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大宋清欢- 第16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眼前这个穿梭于外廷之间传话的小黄门,十分清楚,曾布此刻口中的“我家公子”,是他哪个儿子。

    “回枢相,小的离开崇政殿时,曾三官人还在御前。”

    曾三官人,就是曾布三子曾纡。当年,曾纡以恩荫补了文散官后,领到京外的差遣,辗转数个小州,做到县令之职,最近由曾布运作,在吏部名单里不动声色地被提到前头来,进京走完各项流程今日进崇政殿接受天子当面问话。

    曾布的口吻,越发于平易里透出些不见外的感慨:“你看,犬子由吏部铨选,自外州回京接受诏对,本相多少须懂避嫌的道理,所以多问你几句。”

    小黄门得了堂堂枢相带有交心意味的解释,受宠若惊,主动压低了嗓子报告:“相爷莫怪小的听了不该听的,君臣间奏对,小的哪里懂,只是觉着,曾三官人真是好风采,侃侃而谈,官家的面色,亦舒悦得很……哎呀,小的该死,小的怎可盯着官家天颜!”

    曾布摆手终止了他的矫揉做作,道:“有劳你,这就引老夫过去。”

    ……

    崇政殿,而立之年的曾纡,静立廊下。

    隆冬时节的日头,偏西甚早,此际的阳光,正是熔金般的美妙颜色。

    崇政殿台阶不低,曾纡能勉强望见远处被苍苍翠柏包围着的御史台院。

    这个时辰,四弟应该还未下值吧?

    曾纡回京后,还未见过四弟曾纬。

    就连前几日腊八节,曾府家宴,四弟也没见着踪影。

    大嫂王氏,满脸假笑,拉着他曾纡的妻子向氏,提到几句关于小叔子的闲话。被大哥曾缇不给颜面地训斥后,王氏又拿侍立于身后的大哥妾氏芸娘出气。待父亲与母亲落座,席面上的气氛,亦是莫名僵冷。

    全靠曾纡夫妇那才四五岁、眉清目秀又伶俐可爱的女儿,向祖父祖母问东问西活跃气氛,这一大家子锦衣华服的成年男女,才总算勉勉强强,将仆婢们穿梭端上的饭菜吃到最后一道。

    携着妻女回到自家院里,曾纡如释重负的同时,心头又涌上惆怅落寞。

    这个家的气氛,与数年前他离开时相比,变得更为不堪了。

    妻子向氏,明白他心思。

    向氏不多言,只唤过小女儿,指着廊下那株吐蕊的腊梅道:“燕儿快看,梅花开了,真香。来,给你爹爹唱他那阙《念奴娇》。”

    小燕儿乖巧地走近,在爹娘跟前立好,小胖手儿轻轻瞧着凭几,奶声奶气唱道:“……东陌西溪长记得,疏影横斜时节。六出冰姿,玉人微步,笑里轻轻折。兰房沈醉,暗香曾共私窃……”

    女儿很可爱,唱得也好,小小年纪,竟是一个字都没记错。

    但曾纡将眉一皱,向妻子微微嗔道:“你教她这个,太早了些。”

    向氏莞尔:“孔圣人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太史公(司马迁)又说过,国风好色而不淫。我看夫君写的诸多小令,这首写梅花的,情思洒逸而清宛动人,夫君平日里在案头练字,亦将它来来回回地写,想来也最喜欢。既是如此妙词,燕儿又正值开蒙年纪,我便拿来教她认字习韵。”

    曾纡听妻子这一番话,字字句句皆是义理,又透着对自己的崇拜,哪里还好再说什么,只心底深深地喟叹几声。

    目下,刚刚完成御前奏对的曾纡,在遥望御史台后,将目光收回来时,忽地意识到,六尚局其实离自己所站的地方,更近。

    曾纡正觉一阵莫名悸动,抬眼见到紫袍身影渐近。

    曾布一脸端严冷肃,问儿子:“怎地还在此处?”

    曾纡欠身:“官家说,他召见父亲商量的,不是大事,故而让我稍候,待父亲议事完毕,我好陪父亲一同回府。”

    “慎言!”曾布低声道,“天子要问的,岂有小事?”

