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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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清欢- 第1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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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至随着童贯来到讲筵所和崇政殿之间的一处精致小阁前,见到宫中内侍在童贯的指挥下,将一袋袋生豆和几架烘豆仪搬入院内,姚欢又想起上辈子做现代人时经历的社会新闻。

    某年某月,某外国咖啡连锁品牌在北京故宫开店营业,当时央视财经频道的一位男主持,发文痛斥,呼吁将咖啡店赶出故宫去,声称这个品牌“在西方已经成为一种符号,开在故宫里面,实在太不合适,这不是全球化,而是侵蚀中国文化”。

    这位男主持,状元出身,五官阳刚,是才貌双全的精英代表,动辄将“正如我的一位好朋友、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所言”挂在口边,妥妥的偶像人设。

    偶像如此一发话,四方青年纷纷响应,一时之间,在故宫开个美国品牌咖啡馆,简直被上升到了割地赔款的国耻高度。那间帝国主义咖啡店,终于撤离故宫。

    未几,振臂疾呼的男主持,在反腐风暴中,真的,被请去喝咖啡了。

    多少浓眉大眼的卫道士,原来满口唱的主义,满腹却都是生意,乃至权色交易。

    又过几年,以“小蓝杯”为亮眼包装的另一个咖啡品牌,成功进驻故宫。这一回,因打着“民族企业”的名号,进驻得十分太平。不论后来小蓝杯因令人震惊的财务造假,引来多么大的资本市场地震,它在故宫的箭亭分店,依然开得风平浪静,至今在大众点评上还保持着五星美誉。

    姚欢想到这里,不由感慨,还好当今之世,没出现一位“世界各国首脑都是我好朋友”的偶像,带领一班太学学子上书,痛斥胡豆乃舶来品,已经是西域的一种符号,岂可侵蚀大宋本土文化。

    忙活大半个时辰后,家伙什都就位。

    姚欢开始教授童贯派来的两个小黄门、两个小宫娥怎么使用烘豆铁桶。

    童贯虽有十来年的西军戎马生涯,却不是个粗鄙莽夫,对吃穿用度本就甚为精细讲究。替代郝随执掌御膳所后,他更是将从太后太妃到皇后美人们的不同口味,牢牢记在心间。

    “姚娘子,向太后吃口偏甜。”

    “好,送往隆佑宫的,加沙糖浆或者蜂蜜。”

    “孟皇后喜食乳酪。”

    “那就有劳童先生请乳酪院每日辰初送牛乳二桶,我会叮嘱宫人们煮沸后与胡豆饮子一同送往坤宁殿。”

    “刘贵妃怕热,一到榴月,就爱喝凉饮子。”

    “记下了,送往毓秀阁的,须备冰桶。童先生,其实这苦饮子,加了冰块后,确实风味不错。”

    “哦?那童某回头也问娘子讨一杯尝尝。”

    姚欢念头一起,笑道:“还有个吃法,要用到御膳所的石花菜。将石花菜煮出的浆水,和这胡豆饮子混合,倒入宫中做点心的模子里,片刻后就能凝结成冻。再浇上冰镇的酪浆或者果子浆,不仅祛了苦味,而且入口又凉滑,乃一道适合盛夏解暑的小食。”

    童贯合掌道:“好主意,定能讨得宫里娘子们的欢心。哎,过一阵打了莲子,亦可蒸熟揉碎了拌入石花菜胡豆浆汁,凝结后岂非如琥珀般漂亮有趣?”

    姚欢经他点拨,蓦地记起一则经典甜品,补充道:“我怎地忘了,既然宫里不缺石花菜和乳酪,吾等还可用胡豆饮子、沙糖浆、酒、鸡蛋黄,做出比蜂糖饼团、鲍螺滴酥还好吃的糕点,童先生且容我试制几回。”

    姚欢说的,自然是经典的咖啡甜品——提拉米苏。

    他二人都懂庖厨之事,正聊得兴起,却听院外内侍唱报:“官家到。”

    童贯一愣。

    今日休沐,无常朝,无经筵,官家多半会去陪向太后、朱太妃说说话,或者在刘贵妃阁子里陪小皇子、小公主玩耍,怎的这个时辰来讲筵所?

    童贯与姚欢等人忙到院门处迎候,只见一身大袖常服的赵煦,面色铁青地踏了进来。

 第229章 凭什么拿我女儿去和亲

    官家赵煦的确是从刘贵妃的阁子里过来的。

    刘贵妃的毓秀阁,素来被赵煦当作温柔乡、避风港,后宫唯一能令他放松的地方。

    然而这些天来,青年天子与自己的爱妃,已吵了好几回。

    起因乃是,赵煦要定刘贵妃的长女,宝昌公主,与辽国皇孙耶律挞鲁和亲。

    “官家,诗云,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前朝大家口中的馊点子,怎地能用在我们的宝昌身上呢?”

