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皱眉看着她,“就你嘴巴刁,鸡蛋都吃腻了,我看你是要龙肉。”
时雍懒洋洋笑,“好呀。龙肉肯定香。”
王氏瞪了她一眼,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
她瞧了瞧沉默的宋长贵,又愁眉不展地看着宋香,嘟哝埋怨:“看你选的好亲事!这刘家怕是从根子里坏了,刘二郎又能好到哪里去?”
宋香拉着个脸,默默剥鸡蛋。
宋长贵眉头蹙了蹙,瞥她一眼,“食不言。”
王氏啪一声放了筷子,“当了几天官你这是威风大了。老娘天不亮就起来伺候你们老老小小,说句话还碍着你啦?”
王氏一发威,宋长贵就只能认怂。
“刘荣发已经死了,柴氏………我看也不是什么坏心眼子的人。刘二郎嘛,我那日向同僚打听过,说是在书院里,功课是数一数二的。”
“功课好人品不好有什么用?谢再衡不就是个例子……”
王氏话说一半,斜了时雍一眼,轻咳一下,不再提谢再衡这桩让人难堪的陈年旧事,改而严肃地给宋长贵下最后通牒。
“不行,这两日我这眼皮跳得厉害。宋老三,你赶紧给老娘想想办法,把这桩婚事退了。这刘家就是个火坑,不能嫁。”
一家人难有秘密,尽管王氏对刘家的案子知晓不全,但刘荣发死于非命后,关于他多次凌辱小姑娘的事情还是传了出来,而柴氏又跟银台书台的严先生有首尾,她便越想越不对劲。
饭桌上气氛不对。
春秀、子柔飞快吃完自己的那一份,乖乖放下筷子去院子里帮忙了。
王氏是个爆脾气,宋长贵不给话,她就一直瞪着他。
宋长贵无奈从碗里抬头,慢声道:“亲事都定下了,退亲不是让人笑话?更何况,刘家二郎也没什么过错,阿香跟他又……”
说到宋香当初为嫁刘二郎做的丑事,王氏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嘴快得像放鞭炮似的。
“退亲怎么了?谁爱笑话谁就笑话去呗。咱们家让人笑话得还少吗?大姑娘十八岁还没人家都挺过来了,小姑娘退个亲算什么……”
“娘,我不退婚。”宋香听了许久,终于插上嘴,眼皮都不抬,嘴咬着筷子思忖半晌,幽幽怨怨地道:“一女不事二夫,既是许了人家,哪有退亲的道理?”
“你就是喜欢刘二郎那小白脸吧?”王氏噼里啪啦一顿数落,宋香闷声不言,等王氏的嘴巴好不容易停下,她才瘪了瘪嘴。
“刘家老爷去了,夫人不管事,二郎学问好,我过去就是做少奶奶享清福的。刘家再不济,总比给人家做妾要强吧。哼!”
说着她放下筷子,扭身子出门了。
王氏愣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这丫头话里有话,是在损阿拾呢。
“这死丫头,皮子又造痒了。说的是什么话?你给老娘回来!”
宋香把自己关在了房里,不出来,也不出声。王氏弱弱地瞄时雍,心思转得快,怕得罪她,时雍倒好,毫无反应地吃着早饭,就像没有听见。
王氏问:“你……就没什么说的?”
时雍脑子里全是案子,她的格局和宋香这种小女儿家本就不同,根本就不爱计较这种宅门小事,闻言抬了抬眼皮,想半晌,她皱眉用筷子敲敲咸菜碟子。
“腌菜缸子得加盐了。有点淡。”
王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等饭桌上人都走光了,王氏揪住要回房的宋长贵,突然抹了眼睛,“宋老三,自打嫁给你,老娘就没过几天好日子!天老爷,我怎地如此命苦……”
一听她要发作,宋长贵赶紧抽回袖子。
“你先说服你闺女,她若同意退婚,我想办法。”
“我闺女,不是你闺女!宋长贵,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整整半日,王氏都不肯消停,时雍回房补了个,离开家的时候,还能听到王氏逮住宋香在破口大骂。
她失笑摇头,招呼大黑上了马车。
予安看她心情不错,笑吟吟道:“姑娘,我们去无乩馆,还是锦衣卫?”
