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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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清欢- 第2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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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泽忙还礼,他心中实还庆幸,昨夜事发突然之际,辽国有个贵臣在。眼前这萧林牙,事中事后,所作所为,颇有灭火的章法,不太像火上浇油、借机讹诈宋廷的作派。

    有这么个本国贵臣接管辽人商团,安抚那些或仓惶或气恼的辽国商贾和边境司官吏,是好事。

    苏颂则不动声色地瞥一眼立在下首的邵清与姚欢,冲萧林牙拱手道:“老夫夜里遇到姚娘子时,她与我说了林中之事。这一夜当真波折重重。”

    苏颂说到此处,转向宗泽:“汝霖,你先回州城,将那几个贩卖竹器漆器的宋商审一审,我还有些话,要请教一番萧公。”

    宗泽应了,留下百名州军,领着余众疾驰而去。

    ……

    萧林牙屏退左右,又示意叶蓉去守在帐外。

    他转过身,向苏颂道:“苏公大名,在下久闻。萧知古曾与在下同在北院翰林侍奉天子,他常提起,南朝奉旨与我辽国往来的诸公之中,他尤为敬服者,乃欧阳永书公、沈存中公,与苏公。我的养子,能在南朝成为苏公门下,何其有幸。”

    他最后一句“我的养子”四个字,令邵清和姚欢皆是一惊。

    苏颂却欣然,这是个敞亮人。

    既如此,他苏颂,亦不作掩藏之举。

    “请恕老夫多嘴林牙的家事,但,这对好孩子,让他们留在南朝吧。”

    萧林牙长叹一声:“在下的家事,不止此一桩。”

    苏颂坦然点头:“林牙的另一桩家事,老夫也知晓一二。老夫的故人,姓赵,是一位乐师。他久病缠身,如今只得一个心愿,请林牙成全他。”

    萧林牙苦笑:“苏公,萧某当初,就能心甘情愿地护他们母子周全,如今岁至天命,莫非反倒没有年轻时的胸怀?”

    他走到邵清面前:“我此番来宋境,只是想见你,再亲耳听你告诉我原委。不过昨夜你又打马回来,始终立于我身侧,我觉得,原委二字,也不重要了。只是,我终究不是圣人,我不想见你生父,你让他,自随叶蓉北去,看看你母亲吧。”

    邵清执着姚欢的衣袖,给养父跪下磕了头。

    苏颂指着姚欢道:“林牙,你方才提倒沈存中沈公,这位姚娘子的外祖,便是沈公一族。”

    又很快正色道:“昨夜宗汝霖能速来救险,老夫说过,虽非因姚娘子报信,却当真与她有关。她雇了些民夫,给贵国商贾烘豆磨豆,其中一个,昨日傍晚回到村中,见到邻村的那些乡民气势汹汹地经过,打问了缘由后,想着自己手里捧的,还是因辽商卖货而得的工钱,心有不忍,终究还是跑来州城。也是巧,汝霖接了张知州之命,看州中骑军演武,还模拟夜袭,戌末未散。老夫也在,吾等接了讯,不必耽误集结的时辰,直接便赶来了。”

    原来如此。

    姚欢心道,自己得几分广结善缘的夸赞,也不算受之有愧,但更大的功劳,应归于那个去报警的明白人呐。

    但此时,感慨个体的理性善意,以及群体的癫狂失智,都不是重点。

    姚欢想了想,开口道:“苏公,林牙,刚才我听夫君说了那个叫吕七的尖嗓男子,我疑心,他是个内侍。我从前在宫内当过差,不少内侍最爱得到的赏赐,乃是香囊,因他们受刑之后,尿溺难控,身上常有骚臭。河北路离开封府最近,饥民流民也最多,其中许多男娃,净身入宫。这个吕七,还会使弩机,若是内侍,难道去过军中?”

    苏颂沉吟道:“现在人已经找不到了,先不管他是不是内侍,关窍在于,他为何要造谣?”

    姚欢道:“若昨夜辽商们真的被乡民攻杀,后果有二,一是辽宋交恶,二是雄州边帅张赴张知州难辞其咎。这两桩事,谁希望看到它们发生?”

