。

    父亲看起来温文尔雅,利用枢相能独自奏对的优势时,也是混不含糊。

    父亲得知官家要将蔡卞备位枢密院时,并无反对之音。但当官家要擢升蔡京时,父亲却直言:“用京不如用卞,蔡卞还有君子之骨。”

    父亲的这句话传于朝堂,是在正月初蔡京刚刚进入贡院的时候。

    说实话,曾纬当时颇有些气恼。

    父亲就不能忍一忍吗?这头蔡京刚刚被钦定为主考官,那头父亲就如此放言。锁院又不是真的封锁朝中消息,若蔡京在贡院知晓了,对他曾纬还能手软?

    就算试卷是糊名的,评卷、拆卷也是在锁院期间,同知贡举的副手,那几个御史,还不都是新党中人,岂会不听主考官蔡学士的?启封后再黜落他曾纬,又是什么难事?

    不想今日,曾纬落座后,抬头却见主考官席位上,蔡京正笑吟吟地望过来。

    待曾纬去交卷时,监试官刚把卷子折收妥当,蔡京就缓步而来,对着曾纬和颜悦色道:“听闻四郎写得一手好字,俊迈而不失修丽,颇有米元章(米芾)之风。可惜贡举的卷子要另行誊抄,老夫无法一饱眼福了。”

    曾纬一脸虚礼应酬之色,拱手拜别。

    心头终究难免惴惴。

    这蔡学士,怎么看,都是笑面虎。

    “老夫无法一饱眼福了”,是什么意思?

    是挑衅?

    是预告他曾纬此番定会榜上无名?

    虽然他曾四郎可凭门荫入仕,但没有进士出身,自视颇高的他,怎会甘心?

    曾纬蹙着眉头往外走,急急地要坐着马车回府,与父亲曾布说说今日的情形。

    不想他刚迈过门槛,却听身后有人喊他。

    “曾公子。”

    曾纬回头,竟是邵清。

    只见这小子手拎药箱,曾纬暗道,对呀,他不也过了发解试,怎地未入贡院应考?

    今日在科场,八成心思放在试题,二成心思放在蔡京身上,曾纬此刻才想起这一茬儿。

    邵清知他疑虑,坦然道:“在下岁初响应礼部新政,已入国子监医科。”

    “啊?”

    此人什么路数?竟会弃文从医?

    曾纬虽也耳闻,腊月前后,礼部已奉官家旨意,在国子监下增设医科,入上舍且名列前茅者,可直接授予翰林医局或太医局之职。但按照曾纬的理解,这是给那些不参加科举的医郎世家子弟一个为官机会而已。

    如邵清这般过了府试的考生,放弃礼部院试而改走此路,简直匪夷所思。

    或者他过了府试就并非实力使然,而是寻人替考的?礼部院试核查甚严,替考更难,正巧碰上朝廷新政,这小子说不定盘算来盘算去,还是给官家当郎中更有出头之日?

    曾纬冷淡地回了个礼:“原来与邵先生已算得国子监同窗,怎地未见过你?”

    邵清道:“刚入学,朝廷便命翰林医局的前辈,率吾等前往禁军营房各处,巡回诊脉。毕竟阳春未至,军士聚居的地方,亦起伤寒之症。”

    他话音未落,二人身畔,一辆马车停住。

    拎着药箱走下来的,正是翰林医局的太医,苗灵素。

    “苗太医可是来换值徐太医?”邵清道。

    苗灵素没想到今日国子学医科跟来助值的,是邵清,思及他与那姚娘子熟识,不由心间一震。

 第192章 惊变(中)

    礼部院试结束的酉中时分,开封城各家大小酒肆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那张决定了考生命运的金榜,至少要在半个月后才横空出世。

    在谜底尚未揭晓前,所有的猜测、争论、恭维、诅咒,其实都显得力不从心或者幼稚可笑。

    与其抱着既不放过别人、也不放过自己的态度,沉迷于痛苦等待中,不如三五成群、七八成席地去——吃喝一顿。

    与太学和御街附近酒肆喧闹的景象相比,开封城东北角,则沉在宁谧的夜色中。

    东北角,本是赵家宗室各位皇亲国戚扎堆的府邸区域。但贵胄们的大院与外城郭之间的山野里,在这片到了后世宣和年间、将成为著名皇家园林“艮岳”的地方,零零星星地散落着许多清幽小宅。

    茅檐,柴扉,屋中明灭闪动的灯火,院后潺潺的溪水声……

    田园诗中常见的意象,最适合掩盖野草般气势汹汹的权欲。

    “大郎,你尝尝这道蟹黄包子。”

    屋中的女子,面如仙娥,语胜黄莺,玉腕微抬,纤指稍拈,小心地揪着包子褶的尖端,轻巧地将包子拎到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盘中。

    年轻男子模样算得上乘,身上那领袍子,用的亦是寻常铺子见不到的黄栌色双胜文蜀锦。

    不过,他眉目间流过的阴邪、嘴角处滑过的倨傲,难免令人想到“心术不正”四个字。

    “父亲最爱吃蟹黄包子,只是到了这暮冬早春的,府里再出得起银钱,市肆送来的,也不过是蟹鲊,哪来的活蟹拆壳留肉,做了馅儿包馒头呐,唉。”

    男子一边叹气,一边去咬盘中的薄皮包子,吃进去小半个,砸吧砸吧嘴,眼中现了赞意:“这,不会是真的蟹肉蟹黄吧?”