时雍抬了抬眼皮,“顺天府衙门。”
予安意外,但没有多话,“哦。驾——”
宋长贵怕王氏唠叨,吃过早饭就过衙门来了,他亲自同宋辞一道去验了刘荣发的尸身,可是得出的结论与那日相同,窒息死亡。
时雍完全相信宋长贵这个老仵作的判断,她若不是太困,原是要同宋长贵一起来尸检的,可如今他们已然二次复验,她若再执意尸检,就显得不尊重甚至是瞧不起宋长贵和宋辞的本事了。
沈灏和周明生几个捕快都在胥吏房。
大家讨论案件,神色都有疑惑。
“难不成刘荣发掉入粮仓前,就已窒息死亡了?不对。若是如此,他嘴里和鼻孔的异物又如何而来?”
时雍笑了一下,侧头叫予安。
“我做了个有趣的测试,给大家演试一下。”
予安端上来几筒粮食,放在案几上。有稻谷、大豆、花生等,体积相当,几种粮食在筒子里处于同一水平位置。
时雍拎起一个秤砣,逐一丢进去。
在稻谷花生里,秤砣最多砸出一个坑,秤砣身沉下去大半,最深的是豆子,但也没能没过顶部。
“当然,这个深浅和我使的力度有关,刘荣发那么重的一个人,肯定效果是不能的。但是呢,可以确认一点。他掉入粮食后,是清醒的,因为挣扎才会导致他越陷越深,直到完全没入大粮仓的底部,窒息而亡。”
沈灏:“还是昨日的问题,若他当时是清醒的,为何会规规矩矩由着那个机关将自己推入粮仓?”
时雍睡醒一觉,容色清亮,言语也爽利,闻言并没有被质疑的不悦,反而笑盈盈地看着沈灏。
“这个很简单。我睡着时不清醒,我醒过来不就清醒了?”
沈灏是聪明人,一听这比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有人用毒控制了刘荣发?在他走入粮仓,掉入机关后便晕倒过去,直到严文泽进去,触发机关,将他推入粮仓后,他就醒过来了?”
时雍:“没错。”
沈灏想了想,摇头,“毒物不是人,怎会那般听话?要人晕时就晕,要人醒时就醒。人为如何能控制,刚好掐准时辰,等严文泽赶到,触发机关,再让刘荣发赶巧醒来?”
这绝对是个大难题。若没有在天神殿看到邪君那些“毒物”,时雍也怀疑世上有人可以办到。
但是,时雍来自后世,与沈灏等人意识不同。在他们看来的“神话般的不可能”,在她看来,都是可以实现的。在后世,好的麻醉师都能根据人的体重、药物剂量等指标,综合控制麻醉时间,而且十分精准。
“没有什么不可能,这个凶手十分强大。”时雍不好说得太细,只是笑了笑,“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释。若不然,这个案子就没有凶手,只有鬼神了。”
众人沉默。
周明生倒吸了一口气。
“我倒宁愿是鬼神。”
是鬼神倒也罢了,不是鬼神,那这个凶手简直强大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当是多么令人可怕?
沈灏和宋长贵都接受了这个推论,根据尸检和现场探查,也确实找不出更有力的说法。
如今只留下一个问题,谁是那个布局机关之人?
沉默中,说话的仍是捕头沈灏。
“阿拾说那人就在刘府,可刘府上上下下我们全都排查了一遍,不见异状,当夜,管粮仓的几个伙计是收拾好才锁门离开的,临走还把钥匙交给了管家……”
时雍从他的嘴里捕捉到一个细节。
“锁门离开?钥匙给了管家?”