    刘贵妃一手抱着小儿子,一手搂着大女儿,起先还能克制着恐惧,与天子讲道理。

    三岁的宝昌公主,与不过半岁的弟弟,都乖乖地倚在母亲怀中,两对和母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水灵灵的杏眼,滴溜溜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父亲。

    刘贵妃,虽浅施粉黛,仍难掩明媚容色。

    赵煦听她用唐人戎昱的诗来针砭和亲之计,刚想抢白她一句“难得你也能背几句正经诗词”,目光落处,却见一张兼具少女之娇和妇人之媚的桃花面孔,再见偎着刘贵妃的两个孩子玉雪可爱,赵煦的削刻之语,实在出不了口。

    天子于是尽量缓和了语气哄道:“青儿,那抨击和亲之计的唐人戎昱,乃奔波流走于肃宗代宗时,此诗或因彼等酸腐文士思及大唐由盛而衰、宁国公主竟要远嫁回纥,一时激愤所作,不足为凭。回纥本如西夏,乃草原蛮国。如今的北辽则不同,我大宋多少国士良臣,前有欧阳永叔公,今有苏颂苏公,出使北辽回来,皆言其归化之风甚浓,举朝上下尊崇儒学,南院汉官更是能与北院契丹重臣分庭抗礼,我们的小宝昌,将来好比嫁去汉家的北都而已。”

    刘贵妃出身低微,平时骄横跋扈不愿收敛,看起来又蠢又凶,多是为了弥补从前深深的自卑,到了关涉骨肉利益的时刻,再笨的女人也会变成敏感的母豹,岂是那么好骗的。

    她冷笑一声,低头对自己怀中的大胖儿子道:“你爹爹岁初祭祖回宫,还抱着你叹道,幽云故地,怎可落于北蛮契丹之手,现下倒有趣,转眼之间,胡虏之地竟成了汉家北都。那边既然这样好,你阿姊一个庶出的公主,怎好抢嫡公主的风头?你爹爹,怎地不让皇后的福庆公主去和亲?”

    “放肆!”

    赵煦将茶盏往案上重重磕去,唬得幼子幼女和他们的亲娘,皆是一抖,两个娃娃当下就瘪了嘴巴,眼看便要哭出声来。

    毓秀阁新晋管事都知郝随,瞧着不对,忙招呼奶娘,或抱或牵,将公主与皇子领去院中。

    赵煦默了片刻,也往外头望去。

    宝昌公主一袭茧白湖绿的襦裙,小小的身体在阳光里跳跃奔跑,仿佛仙子精灵似的,便是翰林院的丹青高手,亦画不出这般美好的画面。

    皇后所生的福庆公主,长得像爹,刘贵妃所生的宝昌公主,长得像娘。

    赵煦实则,对两个女儿一般喜欢。

    赵煦在前朝臣子跟前,议及和亲之事,本以为自己能如从汉到唐、从皇帝到将军那些父亲们一样,为了国之利益,抛了妇人之仁,干干脆脆地把女儿许出去、送出去。

    然而此刻,他才发现,做爹爹的,心疼起来,不比当娘的轻几分。

    赵煦叹口气,向板着面孔的刘贵妃道:“辽国皇帝耶律洪基的一个孙女,太子的姐妹,已成了夏皇李乾顺的妃子,目下契丹人为太子的长子求娶大宋公主,你就算是个深宫妇人,也该知晓契丹人的意思。”

    又道:“你以为我不想取回幽云故地?但以如今情形,北边与西边如何能同时开战?契丹人亦是内忧外患,夏人在西虎视眈眈,听说北边粟末水的生女真亦在崛起,契丹人此时抛绣球过来,并非虚情儿戏,应有与南朝约定不被离间之意。况且耶律洪基当年称仁宗帝一声伯父,向来对我大宋礼数周到,大不了,我与耶律洪基定契,将来他这重孙子耶律挞虏若做了皇帝,萧氏封契丹皇后,我们的宝昌封汉家皇后。当年辽世宗的甄皇后,不就是后晋宫中的汉人?”

    赵煦放下身段,软了腔调,见刘贵妃还是面若冰霜,连个正眼都不给自己。

    青年天子的气,未免又上来了几分。

    他认为,自己不得不将一国天子的身份放在父亲的身份之上时,刘贵妃作为一直来不知领受多少恩泽与宠爱的皇家妾氏,懂事的表现,难道不是也放下母亲的本能,来坚定地支持与安慰他吗?

    否则,他要她作甚?

    和娶了皇后孟氏那木头,有何区别?

