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当着卢长生的面,将灵白弓白羽箭收入白玉腰带中,谢必安笑眯眯地问:
“方才多有得罪,卢判官,你下地府后不会报复我吧?”
“不会不会。”卢长生岂是不识时务之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白无常年轻有为,只是对地府条例还不够了解,行为冲动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他心中则不住地冷笑:你小子倒是猜对了!
谢必安自然是不清楚卢长生的心理活动,见对方坚定地选择认怂,于是点了点头:
“卢大人,上路吧!”
卢长生嘴角一抽,总感觉这话不大吉利。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趟走的是黄泉路,去的是地府,可不就是上路嘛。
两人身形虚化,如同鬼魂一般,一前一后,飞进了城隍庙的暗道。
深不见底的暗道联通着阴阳两界,起点是城隍庙,尽头是鬼门关。
黑暗中,两人一边飞行,一边默念地府的通行口诀。
暗道内到处都是地府设置的阵法机关,品阶比谢必安给城隍庙设置的阵法还高,不是阴差根本无法深入。
哪怕是神通境后期的强者,没有通行口诀想要硬闯,也得当场饮恨。
阴阳两隔,决不允许世人擅自出入穿行!
半盏茶工夫后,暗道渐宽,变成一条泥泞土路。
骨灰为土,血肉为泥。
阴沉沉的薄雾遮天蔽日,雾气深处隐约有神秘的黑影一闪而过。
万籁俱寂,谢必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卢长生也默然不语,只静静地往前飞着。
阴间的诡异,哪怕是地府判官,也不敢小觑。
阴曹地府虽然是阴间的统治者,却也不能保证阴间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不进鬼门关,都不算是安全地带。
连续飞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望见前方一座四角飞檐的古式门楼。
血锈般的横匾上,镌刻着骇人的“鬼门关”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杀气淋漓。
鬼门关下,数名守关阴兵持戟肃立,牛头马面还是老样子,默默地等候无常将鬼魂押解过来。
卢长生和谢必安出示了地府官牒,阴兵查验无误后,大戟挪开,放两人进关。
鬼门关后,蒙蒙雾气逐渐消散,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耳畔也随之响起滚滚涛声,其中还夹杂着无数死去魂灵的怒吼与哀嚎。
这是黄泉的声音。
和阳间的情况相反,阳间一切建筑都坐落在大地之上,而在阴间,所有的事物都位于黄泉之上!
浩浩黄泉,横无际涯,正在两人脚下奔涌流淌,浑浊的黄泉水深不见底,无数残尸断臂在水中上下浮沉。
黄泉路是一条九尺宽的青石板路,崎岖不平,悬于黄泉上方,直通前方的地府。
路上时不时有各地的牛头马面经过,或押解着一只只鬼魂前去投胎,或两手空空回鬼门关待命。
黄泉路两岸,朵朵鲜红的彼岸花在黄泉血水的浇灌下,肆意盛开,如同两排跳跃的火苗,又像鲜血铺成的两道狭长地毯,向着远方蔓延。
时不时还能看到道旁几株暗白色的柳树,柳条在凄冷的阴风中不断飘拂,尖端在浑浊的黄泉水面点起道道波纹。
这便是白无常专属法器哭丧棒的制作原料——白沉柳,能克制一切阴物灵体的奇树。
《幽冥秘录》无数次在脑海中展现的景象,这次真实地出现在了谢必安面前。
黄泉路上行一阵,便看到路旁筑起一座花岗岩筑成的两丈高台。一些鬼魂正在台上驻足,踮起脚来,翘首观望。
这是望乡台,鬼魂们在此地最后地望一眼家乡与亲朋好友,怀念自己宝贵的生命。
一到望乡台,远望家乡回不来。
在阴差们的连声催促下,这些鬼魂依依不舍地走下望乡台,朝着地府继续前进。
大部分刚死的鬼魂,浑浑噩噩,不晓得思念过往,其实是不会上望乡台的。
地府本来有“头七”的制度,允许大部分遵纪守法的鬼魂,在第一殿受审后、地狱受刑前的这段时间里,回一趟阳间家乡,了却心中遗愿。
因为这个时间基本是死后的第七天,所以又叫头七。
头七时,鬼魂已经恢复了生前神智,又还没喝孟婆汤,最是思念往事。所以末了还要在望乡台上驻足半晌,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去。
但是因为现在阴差人手严重不足,这项十分人性化,不,鬼性化的制度就取消了。
至少在庐州府城隍庙,白无常一人连勾魂都忙不过来,根本没时间带头七的鬼魂故地重游。
此外,如果死者是修炼者,或者魂力雄厚,那记忆往往会快速恢复。现在上望乡台的,基本都是这一类鬼魂。
淡淡地瞅了眼望乡台上愁云惨雾的景象,勾魂半年的谢必安,心中已没有了那么多的感慨。
人一死,一了百了,怎么留恋也没用。还是得活着的时候珍惜眼前的一切。
过了望乡台,前方的鬼哭狼嚎之声立刻大了起来。
谢必安眯眼望去,只见前方路势越来越险峻,一座陡峭的山岭横亘黄泉路中。
恶狗岭!