第324章 时雍的“魔法”
吕姑娘在房里,赵胤是不便前去的,时雍让乌婵留在这里听他差使,便径直入了内室。 周明生仗着是“未婚夫婿”,厚着脸皮守在门口,但没敢进去。 时雍看他一眼,推开门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被子盖到脖子,双手叠放胸前,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不言不语,察觉时雍进去,也没有反应。 “吕姑娘。”时雍拉凳子坐到床边,看着她,“冒昧相请,还望姑娘不要生气。” 吕雪凝一动不动,声音低低无力,“你到底要做什么?” 时雍淡淡道:“为了救你。吕姑娘,错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 吕雪凝脸色灰白,规矩规矩地躺着,对时雍的话似乎没有什么反应,“我的命,我做主。” “说得没错。”时雍慢慢低下头,瞧着她的脸,轻声道:“只可惜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来得及看看这世界……” 吕雪凝的头猛地掉转过来,身子都在细微的颤抖,看着时雍的双眼满是惊恐。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时雍轻轻为她掖了掖被子,觉得自己行为好像一个渣男,叹口气,语气柔和许多:“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吕雪凝嘴皮吃力地张开,“为什么?” 时雍轻笑,“周明生是我朋友,他喜欢你。” 喜欢?吕雪凝苍白的面孔微微变化,双眼停留在时雍脸上。 “你既知我有孕………又怎么能够?” 时雍道:“能不能够,应当他来做决定。” 吕雪凝苦笑摇头,“你告诉他了?” “没有。”时雍低头看一眼她的手腕,“知你有喜脉的人,只有我。” 吕雪凝见她满脸真诚,怔忡许久,忽而冷笑。 “怎会只你一人?知道的人,多了。” “你家人?” “要不怎会急着将我打发去周家?” “吕姑娘。”时雍沉吟片刻,慢声相问:“那个人是谁?” 吕雪凝放在被子边上的手突然一缩,紧紧揪住被面,唇角青白,不肯说话,双眼满是哀求。 “说出来,我才能帮到你。”时雍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相信我。” 吕雪凝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时雍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此刻仿佛蕴含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在吕雪凝最无助无依的时刻,看上去柔软、温暖,尽管于她而言,还只是一个陌生人。 “谢谢你。”吕雪凝哽咽,“没有人帮得了我。我这一生,毁了。” 没了清白,有了孩子,对很多女子来说,属实走投无路,吕雪凝的选择符合大多数人的做法,可时雍不这样认为。 “女子不可自轻自贱,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毁灭你。懂吗?”她轻轻拂了拂吕雪凝的头发,温柔地道:“你有别的选择,只要你愿意。” 有别的选择?吕雪凝想像不出。 时雍安静地看着她,不由想起自己无数次闯过艰难的关口,靠的就是这种“黎明前总有一段黑暗,只要挺过去就会有更好的未来”这种信念。事实也确实如此,坚持不放弃,信念就会变成现实。这也是她为什么死过一次再一次,仍然能轻装上阵,笑看人生的原因…… 她没有催促吕雪凝,长久地等待着。 吕雪凝的手突然一动,反过来抓紧时雍,漆黑的眼里带着微弱的希望。 “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时雍面色稍霁,看着她眼眶里滑落的眼泪,微笑着朝她点头。 “你信,就是真的。” …… 吕雪凝的故事并不复杂。 一向疼爱她的二叔,有一日骗了她出去,被一个陌生男子糟蹋了。吕家最疼爱吕雪凝的是父亲吕建成,他让吕雪凝念书习字,学经商之术,是将闺女当儿子教养的。 受辱后,吕雪凝把这事告诉了父亲,吕建成当即气得提刀要砍死吕老二。 吕老二矢口否认干了这缺德事,在吕建成的打骂下,吓得躲出家门,许久不归。 为了闺女声誉,吕建成没有声张,只等吕老二回来,哪料,就在这段时间里,吕家人陆续染上怪病,药石无用。尤其是吕雪凝的祖父祖母,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了。而吕建成还没来得及帮女儿雪恨,就病重在床。 吕建安这时回来了,挑起养家的“重任”,并请回凌霄道人为吕家驱邪。 那时吕雪凝也病倒了,眼睁睁看着恶人得意,无能为力。 在惠民药局,她被发现有孕,吕建安买通了医士,并满口应诺母亲兰氏,说要妥善解决此事。兰氏是个乡坤家的小姐,一直被吕建成保护着,对世俗之事一无所知。 病好后,吕雪凝本想找二叔讨要父亲的那分家产,然后带着母亲别院而居,哪料却看到二叔深夜钻入母亲房里,天明方出。 投河那日,她已自杀过一次,没能得逞,这才趁着时雍来家里,看守她的人稍稍松懈奔出宅子,直扑米市街大桥,一跃而下。 叙述过程,吕雪凝声音发颤,好几次说不下去。 时雍一直抓住她的手,一直到她说完,这才平静地问。 “也就是说,那个凌辱你的男人,你并不认识?” 吕雪凝摇头,羞涩得难以出口,时雍掌心紧紧地握住她,目光坚定有力,让她知道,她是被保护的,是不会被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