    苏颂道:“张赴乃章惇的妹婿,曾枢相与章惇不睦,但曾布……不会,不会。”

    姚欢也摇头:“此番诸多蹊跷,牵扯不到枢相身上,倒是与蔡京有关。马植要诓完颜阿骨打投靠宋人,他去见了好几回的商人,在京中,高价包圆了蔡京从南方漕运来的竹器与漆器。蔡京从前的下属,凌录,就莫名其妙地冒犯过辽使萧知古,应是蔡京撺掇官家所授意的。蔡京被贬杭州一年多,大展手腕,与童贯越来越亲近。童贯是内侍,从前跟着义父李宪打西夏人,义父死后,他被西军排挤,回京城后一直不甘心囿于后宫。我在宫中当差煮胡豆时,就常听他说,应将幽云十六州,从辽人手里夺回来。”

    苏颂倏地打断姚欢:“老夫想起来了,去岁的雄州榷场,朝廷派来做监司的,就是童贯。”

    姚欢道:“对,完颜宗宁说,去岁榷场,马植就带他来过。再则,方才说到章惇最大的政敌,我以为,并非曾枢相,而恰恰是蔡京。苏公,容我说一句悖逆之言,章、蔡二人,眼前看来都是官家的臣子,但实际呢?”

    苏颂面色越发肃然。

    姚欢的意思,老相爷怎会不懂。章惇是朱太妃的外朝合作者,而蔡家的儿子蔡攸和女婿曾纬,都与端王赵佶过从甚密。

    “所以,”姚欢总结道,“缘由会不会是这样,马植不知因何仇恨辽国,去岁榷场时,暗中拜见童贯,提议大宋扶持女真人,数年后联合伐辽,大宋重获幽云故地。童贯是个内侍,又极精明,要拉上蔡京这样急于东山再起的外朝臣子,来运筹此事。而计划,是要一步步来的,让完颜部仇辽亲宋,让辽宋再度失和,让雄州帅被弹劾、雄州不在章惇控制中,这三桩,或许就是计划的第一步。”

 第349章 提拉米苏(上)

    这一夜,辽商李相,就像旷野上的一只屎壳郎,比谁都忙。

    他自以为占了先机,跨上骡子往州城赶,半路却见到乌泱泱的骑军,趁乱进城后,又发现那几个宋商的驿馆,已有军卒围住,此刻去报讯,岂不是自投罗网的傻狍子。

    马植从前与他说过,此为可歌可泣气吞山河的大计,但凡有一段眉目,宋人贵臣向天子上奏后,那赵家皇帝定会许他们锦绣荣华,不比做个契丹人手下做个末流的汉官,或者奔波的汉商,好上十倍吗?

    但马植去见那些据说是宋人贵臣的使者的商人们时,从未带上过他,那么,这些宋商要招供,应也招供不到他李相身上。

    如今,马植出师未捷身先死,大宋朝廷的内部,看起来也未必都是对辽国充满敌意的臣子。倒是李相原以为要遭遇灭顶之灾的辽人同胞们,多半会因宋军的救援而安然无恙,那么,他李相若忽然失踪了,哪里说得过去?

    夜色里,李相对着骡子小眼瞪大眼,琢磨琢磨,还是决定赶回辽营。

    对李相来讲,爱国就像做买卖,宋人出价高,他就决定爱大宋。

    大宋这一面出了意外,那他,还是决定爱回大辽。

    至于阴差阳错知晓的那个不小的秘密,先像囤货居奇一样揣着,回头看看,能否卖给好价钱。

    而另一边,有些出乎苏颂与宗泽意料的是,竹器商人们,很快就吐露,他们此番,确实代表童贯与马植接洽,并且等着马植将完颜阿骨打带到他们面前。

    这些童贯派出的使者,在面对宗泽的审问时,沉静自若,甚至还坦然地表现出对于马植之死的遗憾,可惜了鸿图未展墨先凝,否则,不久的将来,与女真人夹击契丹人,拿回幽云十六州,难道不是令宋人扬眉吐气的天大喜事?

    只是,对于乡民突然聚众攻杀辽商,以及此事蔡京是否也有份,这几个宋人又一问三不知起来。

    苏颂明白了。

    童贯到底是跟着义父在西军中摸爬滚打过多年的,不是寻常的阉人内侍。

    万一事泄,哪几桩大胆地认,哪几桩绝不能认,童贯定是事先交代过了。

    可以忽悠成给大宋报那陈仇旧恨、添那崭新气象的,便大胆地认。

    会被章惇暴跳如雷到官家跟前告状、怒斥童贯竟然敢给自己妹婿使绊子的,绝不能认。

    苏老相公思虑一番,又去找萧林牙。

    萧林牙此番因私事南来,却在国事上颇有触动。他在宋辽关系上,本就不是鹰派,也自知图谋宋人的神臂弩是理亏之事,对于将来的形势,与完颜阿骨打深谈几回的萧林牙,心底深处,开始转向女真、辽、宋三方各自为疆的制衡图景。

    萧林牙遂与苏颂作个君子约定,自己率团回国后,不提南朝有臣子与马植谋议,免得澶渊之盟百年后,宋辽再起怨怼,但苏颂回到开封,也务必劝谏大宋的天子,莫被那些为了自己的官爵高位而妄开边衅者蛊惑。

