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冷冰的视线落在时雍的脸上,他突然抬手,袍角带出一丝幽凉的风,掠过她的脸颊。
“女人亦是如此。”
时雍脸一偏,后退半步,淡然看着他。
“后来那只狼怎么样了?”
邪君道:“驯服的狼,不如狗。刚好我研发出一种新毒,就赏了它。服了那毒,它疯了般冲入狮山,面对狮群毫不惧怕,即使被撕碎也不会退却。我就给这款药命名为勇士之殇。”
时雍点点头:“很有意思。那大晏皇帝所中之毒,又是什么毒?”
她两句话衔接极快,问得突兀,邪君诧异地看过来。
转瞬,他笑了。
“果然聪慧,竟这样套我的话。可惜,你想过没有,就算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难道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我么?”
时雍扬起眉梢,“好奇,可以吗?邪君的好奇心肯定不比我少。要不然,这地下实验场,也不会如此庞大。”
“哈哈哈。”
邪君的目光阴阴地掠过时雍的面容,凝在她脸上片刻,眼神复杂又古怪地道:“跟我来。”
穿过黑暗的甬道,在另一间活动实验室里,时雍看到了用大网隔开的蛇,还有大缸里鳝鱼,与大青山那种蛇基本一致,密密麻麻,瞧得人皮肉发冷。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炫耀?”
邪君看她,目光居然泛起几丝温柔。
“让你了解我。”
时雍不置可否,邪君看着那群蛇和鳝笑了起来,“蛇是一种令人惧怕的生物,一旦出现就有可能被消灭。鳝鱼却不同,蠢货们不仅不怕它,还想吃它,那本君便培养一些蛇鳝满足那些蠢人的需求好了。”
时雍转头,冷不丁地道:“你真是个饱学之士。”
邪君似是意外,笑问:“是夸奖吗?”
时雍摇头,“还是好奇。你这么聪明,有大智慧的人,目标是消灭愚蠢的人类,为什么又要帮助另一些愚蠢的人类呢?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张捕快的案子指向不明,可是青山镇的案子却明显针对大晏。难不成在邪君眼里,兀良汗人就比大晏人聪明?大晏人该死,兀良汗人就应该活着?
这逻辑不通。
邪君看见她眼神里的嘲弄,嘴角勾了勾。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需要银子。这世界的运行法则,还是经济基础,没有钱,我纵有再多的本事也无处发挥。因此,有一些蠢人是可以加以利用的,那本君就暂且饶他不死。”
这么庞大的“研发帝国”,肯定需要庞大的资金做后盾,而且很多事情,若不是背后有人,一个江湖人很难独立完成。
时雍道:“兀良汗人给你钱?”
邪君没有回答,眼神阴凉凉地看着她,斟酌片刻,“你的聪明不该用在我身上。我现在什么都不会告诉你,除非……”
时雍笑道:“除非什么?”
邪君似笑非笑看着她,“除非你成为我的女人,与那些蠢人划出界限,那么,将来我会告诉你,我有一个怎样伟大的计划,将要完成怎样的使命……而你,只要听话,你将成为唯一一个可以和我并肩共享这份荣耀的女人。”
时雍瘪瘪嘴,平复一下恶心的情绪,淡淡道:“那不可能,你配不上我。”
这话果然成功激怒邪君,时雍在他面容转冷的刹那,又是一笑,“你长得太丑了。你看我如花似玉的一个小姑娘,若当真站在你身边,我们也不般配,对不对?”
这话一出,邪君竟然笑了。
“真是狡猾的女人。”
时雍对他的容貌没有兴趣,只是从他的身材和他的手看出了一些端倪,觉得与他那张脸不搭配。
一个人年纪不同,手上的肌肤和纹路自然也会不同。邪君的脸分明四十有余,样貌平平,是那种丢到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样子,手却显得很是年轻,这让时雍心生违合,觉得有猫腻。
可是,她从邪君脸上看不出破绽,
这才以丑和年纪大来试探他。
不料,被识破。
邪君并没有顺着她的话题,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我就当你是在说笑话好了。你应当知道,没有一个成就了伟大抱负的男人,靠的是容貌……”
“那靠什么?”时雍笑了一声,突然捉住邪君的手臂,往后一拧,而另一只手迅速勒紧他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拖住,后背抵靠在墙上。
“别乱动!”
