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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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清欢- 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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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东水门施粥的第一天,她就与姨母相中了一个来领粥的后生,给了他几个跑腿钱,拜托他去一趟抚顺坊的邵宅看看情形。

    得知那里空无一人时,姚欢顿时揪心起来。

    昨日开始有尸首往河滩抬过来时,姚欢甚至胡乱地生发出不详的预感。

    现在看来,女子的直觉失灵,真好!

    “先生,我前日便托人去寻过你,那人说抚顺坊的宅子里空无一人,会不会他诓我?”

    旁边的美团也补充道:“是哪,二娘和欢姐儿使了钱的,打听先生你们一家的下落。”

    邵清双眉一动,目光在美团脸上停留须臾。

    你这小丫头,加了“二娘”,改成“你们”,你是有旁的意思?是了,曾府出手救人,你应是也在。

    想来这看着憨态可掬的婢子,或许大智若愚,曾家公子那般芝兰玉树的男子,若能与她小主人做了鸳侣,她怎会不高兴?眼下二人恐怕正是情起之际,旁观者清,她就算只是个仆婢,也会不由自主地预防节外生枝吧?

    说到底,还是我入不了她们的眼。

    邵清蓦地又觉自己想得岔了、心胸窄了,忙眼神一松,笑吟吟地缓缓道:“多谢二嫂和姚娘子费心。当夜在房上避了避,这几日投去城北的朋友家。还记得我与你们说过,大父和家父在京兆行医时,认识了一些西域商路的朋友吗?就是去的他们那里。待缓过惊魂,便请这几位热心快肠的郎君,来此处焚药防疫。”

    邵清招了招手,胡人小郎契里上前向姚欢见了个礼,又回身去抱团草叶,扔进火堆里。

    邵清又向姚欢道:“对了姚娘子,有一事,水灾第二日,我邻人正好有军巡铺的亲戚划了筏子来,我央他带着也去你们坊里查探,没见着你们,却是帮你捉了那些爬在墙头稻草上的鳌虾。”

    “哈!”

    姚欢感到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冲上脑门。

    返回东水门施粥的第一日结束时,她和姨母就带着美团,去青江坊一片狼藉的宅子里看过状况,养虾的池子里,除了蓄积的污水,什么都没剩下。

    姚欢当时自然颇为沮丧——致富金钥匙少了一把。

    没想到,这金钥匙,又被热心的开封市民邵先生,从洪水里捞了回来。

    “先生将虾养在何处?”

    “也在寄住的朋友处,你放心,契里喂着呢。待二嫂与姚娘子安顿下来,自可去取。”

    “甚好,甚好!”姚欢满脸欣悦。

    一旁的美团,心头却嘀咕,欢姐儿啊,你没觉察出旁的什么不成?邵先生对俺们家,可真上心。

    咳,想来还是因为你只与曾家公子互生欢喜,哪里还能分出脑子来,去琢磨邵先生的古怪。

    但美团,见邵先生医者仁心,一大早地来烧草药,亦愿意在他对小主人的心思之外,捧捧他的场子,于是探头看着那些燃烧的植物道:“先生,这烧的是些啥?”

    邵清道:“主要是柏叶和苍术叶苔,番商们仗义,资助了不少返魂香的香块,每个火堆里都加了些。”

    “苍术……”

    姚欢念着这个词。

    她上辈子不是中医粉,也不是中医黑,她只是做过医药项目,见过一些实际案例。

    她跟随公司项目组访谈、接触的医生,有西医,有中医。她的感受是,真正的专业医生,中、西之间很少互相攻讦,中医医生会建议病人求助西医的影像学,而西医医生也不吝建议病人尝试中医药方的调理。

    及至姚欢被查出患了肺腺癌后,她成了肿瘤科病房的病人,平时亦常见到肿瘤科的护士们去请领苍术和艾叶提取液,在病区消毒。

    她清晰地记得,有一回院里还来做了个消毒测试,听护士们说,草药提取液或者草药熏蒸消毒,对于结核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等杀灭的效果,并不逊于紫外线、化学试剂等理化消毒方式,并且对于姚欢这样因癌症晚期而免疫力极差的病患,不容易带来理化消毒的伤害。

 第125章 邵先生的良医品格(下)

    沈馥之也欣喜地过来与邵清见礼。

    “二嫂,姚娘子,怎不见汝舟?”