第四十五章 恶狗岭中惊魂处
离陡峭的恶狗岭还隔着一段距离,就已能听到凶厉的狗叫声,狺狺狂吠声连成一片,听之让人头皮发麻,难以想象山岭里藏着多少只恶犬。
但凡生前死于非命的狗,或是进了狗肉铺子、被剥皮炖肉,或是遭人虐待、被活活打死,但凡心中怨气难消的,死后魂魄都有几率滞留恶狗岭。
这些恶狗从某种角度来说,与厉鬼无异,遇到走黄泉路的鬼魂便咬,极其凶残。
如果路过鬼魂生前是爱狗之人,或者生肖属狗,处境会稍微好些,被轻轻咬几口就能过去。
这些鬼魂转世之后,魂体上的咬伤,会在肉体相应的部位表现为胎记或伤痕。
咬在脸上是破相,咬在身上是疤痕,咬伤深的伴随终身,咬伤浅的很快痊愈,总之都无大碍。
但若是杀狗的屠夫、吃狗肉的食客、打狗的乞丐混混,或者纯属运气不好的倒霉蛋,那恶狗岭就成了他们的噩梦!
会有无数恶犬两眼通红,口水吧嗒吧嗒滴落,从四面八方狂吼着冲过来,逮住这样的鬼魂疯狂撕咬。
鬼魂虽不会被咬死,但是被咬断胳膊咬断腿,却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鬼魂转世后,也都会因为先天或后天的种种原因,相应的成为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
君不见恶狗岭下,残肢断臂堆积如山!
卢长生带着谢必安来到恶狗岭前,山岭之中腥气冲天,狂吠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正巧此时,一队刚死的鬼魂在牛头马面的押解下,哆哆嗦嗦地进了恶狗岭。
大部分鬼魂虽然浑浑噩噩,但也会畏惧害怕,望见眼前这般凶残的景象,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在阴差的推搡下极不情愿地前进着。
“死劫已来,破财消灾。不想魂受罪,那就钱受罪!”押解鬼魂的牛头马面高声喝道。
这句话似有无穷魔力,立刻让所有的鬼魂低头在身上拼命翻找。
不一会儿,一沓沓的阴钞就交到了牛头马面的手中。
牛头马面收起阴钞,按照每只鬼魂上交冥币的数额,开始挨个赐予法力护体。
钱给的越多,身上的护体法力就越厚。
没钱的,那就只能靠鬼躯硬抗了。
这就是为什么在大奉朝,人死后虽然停尸七天才下葬,但纸钱却是当晚就要烧的。
烧的晚了,没赶在鬼魂过恶狗岭之前寄来阴钞,那死者就要受罪了!
而且也不是什么纸钱烧了都管用。必须是经地府审批、和阴司钱庄签下契约的阳间势力,贩卖的纸钱,烧后才能化为阴钞寄到鬼魂身边。
这些阴钞本来是帮助鬼魂在阴间生活的,现在却只能在鬼魂手上走个过场,很快便会悉数流入阴差囊中。
谢必安作为白无常,一直在阳间当差,没在黄泉路工作过,今天还是头一回目睹这“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场景。
他静静望去,看到那些没给阴钞、被恶狗咬得惨叫连连的鬼魂,眉头微皱。
大奉王朝腐败横行,看来地府也好不到哪儿去。
卢长生对眼前的景象早就见怪不怪了,此时意味深长地瞥了身边的白无常一眼,道:
“还在看什么?快进去吧!”