男子身量比她高得多,时雍这么勒住他有些吃力,但是气势足够,“不只有你会用毒,我也会。邪君大人,是不是感觉脖子凉凉的?”
谁也没有想到,她会说动手就动手,事发突然,别说洞中的侍从反应不过来,便是邪君自己也始料未及。
脖子上清凉泛冷的感觉十分明显,邪君下意识握紧拳心,看着四周围拢过来的黑衣随从,冷声一笑。
“这是什么毒?”
“笨!”时雍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邪君沉眉:“你要如何?”
时雍冷冷道:“我要活着。现在,让你的人全部退开。然后你带着我离开这里,只要我活下来,我就告诉你,这是什么毒,该怎么解。”
邪君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下。
“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
时雍心里一凛,胳膊稍稍用力,声音带着凌厉的杀意:“警告你,别跟我耍花招。相信我,我要是死了,没有人能够救得了你。”
邪君:“这种毒不会致命,你别唬我。”
时雍冷笑:“确实不会致命,只会让你失声,变成哑巴而已。到时候,等你找到那个可以站在身边的女子却没有办法交流,你说多遗憾?”
邪君轻笑不答。
时雍看着面前退开的黑衣人,拖着他高大的身子往外走。
“门在哪里?从哪出去?”
邪君突然扭头,看着她怪笑一声,时雍心里一突,拖住他的胳膊闪到他的背后,手肘同时击向他的脖子,一条腿往他下盘扫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可惜,还是没有躲过此人的阴险——
一片白茫茫的雾色,冷不丁朝面门扑来,根本无从躲避。
在一个用品的高手面前,时雍气得心里生恨,却无能为力。
“无耻!”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抬手掩面,可那白色的雾状粉末还是洒了她满头满脸,不过片刻工夫,那沁入大脑的香气便主宰了她的意识,身子扑嗵往前倒了下去。
————
赵胤站在那条无名的胡同的暗巷里,看着墙壁上那一幅幅被妖魔化的神佛像,一动不动。
谢放手执一盏油灯,静立在他的身侧。
四周安静,幽风乍冷。
大黑吐着舌头,在巷子里蹿来蹿去,速度飞快,焦灼得像一条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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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里外,全是默默拿着火把等候的侍卫。
这个地方在京师城东,是大黑带他们过来的。
可是,人去楼空,他们把屋子搜遍,都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而大黑说什么都不肯再走。
狗子说不了话,但至少传递着一个信息,这或许是它认为的时雍最后出现的地方,除了这里,它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它的主人。
“爷!”谢放看着那些神佛像,遍体生寒,“这些画像,可有异常?”
赵胤喉结微动,“取下来,带走。”
谢放侧头,吩咐两个侍卫过来取画,而赵胤已经从暗巷走了出去。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夜风拂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匹快马突然疾驰而至,停在赵胤的前面。
“下来!”
白执从马上跃下,顺便将一个双手反剪的人拖下来,丢到赵胤面前。
“跪下!”
第286章 失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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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饶命啊……”那人是予安,身子跌在地上,一下就软了,跪都跪不稳。
他是被白执带人在宋家胡同外的竹林里找到的,身上没有伤痕,只是昏迷不清,被人扒得只剩一条裤衩,几瓢冷水下去,他醒过来看到面前的白执,吓得脸都白了。
“我早上吃了饭,就要来无乩馆接姑娘,刚走到半道,有个人来问路,我还没回答呢,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赵胤看着瑟瑟发抖的他。
“问什么?”
予安想了好半晌。
“问我黄泉湖怎么走。”
这大京师哪有什么黄泉湖?予安一脸苦样地看着赵胤,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左右全是高大的锦衣卫和赵胤的扈从,姑娘失踪是大事,他很怕大都督一个不高兴,就拧断他的脖子。
赵胤慢慢走近。
一步,两步,予安看着他的鞋面,毛骨悚然。
“爷,饶命,小的给您磕头了。”
予安说着就当真磕起头来,脑门撞在地上咚咚作响。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那声音听着就格外惊人。
“本座派你去是做什么的?”