    “此处兵荒马乱的,就不叫他来了。汝舟在太学,原来姚家的管事看着。”

    邵清哦了一声。

    姚汝舟这娃娃,脑瓜是聪明的,只是性子有别扭冷疑之处,不知是否年幼即遭父丧母弃之故。

    邵清自忖也是童年坎坷的经历,对姚汝舟似乎能天然地理解,并抱有亲近与耐心。

    他琢磨着,待这次天灾平息、日子又恢复安宁后,要寻个机会,再与姚欢说说她这幼弟的问题。

    当下里,两队人马各自忙碌,焚叶的焚叶,煮粥的煮粥,这片数日前饱受摧残的河滩,此刻倒现出几分祥和来。

    柏叶和苍术燃烧产生的烟,本来就不难闻,又很容易令人产生放心感,仿佛这种来自火与清药的气味,便是强大的屏障,将生灵保护起来,免受疫气的围剿。

    何况,邵清他们还往里头添了安息香。

    安息香,便是契里这些胡人口中的“还魂香”,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中原的汉人这么叫,胡人才使用这个名字。

    “邵先生,今天来领粥的百姓,都说你们焚的草药好闻。里头有些青壮的,喝了粥后似乎还准备结伴去林子里,采些苍术的苔叶来,给你们送去。”

    姚欢手里舀粥不停,嘴上和邵清唠着嗑。

    邵清带着契里焚完了柏叶草药,便自然而然地踱过来,看姚欢她们施粥。

    他最先安放目光的,当然是眼前这女子。

    他看着她被锅里升起的热气熏蒸得红扑扑的脸颊,看着她额头和笔尖被阳光映成金色的细密汗珠,看着她握着长柄勺的右手和小心翼翼端着各式陶碗瓷碟的左手。

    她的手,倒也谈不上黝黑粗糙,但的确,与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闺秀有明显差异。大约由于经常拾掇、烹煮食物,不太涂抹膏脂保养,所以在这个如花似玉的年纪,手部已出现明显的细纹。同时,手指虽纤长,骨节却似乎又粗大了些,这是体力劳动给她的无法避免的烙印吧。

    然而,邵清却觉得,这双手充满着力量之美。

    继而,他的目光又转向姚欢的同伴们——麻利地舀粥递碗的美团和太学仆役,泼辣地指挥领签的沈馥之,维持秩序的太学与国子学的学子们。

    再接下来,邵清望着那些,要么拖家带口、要么踽踽独行着来领粥的百姓。

    他阅读着那一张张脸上,或严肃或和蔼、或嗔怪或知足、或由衷感,听着他们赞美姚欢的粥又稠又甜,议论沈馥之刀子嘴豆腐心,羡慕两学的士子们好风采,吸溜着鼻子打听什么草药的味道这般香。

    这个瞬间,邵清觉得胸中,就这么一点点、一团团地,漾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受。

    这种感受,仔细想来,其实在大洪水降临的翌日清晨,当他和吕刚划着竹筏沿街救人时,就开始在他心底扎根了。

    他似乎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这座都城的情感。

    不仅对个体,而且对群体。

    他相信,那绝不仅仅因为,他身上有一半宋人的血脉。

    他神游半晌,方向姚欢道:“姚娘子,灾后瘟疫,或大或小,但在所难免。明日,我想在此处设个煮汤药的摊头,便在你们的粥摊旁,你意下如何?”

    “嗯?”姚欢手上没停活儿,分了一个耳朵听着邵清的话,问道,“就是说,除了烧草叶,你还给百姓们义诊?”

    “一个义字,不敢当。水里捡了一命,在下又有些医家功夫,和娘子一样,尽些绵薄之力而已。”

    姚欢侧头看着邵清嫣然一笑,道:“好啊。”

    又加了一句:“你和帮手们的午膳,我包了,请你们喝八宝粥。”

    ……

    翌日,邵先生的慈善事业开张之际,随着沈馥之和姚欢过来围观的,还有另一个人。

    苏轼的次子——苏迨。

    这日辰未时分,苏迨就来到河滩边。

    虽然,苏迨这几日开始在城中四处走访,有着另一番目的,但看到沈姚二人安然无恙并且勤勉乐呵地做着善事,苏迨又欣慰又敬佩。

    西园一别后,苏迨眼前,偶尔会闪过姚欢站在琵琶女绿袖身边唱歌的场景。

    父亲、母亲和小娘,没有生养女儿,苏迨从小对于姐妹并无什么概念。他也不晓得当时自己,怎地就脱口而出提了义妹二字。

    沈馥之和姚欢,或许因为她们既有沈经略史家的渊源,又仗义地转圜过自己留京之事,苏迨对她们,有一种胜于寻常交谊的亲切。他甚至觉得,幼子箕儿,常去沈家走动走动,喊姚欢一声“姑姑”,是能够让这孩子恢复对于母爱的感知的好方法。