    木头还比她好些,木头至少不会跟自己哭哭啼啼地闹。

    赵煦站起来,离开毓秀阁前扔给刘贵妃几句话:

    “皇后膝下只一个公主,将来也未必再有生养。况且福庆公主是嫡出的长公主,耶律挞虏的母亲就算是宰相萧常哥的女儿,也只是太子的侧妃,福庆怎可许给耶律挞虏?你且再思量思量,身为国朝贵妃,哪有好事占尽、还想让中宫皇后替你挡箭的?”

    ……

    赵煦离了刘贵妃的阁子,心焦气躁地沿着荷花池逛悠,却觉得夏日清风、菡萏幽香亦不能解胸中烦闷。

    忽地闻到一股独特的焦糊味,抬头举目,讲筵堂赫然眼前,他才想起来,那姚氏应是在里头烘咖啡豆了吧。

    赵煦带着随从,直冲冲地进了讲筵堂偏殿,坐下,略略扫了一眼周遭,对立在童贯身后的姚欢道:“姚氏,你给朕煎一碗胡豆饮子来。”

    他话音刚落,忽地感到胸骨后一阵刺痛,不由自主地剑眉紧拧,右掌抚上了心口。

    幸好只是瞬间的难受,很快恢复过来。

    姚欢瞧天子这副模样,暗道,这莫不是心绞痛又犯了吧?

    忙附身道:“官家,这胡豆饮子,既有提神之功,亦可令心跳加剧,官家若此刻心有不适,饮不得。”

    赵煦一怔,盯着姚欢道:“唔,你倒心细。还是上回来宫里,因误放山楂之事,长了记性了?”

    姚欢垂首不语。

    赵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正看到她的面颊轮廓映在逆光里,大概这女子已经忙活了有一阵,额头颊边,一层汗珠被衬得亮晶晶的。

    去岁这女子头一回进宫,因是向太后叫来做一番厉行节俭的戏,又冒犯了刘贵妃,赵煦大发雷霆之际厌弃一切皆因这女子而起,故而没怎么打量她。

    后来陆陆续续见过几次,都在冬天,她荆钗布裙穿得像个枕囊,与婀娜二字浑无关系,且是跟在苏颂、曾布等人身后回话,赵煦亦无暇细看她。

    只今日,赵煦才发现,这姚氏五官秀挺、面色红润、襦裙轻盈,看起来比后宫有份位的娘子们质朴清新,又比宫婢们多了几分妇人的成熟爽利。

    很是特别。

    赵煦的眉头化得更开了些,温和了口吻道:“好,听你的。”

 第230章 忘忧齑

    站在姚欢前头的童贯,以及站在赵煦身侧服侍的梁从政,听到官家那句“好,听你的”,心中皆是一动。

    在宫中做内侍的人,无论在太后和官家跟前,还是在皇后与嫔妃跟前,依着规矩,都是不能抬头的,更不能直视尊上者的眼睛。

    人与人之间,缺了最重要的眼神交流,读心之术只能走旁的路途。

    因而,如童贯、郝随、梁从政这样老资历的内侍,傍身的一大本事,便是靠着两只招风耳、一颗玲珑心,从尊上者说话的口吻中,品咂出深层而准确的信号。

    越是听来漫不经心的淡然之语,越须留意。

    而童贯,除了耳力,记性更好。

    虽然此前的十年间,童贯主要随着义父李宪征战西北宋夏边境,但偶尔得了战功还朝,作为特殊的荣宠,太皇太后、太后与官家,会在紫宸殿宴请李宪与童贯。

    某一次宴席后,适逢内苑牡丹盛放,官家赵煦领着他们去赏花,花圃里袅袅婷婷走出来刘婕妤。因李宪与童贯本就是宫中的内侍,并非寻常外臣男子,因而官家亦未让刘婕妤避讳。刘婕妤与官家禀报了再从洛阳引些牡丹名种来的事务,官家便柔声说了句“好,听你的”。

    与方才那句的语气,一样。

    一种忽然平静的依从,一种并不刻意的放松。

    童贯飞速地与梁从政对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躬身道:“官家,偏阁里今日刚运东西进来,不知官家驾临,未备茶饮,奴这就领人去讲筵堂里端饮子。”

    赵煦“唔”了一声。

    梁从政加了一句:“听说新一季的林檎果刚打下,童大官(北宋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高阶宦官之间的称呼)准备两种饮子吧,甘草和林檎果。天热,你们煮后且凉凉再端上来。”

    童贯应了,心道,你以为我是蠢的?自然会慢些回还。

    见童贯转身就走了,姚欢一愣,摸不准自己是跟去打下手,还是要站在这里聆听赵煦的指示。

    正踟蹰间,赵煦往椅背上一靠,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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