“车夫……”予安话没说完,又赶紧改口,“保,保护姑娘。”
是。他不仅是一个车夫,还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卫。赵胤选他,是因为他本性纯良,年纪尚小,不会像寻常男子那般在阿拾身边有什么不良企图。
可坏事,也坏在本性纯良上。
太简单的人面对阴谋诡计,往往不设防。
“五十军棍。”
赵胤平静地说:“长教训。”
予安一愣,潸然痛哭,“谢爷留小的一命。小的往后定会长教训,实心实意地保护姑娘,照顾姑娘。”
赵胤跨上马车,“大黑。”
大黑站在石阶上,原地转着圈,不肯上车,朝赵胤“汪汪”直叫。它找不到时雍,不肯走。
赵胤:“上车。”
大黑:“汪汪,汪汪汪!”
赵胤:“上来,我们去找阿拾。”
大黑停下狂吠,舌头舔了舔嘴筒,看着撩开的车帘,歪着头犹豫了片刻,撒开蹄子奔向赵胤,一跃上车,然后蹲坐在他的旁边,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赵胤伸手想揉它的脑袋,大黑退了一步,歪歪头,舔着嘴筒,一脸不乐意。
夜已经深了。
冷风肆意地吹拂着京师城。
马车嘎吱嘎吱地驶离了胡同,车厢里,一人一狗极是安静。
……
东缉事厂。
白马扶舟衣襟整齐地坐在房顶上,看着快速驰近的马车,唇角微微扬起,“祁林,去,开门。”
祁林和慕漓对视一眼。
“是。督主。”
赵胤刚到门口,大门就哐哐拉开了,两个侍卫站在门内,声音平和地道:“大都督,里面请。”
哼!赵胤慢慢下车,拍了拍大黑的背,大黑舔了舔他的手,自马车跃下,亦步亦随。
白马扶舟等在花厅里,茶已砌好,炭火将屋里熏得暖和如春。
两个人相对而视,赵胤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走进去。
“厂督好雅性。”
“无事不登三宝殿,大都督直说来意吧。”白马扶舟眼尾轻斜,看着他似笑非笑,“若是为了我姑姑而来,恕我直言,你锦衣卫找不到的人,我东厂也没这本事。”
锦衣卫大肆找人,自然瞒不过白马扶舟的眼线。赵胤也没有想瞒他,目光幽幽投在白马扶舟俊朗的脸上。
“本座来此,有一事相询。”
白马扶舟抿了抿嘴角,放下抚热的茶盏,挑眉道:“说说看。”
赵胤沉下眉头,摆了摆手,示意花厅里的侍卫全部退下。
“你连他们都信不过?”白马扶舟看着紧闭的大门,哼笑道:“大都督做事,真是谨慎。说吧,所为何事?”
赵胤道:“厂督素喜制毒,我所言非须吧?”
白马扶舟脸一沉,“此是何意?”
赵胤看着他,无声,却似有声。
白马扶舟与他眼神较量般相对良久,冷笑道:“大都督该不会以为陛下之毒是我下的吧?”
赵胤:“难道不是?”
白马扶舟笑了起来,懒洋洋地举起茶盏看着他,浅泯而笑。
“我一个太监,已是位高权重,显赫人前。即做不成皇帝,又不想做皇帝,我毒害陛下做什么?”
赵胤:“那你为何不救?”
白马扶舟勾起嘴角,默默看了他片刻,“大都督可真是看得起我。你以为我想救,就能救?”
看赵胤不答,白马扶舟站起来,亲自将茶盏移到赵胤面前,然后落座。
“在姑姑说出真相前,我并不知陛下是中毒。而之后……”他冷笑一声,“姑姑都不知是什么毒,毒从何来,本督又怎会知情?”
赵胤冷冷看着他,神色不变。
白马扶舟笑道:“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