    其实,若不是白昼里就大雨滂沱,苏迨原本想在重阳这日去光顾一下沈家饭铺,认真地与沈馥之商议,请她娘儿俩来给自己做亲迎之日的酒席。

    苏迨续娶的,仍是欧阳修儿子欧阳棐的女儿,因两家都不是崇尚大举操办的想法,故而最宜请沈、姚二人这样手艺好又绝无粗俗之气的庖厨娘子,来张罗设于家中的喜宴。

    汴河相逢,苏迨与沈馥之和姚欢感慨了一阵彼此平安的话,不免对隔壁摊头那位长身玉立、举止文雅的年轻郎中瞩目起来,一问,原来也是沈家的好友。

    有宋一代,文士们,不管有无官品官阶,都对杏林中事很感兴趣。

    苏迨经沈家姨母引见、与邵清互通姓名后,便颇感兴趣地问道:“苏某冒昧一问,先生这祛温的方子,如何写?”

    邵清仰慕苏学士既久,此刻得知眼前这位郎君竟是苏学士次子时,自也是惊喜盈胸,又听他询问方子,蓦地想起,苏轼当年,无论在黄州还是杭州,都用过一个叫“圣散子方”的草药方子,驱温除疫。

    不过,眼前这几口大药锅里的方子,与“圣散子方”可是大相径庭。

    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对苏学士使用“圣散子方”的不认同,邵清才会在看到沈括的《梦溪笔谈》后拍案叫绝,进而将沈经略使的杏林心得,用于自己这次制作抗疫汤剂中。

    他正斟酌着如何与苏迨细说,却听苏迨心平气和地补了一句:“不是家父那‘圣散子’药方,就好。”

 第126章 曾四郎的外卖

    邵清迅速地品咂出,苏迨提到父亲苏轼的成名作“圣散子”药方时,既没有骄傲,也不见揶揄,只是表现出认真而平和的否定。

    他不免有些吃惊,带了一丝恭谨道:“这几口药锅里,用的,确实不是苏学士的圣散子方,因在下研读了沈公的《梦溪笔谈》,甚是叹服沈公对医方与药理的看法,故而参照沈公的著述,煮了正柴胡汤、止泻痢汤,方子里头,正柴胡汤与小柴胡汤有别,只是柴胡、甘草、赤芍、生姜。止泻痢汤则以旱莲草为主。”

    苏迨点点头,向邵清拱手道:“先生不必多虑,你这方子,苏某并无异议。同时,苏某对于家父的圣散子方,也绝非一味维护。前日,我去了一趟惠民药局,昨日又在城中几处施药摊头探访了,亦是劝人,若有心避疫,最好莫乱用圣散子方。”

    邵清见苏迨如此坦诚,遂越发放心地直言请教:“这却是为何?”

    苏迨道:“家父在黄州与杭州时,用圣散子方抗疫。彼时乃春寒料峭之际,南方湿冷不堪,百姓因饥馁而体弱,发寒疫者不可计数,家父以这圣散子方救活了不少人,我亲眼所见,确非家父为了沽名钓誉而虚奏朝廷。然而,父亲本非医家,因这圣散子方的奇效,便认为这方子可防百疫,甚至无病者最好也服用几帖,我就存了疑,这世上哪有如此神药?”

    他说着,凑近邵清的药锅子闻了闻,又道:“当年黄州与杭州的疫情,或因湿寒冻馁、淫雨侵浸引发,圣散子方里多为辛温大热的草药,既不违南方百姓的体质,亦可称为对症下药。然而此番灾情,乃因洪水之故,水退后开封城污秽不堪,防泻痢避瘟毒,才是开方子宗旨。圣散子方里的药材,有附子麻黄等物,若受疫者本就体热,岂可乱用的?”

    邵清和苏迨,这般你来我往地进行一番技术问题讨论,姚欢凝神倾听,试图弄明白。

    她估计,他们的议题,大概就是,对于春季流行的病毒性感冒,和对于灾后细菌爆发的疫情,防治的方子应有所区别。

    不过,说到这个圣散子方,姚欢并不陌生。

    原因也简单,所谓久病成医而已。

    她上辈子死于肺腺癌,而在肿瘤科住院期间,她做过医学事业的小白鼠,尝试过院方与医药公司组织的试验,便是用历史上流传下来的苏轼“圣散子方”,联合抗癌西药“吉非替尼片”,对肺腺癌进行治疗。

    那次临床试验显示,这种中西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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