    女子抿嘴:“怎么会,这时节,几条大河冻得硬邦邦,哪里去捞活的螃蟹,我又不是神仙。你吃的馅儿呀,是鸡蛋豆干做的。去岁,城南永寿寺进献了新制素菜给太后太妃,乃是将卤水酱汁与豆浆一道,做成这绛红发黑的豆干,若蘸了麻油越醋,竟有蟹的鲜腥。我讨来方子,泉水加得多谢,在点浆后莫包太紧,便能得到这黑白相间如蟹肉糜的豆腐。再将鸡蛋打碎,略略搅了,在油里翻个半熟,与豆腐、姜末一同拌匀做馅儿包馒头,便是这道独门的假蟹黄包子。”

    男子竖起大拇指,又一口气吞了三四个包子,饮了一口新醅酒。

    女子却见他面上忽有落寞之气,诧异道:“怎了?”

    男子道:“女君这道好心思的蟹黄包子,教小弟想起,丰乐楼的厨子,那做的假鼋鱼,算得京城头一名。但就算用小羊羔的嫩肩肉、童子鸡的翅中肉,再包帖上最细薄的绿豆皮子,鲜得能和鼋鱼乱真,它还是人人晓得的冒牌货。就如小弟我,就算父亲去问官家讨个赐进士出身的恩赏,将来同朝为官,今日在礼部贡院写下锦绣文章、将要真正进士及第的那些才子们,看我,也就像看假鼋鱼一般吧?”

    原来是这么一股子幽怨劲儿。

    女子哑然失笑。

    须臾后缓缓道:“大郎你呀,到底还是少年人心性。你可听过指鹿为马?世上何为鹿?何为马?长角的才是鹿,飞驰的才是马?不过都是由人来定罢了。九五至尊者,说鹿就是鹿,说马就是马。大郎你想,王安石,也算得正牌儿进士,可他真的就比嘉祐二年龙虎榜上那些进士们更有才德?熙宁年间,凭什么他训释的《周礼》,就成了经学正统?还不是因为神宗皇帝宠信他?”

    年轻男子放下筷子,盯着自己啃了一半的包子,喃喃道:“难怪阿父说,世上是非,不足一辩。侍奉好官家,才是正道。”

    女子眼中戾色一闪:“口口声声大是大非者,多为伪君子,视人如草芥,先欺后用,洋洋得意。”

    这回轮到男子露出坏笑:“女君好大的怨气。”

    “若无怨气,我会上你父亲的船?”

    “是,父亲得知女君心意,欣喜不已。毕竟女君明明在两位宰相间,游刃有余。哦不,相爷算什么,太后,官家,刘贵妃,都喜欢你。”

    女子啜了一口醇酿,挑了一筷子酒蒸獐子肉,细细嚼了,心满意足于肉质的肥腴。

    “大郎,”她的口吻中褪了讥诮意味,而是变得平静,“我想助你父亲成事,也不单因为心中的积怨,更因,我佩服你父亲。他不像曾布那么伪善,更不像章惇那么暴戾,他懂顺势而为,更懂随机应变。你看,此番吕五娘事泄,他也未见多么沮丧吧?来日方长,再徐徐图之吧。”

    男子道:“阿父与女君,运筹帷幄,自无所惧。但,姚氏是个平民女子,取她的性命也便罢了,那另一位,可是,可是……”

    “那又如何?当年蔡确不也是宰相?不也因党争被贬死在岭南?你以为这些真进士出身的文人雅士,不动刀放火,就杀不了人?你以为,朝堂上波诡云谲,死个宰相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以为,当年曹太后说‘盛朝不可杀名士’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就真的能一以贯之?大郎,你醒醒吧,你若还这般胆小如鼠,将来如何继承你阿父的衣钵?你不如学了我这假蟹黄包子的本事,去做饭食行吧!”

    女子说到此处,嗓音低下来,口气柔腻腻的:“当年苏学士说得太多,差点丢了性命。如今这另一位知道得太多,也活不得呢。”

    男子抬头,盯着眼前这张美艳的面孔。

    他暗道,俺滴娘,这女子真狠,难怪父亲警告过自己,莫对她有非分之想。

    他正思及此,院中传来脚步声,守卫开了门,进来个皂衣人。

    “吕五娘断气了,小的将尸身剥了裙子,扔去城外蔡河。待过几日浮上来,有司多半也只道是流民的逍遥洞中人,劫色害命。”

    屋中那年轻男子道:“好。”

    又问对面的女子:“让他们去那边动手?”

    女子起身,走到南窗边,望着暮色沉沉的天际。

    “不急,等亥初,那时候,潜火队赌完了钱,不管输的赢的,都已经睡了,梦里起来,手脚慢得很。”

    ……

    太学门前。

    邵清正言简意赅地与苗灵素说了几句考官们吃的汤剂,忽闻一声凄厉得叫声。

    “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有考生忽地发了癫,厮打起周围正在讨论经义的士子,又往门口疾奔而来,一把揪住苗灵素。

    “官家要殿试了,你怎地还在此处?大好的功名你不要了?”

    他说完,用力将苗灵素一推。

    苗灵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搡得跌在地上。

    叮啷啷一声,不知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落了出来。

    邵清借着门边的火炬,看清了那物什。

    他遽然一惊。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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