两人腾空而起,一前一后飞进了恶狗岭。
成百上千的恶犬立刻追在两人下方狂叫,谢必安嫌吵,立刻运转《阴阳衍生诀》,独属于阴差的功法气息瞬间传开。
恶犬们皱了皱鼻子,陆续散去,将目标对准了其他入岭的鬼魂。
但谢必安也没敢大意,一直留心附近的动向。
这些恶犬,大部分都在黄泉路滞留了几百上千年,随便抓一只出来,基本都有个五百年道行。
甚至有极少数几只,在恶狗岭形成不久就留在此地,道行恐怕超过万载……
想想脚下密密麻麻全是千百年修为的厉鬼,哪怕强如谢必安,也有些心里发毛。
他来黄泉路次数不多,对恶狗岭了解甚少,可不想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然而,他不愿惹事,却有人想让他出事!
卢长生原本一直飞在谢必安身前,此刻速度却慢了几分,稍稍落后他一个身位。
见白无常正专心地闷头飞行,卢长生无声地讥讽一笑,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支暗金色狼毫判官笔。
拧腕挥毫,于虚空中写下八个小字:
“屠狗贩肉,罪业深重!”
判官笔收入袖中,八个无形的小字嗖的一下,飞进了前方白衣青年的体内。
谢必安此时正飞到恶狗岭中心处,见自身阴差的气息散开后,下方恶犬们一哄而散,便稍稍放下心来。
熟料下一刻,包含愤怒与暴戾的狂吠声响彻耳畔,叫声中附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骤然攻向谢必安!
他吓了一大跳,四下俯瞰,却见附近一带所有的恶犬都从四面八方狂奔过来,一双双血红的眼珠子正愤怒地盯着他看。
数千张猩红的狗嘴张开,露出一排排锐利的尖牙,似乎下一秒就能将谢必安撕个粉碎。
“什么情况?”
无辜的白无常还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杀狗过万的超级狗肉店屠户,招致了整座恶狗岭的敌意!
如果只是普通的屠狗户,此刻早就被一群恶狗撕成碎片了,但偏偏谢必安实力强大,于是就引来了声势浩大的围攻!
他疑惑地扭头望向卢长生,却见卢判官吓得面色煞白,大叫一声“不好,快跑”,随即速度暴增,冲向恶狗岭的出口,将谢必安甩在了后面。
“跟我装?肯定是你这家伙弄的鬼!”
卢长生浮夸的演技不仅没有瞒过去,反而引起了白无常的深深怀疑。
但此刻不是算账的时候,突然面对上千只恶狗的围攻,而且每只都有成百上千年的道行,谢必安已经无暇他顾!
他催动灵力,高高飞起,尽可能地离这群恶狗远一点。
正心佩、澄光护心镜、安魂佛珠,三件守护神魂的法宝同时亮起,帮助谢必安抵挡狗吠声中疯狂暴虐的精神攻击。
虽然他曾吞服过十三枚固魂定神丹,灵台坚固如磐石,但现在面对的可是上千只强大的恶狗!
如果只有几十上百只,那谢必安自信通过一番苦战还能顺利杀出去。
但是如今,量变已经引发质变。这般恐怖的阵势,莫说是神通境高手了,便是天人境的绝世强者,看到也要胆寒。
“幸好狗不会飞。”
高悬天空,见神魂在重重保护下已经稳定下来,谢必安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他嘴角就忍不住抽搐起来……
一只皮毛乌黑如墨、体型盖过成年人的大黑狗,脚踩一朵紫红色的血云,正遥遥升起,
血云快若闪电,瞬间朝着自己的方向冲了过来!
这只大黑狗对前面跑路的卢长生视而不见,凶狠的眼神一直死死盯在谢必安身上,深红的眼珠深处泛起妖异的光芒,黑色毛发如钢针般根根倒竖,血盆大口张开露出利刃般的獠牙!
谢必安立刻发动刚学的《闪行遁空诀》,身形闪烁,朝着后方退去。
只可惜,他对《闪行遁空诀》的运用还不够纯熟,恶狗岭似乎又投下了无形的限制,让他的速度提不起来,很快就要被大黑狗追上!
一人一狗相距不到十丈,望着血云上这只毛发乌黑油亮的绝世凶物,谢必安立刻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这只恶狗,恐怕有数千年的道行!
论修为,感觉都和一些地府阴将差不多了,绝对已经达到了天人境的水平!
谢必安脸色无比凝重,在明白跑不掉的时候,他就已取出了灵白弓白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