    辽宋榷场结束,宋人商团返回东京城时,季候刚入了头伏。

    咖啡豆海运入宋的第三个年头,已规模化。

    城中各处小摊食肆售卖的消暑饮子里,胡豆饮子与白藕甘蔗露、绿豆甘草冰等传统饮子一道,占据了相当一部分市场份额。

    别个卖胡豆饮子的,都是将豆子煮开放凉后,添了沙糖汁售卖。

    姚欢在竹林街由胭脂主管的店铺里,以及姨母沈馥之的酒楼里,所卖的胡豆饮子,却别具一格。

    那是姚欢初春出发去雄州榷场前,教她们的。

    豆子须磨成面粉那么细,用绢纱包扎了,好像端午时节的香袋儿似的,扔到荫蔽处装了冰凉井水的缸里,如此泡上一夜,五六个时辰,舀出来一桶桶盛好。

    那木桶里,亦事先备了诸般花样。

    有梅子,甘蔗条,薄荷叶,也有红盐荔枝、渍樱桃等蜜饯,更有岭南来的椰子干片儿。

    用“冷浸”的方法缓慢萃取出的咖啡原液,就像冰滴壶中收集的一样,没有热煮后的酸味,对水果十分友好,不会恶狠狠地掩盖果子的清新甜酸。

    若客人们午时前来买饮子,两处店铺里都还有邻近奶酪铺子送来的奶油。只要多加十钱,果味咖啡冰饮子上,便能多一圈儿滴酥鲍螺,奶香四溢。

    姚欢和邵清回到开封后,胭脂就兴高采烈地汇报,这果味冷萃胡豆饮子,来吃早饭的臣子们,因穿着热得要命的官服,特别爱喝,加上午市晚市的客人,店里每天至少卖出上百杯。小玥儿不怕热的时候,推车出去转一圈,五六十杯,也就半个时辰里铁定销空了。

    姚欢又问小龙虾的情形。

    胭脂笑得越发欢喜,娓娓道来:“姚娘子,吾等原本赁的六十亩桑虾稻共养,芒种捕捞,成虾两百多斤,虾苗也过了百斤,另有稻谷每亩七八斗。娘子去雄州前又吩咐我们向县里租的水泊,池塘蓄水多,塘产鳌虾更多些,一个两三亩的塘子,前月收上了千斤鳌虾,大的竟有五寸长,快赶上鲤鱼苗了。犁刀送虾进城时,樊楼的三少东家开心得很,说是咱们收上来的货,真没给他把持的鳌虾行丢人,十来家入了虾行的正店,价都不讨,直接将大个头的鳌虾包圆了,城中那些定六月黄全蟹宴席的贵客,今岁有不少,改定了鳌虾宴。”

    “虾苗呢,卖得如何?”姚欢又问。

    就像其他行业协会一样,鳌虾行,也垄断了虾苗的售卖。这并非姚欢希望看到的,但此世的开封城,背后由朝廷把持的每个行业协会,都是如此。

    胭脂心窍明敏,安慰姚欢道:“娘子看人颇准,那位韩三郎,虽是樊楼少东家出身,却没有娇骄二气。虾行里的事,他都与犁刀商量着来办,与开封府人头也熟。虾苗比鱼苗、蟹苗定价低不少,韩三郎带着犁刀与开封府的上官们请过示下,鱼行、蟹行也不敢嚼舌头。”

    姚欢点头:“嗯,咱们养虾,今岁头一回虾苗大富余,可以对外叫卖。定价低些,又有盈利的例子现成摆着,别个才敢试水。”

    胭脂笑道:“那往后几年,与我们抢生意的虾户,就多了。”

    姚欢不以为意。

    这农林渔牧养殖业,哪有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规矩。京畿抛荒的土地水泊何其多,外来流民们不怕吃苦,能聚拢在此处,发展出小龙虾养殖基地,多好的事呐。

    邵清回到太医局,亦通过太仆寺向翰林院请了牓子,道是有榷场觅得的人参要献给官家赵煦。

    这日午后,邵清带上人参与汤剂方子,以及一盒点心,去内廷讲筵所,见天子。

    “官家,臣在太医局整理医方药案,见到唐时渤海国传来的药方,用人参、酸枣干、五味子,水煎成汤剂,早晚服用一碗,能消减心悸心痛之疾。这一回在雄州榷场,女真完颜部来人,售卖上好的人参,臣便买了一些,回京依着唐时医方煎煮,送与太医局几位上官有心症的家眷服了,皆称可见疗效,臣才敢请官家试试。”

    天子看着不卑不亢、风仪沉稳地立于厅中的邵清,笑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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