    曾纡面色一讪。

    曾布迅速地补了一句:“你开口前,多思量思量,莫没个分寸。这是禁中,不是海州汝州那等小地方。”

    言罢,撩了袍角,进到崇政殿里。

    ……

    赵煦近来,心情不错。

    宋夏交战的阶段性胜利摆在明面上,再过几天还有环庆路帅章捷的献俘仪式。

    赵煦甚至暗暗有些自恐悖逆地觉得,他这个赵宋天子,似乎,比包括父亲神宗帝在内的各位赵宋先帝,要厉害那么一点点。

    见曾布进来,赵煦让他在对面的圈椅上坐了,先打趣道:“今日朕的一整天,都交待给你曾家了,朕得去你枢密院讨俸禄去。”

    为人臣子,就怕最高领袖开这等没头没脑的玩笑。

    猜不出意图的玩笑,其实一点也不好笑。

    曾布的面色里显出一丝惶惑。

    到底是花甲老臣,赵煦不忍再卖关子,将案几上的奏状朝曾布虚虚一晃,道:“常朝后,听你政事堂奏对,下朝后召见你家那要从州县官转为京朝官的三郎,其间呢,还要细看你家四郎的弹劾状。曾公,朕是不是这一天就围着你曾家转了?”

    曾布正色道:“曾纬?他要弹劾谁?”

    “太学学正蔡荧文。”

    赵煦简略地将曾纬的弹劾事由说了,眯着眼道:“蔡荧文妻,不是姚氏的姨母么?你两家有意思,一忽儿尽释前嫌,一忽儿又反目成仇,比戏本里唱得还热闹?”

    曾布自是比赵煦更觉蹊跷。

    当初他答应曾纬可以迎娶姚氏时,儿子喜盈于胸的模样,犹在眼前,儿子就算跟着蔡京办宣仁太后的案子,与蔡京的交情又进了一步,也不应这样决绝呐。

    但曾布这样级别的人臣,都有一心二用的本事。

    他的另一瓣儿心思,在琢磨赵煦话中传递的信号。

    显然,赵煦已经明确地将曾纬所弹劾之事定了性,否则不会拿一个“仇”字开玩笑。

    曾布有数了。

    “臣请官家,将曾纬所奏,留中。”

    留中,就是天子将臣工所上的奏状留下,不交有司查办。

    赵煦对曾布简练的表态很满意。

    蔡荧文此人的官声,向来不错。

    太学恁多学子,容许出几把讥谤朝政的声音,他赵家人既坐了百来年皇位,这点儿肚量还是有的。

    道路以目,那是昏君之世才出的局面。

    至于曾纬弹劾的第二项,赵煦凭直觉,不相信姚欢是那种将粮米一半施粥一半倒卖、发国难财的人。

    她连内命妇的身份都看不上,还贪那点儿太学的粮米钱?

    若蔡荧文被停职查办,姚欢免不了也要先被收监。

    赵煦很清楚自己内心所想,他不希望姚欢蹲大牢,哪怕就十天半个月。

    赵煦将弹劾状交给左右:“唔,就依曾公所言,留中不发。”

    又换了软语,向曾布道:“毕竟父子,枢相得空,问问曾御史吧,究竟怎回事。对了,向太后听说蔡承旨有意引曾御史为东床,这是好事哪。待你两家将日子定了,曾公务必告诉朕,朕让梁从政亲自送礼到府上。”

    曾布行臣礼告辞,出殿唤上曾纡。

    “你回府拟个帖子,亲自送到太学学正蔡荧文处,我在遇仙楼设宴,请他带上他外甥女姚氏赏光,我有事要叙。”

    (

 第279章 社会性死亡与非礼节性拜访

    柳氏让张阿四拿了曾纬家仆送来的“犒赏”钱后,先回城外禁军营房住。

    她自己则在丽园坊的赁屋里缩了两日。

    见姚欢的姨母并未带人打上门来,也无官府来拿人,她估摸着,是继女要脸面不敢声张,或者告到衙门、公家一看涉及朝臣便不敢理。

    柳氏心定了许多,如伸出了头颈的乌龟般,慢慢地挪出门,去采买些米粮日用。又盘算着,过一阵得去将汝舟要回来,自己到底是如假包换的亲娘。

    走到坊口,却见乌泱泱一大圈街坊,围着个杂剧班子。

    柳氏纳闷,她搬到此处小半个月,从未见丽园坊有说书唱剧演杂耍的。

    她也上前去细看。

    这杂剧班子,人还真不少。

    除了立于一边充作云白解说的老汉,另有一个衣着艳丽的中年妇人,一个素服少女,一个着禁军服色的矮个男子,一个穿直裰、戴儒巾的书生,一个娃娃。

    柳氏看着看着,觉得不对。

    少女得到远征的心上人战死的讯息,嘤嘤哀哭,作为继母的中年妇人却逼她再嫁,少女以死抗争,侥幸生还后,妇人还不罢休,与身为禁军的姘夫又设计,将少女药昏,再送入豪门纨绔手中,所幸少女的弟弟与私塾先生果断出手,救走了少女。妇人携姘夫上门要人时,一道惊雷响起,将二人劈得肤黑发焦,二人虽未身死,却五识俱丧,痴傻疯癫,活得不如猪狗。

    柳氏心惊,这演的,岂不是……

    她在这边疑惧乍起,人群的另一边,那架颇为气派的浆食推车后,眼尖的沈馥之目光捕捉到了柳氏,当即如守到了狐狸的猎人般,噌噌噌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扯住柳氏衣袖。

    “诸位,诸位,我便是剧中女娃的娘家人,这就是剧中那恶妇,姓柳,住在此坊。”

    柳氏定睛看清是沈馥之,骇异掺着心虚,如洪水般裹挟了周身,登时胡乱挣扎着,语无伦次道:“不,不是,你胡说!”

    沈馥之什么道行?

    她文能提笔诉衷肠,武能点火炙猪肠,喜能笑脸迎学正,怒能出拳揍流氓。

    她还会怕眼前这个妖艳贱货不成?

    沈馥之抬手,道声“雷不劈你,我劈你”,干干脆脆,一个响耳刮子,打了过去。

    众人见女子当街打架,一时间比看剧还热情高涨,纷纷将二人围了,打量妖精似地打量柳氏。

    只听一个妇人叫道:“哎,此人是才搬来丽园坊的,俺就说她来历古怪,又一身风流样儿,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说话的,正是那日柳氏买鸡心的禽摊摊主婆娘。

    柳氏单论五官面貌,确实很有几分资色,搬进来后在坊内坊外走动,惹得男子们瞩目,女子们自然不悦。

    禽摊婆娘一挑头,立时又有几个街坊的声音此起彼伏。

    “真看不出来,花一样的面孔,屎一样的心肠咧。”

    “就说人不可貌相。”

    “若不是做得忒恶毒了,娘家人也不会怒成这般吧。”

    “那位姨母,既如此,你为何不去告官?莫让这等腌臜货逍遥法外。”

    柳氏被人唾沫星子喷了,干果壳子扔了,羞恼万分,说话便如失了靶子乱放箭,指着沈馥之道:“你好歹曾是堂堂太学学正之妻,做着当垆卖酒、荷浆卖食的下等营生也便罢了,还这样当街殴人,你让你夫君的脸往哪里搁?”

    她这话,霎时点燃了众怒。

    丽园坊不少茶肆酒肆,亦更多卖菓子面点的食店和鸡鸭猪鱼的商贩,“下等营生”四个字,亦是将他们也骂了进去。

    众人纷纷道:“咄!你这恶妇,吾等卖酒卖食,可不比你卖良心好上千百倍?”

    沈馥之鼓掌:“诸位骂得好,继续骂,骂累了去我车前买些鸡脚、猪肚糕和桔红热饮子吃,给大伙儿每件再免去几文钱。”

    因又转向那问她为何不去告官的看热闹者,朗声道:“我大宋从敕令到律令,都是给在室女规定了奁产(指嫁妆)的。这恶妇去岁,还侵夺了我甥女的奁产。然则去不去告官,毕竟要由我甥女说了算,我不好越俎代庖。只是,朗朗乾坤,这恶妇敢做,我就敢请了戏班子来演。有劳末泥(指戏班班主),后头几日还是在此坊,给大伙儿继续演。各位叔伯婶子郎君小娘子们,尽可周知亲朋好友,前来观剧捧场。”

    围观街坊们闻言,不由赞叹,这自称姨母的妇人,看着母豹子一般,说出爪就出爪,浑不在意斯文派头,但说话义正词严、稳稳站在理字上,当真别有风采。

    果然相由心生,同样是鹅蛋脸、五官精致,这姨母的面相,瞅着就比那柳氏顺眼。

    柳氏一看自己已成众矢之的,当下掩了面,一咬牙,寻个人群缺口处撞开,发足往巷子深处自家院子急奔而去。

    围观婶子们牵着的几个小儿郎,捡了石块要去追着扔,沈馥之倒即刻出面阻拦道:“莫扔莫扔,几位哥儿,此等恶人,官府可拿板子打她,老天可拿雷劈她,吾等寻常百姓却不可真的伤她。你们瞧,我气成这般,也不过只送她一个不丢牙、不见血的耳刮子。”

    有年长者,附和沈馥之所言有理,将膝下孩儿约束了。

    更多街坊则簇拥去沈馥之的食车前,买吃买喝,照顾一把这泼辣得颇有分寸的姨母的买卖,回头也可与亲朋好友说说今日奇事,吹牛自己算是尝过开封城太学学正婆娘的手艺了。

    今日跟着沈馥之来的美团,一通忙活完,向沈馥之报账,收了四贯半的银钱。

    沈馥之笑。

    这晌午来一趟,不耽误东水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