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
“一点是多少?”
陈红玉眉梢皱了起来,似乎对她有些怀疑。
“陈紫玉气恨阮娇娇,派人跟着她,发现她和这个慧明和尚有些手脚,便告诉了我。”
“何时发现的?又是何时告诉你的?”
时雍的声音不知不觉降了温,惹得陈红玉眉头越蹙越紧,“你在盘问我?”
“询问。当然,也是关心。”时雍笑了笑,纠正她,语气稍稍放软,“这慧明犯下了大案。你若是想借此除去阮娇娇,这倒是个好时机。”
陈红玉脸色沉暗了几分。
“我与赵焕已恩断义绝,阮娇娇的事与我无关。”
时雍翘起唇角,似笑非笑看着她,“袍子断了,心没断,有何用?”
陈红玉脸颊由红转青,双眼略带难堪地盯住时雍,“无可奉告。”
时雍懒洋洋嗑瓜子,眼神散漫带笑,“你不肯告诉我,回头大都督来问,那就不是在这小茶馆,而是锦衣卫了。”
哼!
陈红玉看着她慵懒无害的面孔,一颗心拨凉拨凉的。
“早知你这女子心肠冷漠,又怎会是当真关心我?”陈红玉气恨地说完,蜜枣也不想吃了,直接丢回去。
“阮娇娇和吕建安的事情传扬了出来,陈紫玉得到消息,很是兴奋,原本想找机会去奚落和羞辱阮娇娇,却发现阮娇娇与慧明私下约会,两人鬼鬼祟祟地进了个残破的小院……”
陈红玉嘴里说出来的消息,和时雍了解到的差不多。只不过,她是在大街上碰到了慧明和尚,跟上去无意得知了这个事情。
而陈紫玉则是一直想找阮娇娇的麻烦,派人盯她许久了。
而且,她和陈紫玉其实是差不多同一时间,从不同的角度盯上的阮娇娇和慧明和尚偷丨情。不同的是,陈紫玉见阮娇娇和男人进了小破屋,就不敢再跟进去,而是去找来了陈红玉,而时雍一跟到底。
换个视角看同一件事,竟是如此不同。
时雍后背突然惊起一身冷汗。
之前她曾疑惑过,这从天而降的证据得来丝毫不费功夫,看上去太过刻意,可仔细一想,她看到慧明和尚只是巧合,这件事情发生,是没有人能够预料的,不可能是故意设计。
如今看来,就算她没有看到慧明,没有跟上去,这一切仍然会发生。
因为没有她,也会有陈紫玉来揭穿这一切。
她和来桑的出现是个意外。
只是这个意外,被顺水推舟了?
……
时雍默默思忖着,低头喝茶,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大黑的反应比她快,脑袋迅速抬起来,呜地一声,看着来人,又摇了摇尾巴。
时雍微怔,转头,看到谢放的脸,微微一喜。
“你们回来了?”
谢放点头,看了看陈红玉,面无表情地道:“爷找你。”
总算回来了。
时雍松了口气,转头向陈红玉告辞,又叫了小二过来买单。陈红玉微微抿嘴,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微哂一下,复又望向窗外,一声不吭。
在二人走出茶楼里,时雍看了一眼柜台后的南倾。南倾也看到了她,二人眼神默默交流片刻,一晃而过。
……
时雍以为赵胤会好端端的在无乩馆里等她,最多不过腿疾又犯了,身子有些不适,可是没有想到,他会伤得那么重。
从房门到卧榻之侧,一路上都是还没有来得及擦拭和清洗的鲜血。
门外,娴衣脸色苍白,婧衣红着眼圈饮泣。朱九、许煜、秦洛,等人垂头丧气,一个个站得如同雕塑一般。
气氛莫名压抑阴沉。
两个医官正在为他处理伤口,雪白的纱布染成了鲜艳的红色,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花,看上去极是刺目。
赵胤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几乎看不到血色,好像一个了无声息的死人,任由医官拉扯他的身子,一动也不动,身上还有一层白布。
时雍深深呼吸,脚步轻得仿佛神游太虚。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伤势,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哪怕第一次上解剖课都没有这般惧怕过鲜血的颜色。
他会不会死?
这个念头浮上脑海,把她吓了一跳。
“大人!”
声音唤出,低哑得她自己都无乎听不清。可是那个静躺如死尸般的男人,嘴巴却动了动,眼皮轻颤,头慢慢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阿拾?”
时雍冲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赵胤没有动弹,但是手心温热,潮湿,有活气。这个感知像黑暗中突然传入的一缕亮光,让时雍混沌的脑子突然清明。
“我来。”她侧头看向两个医官:“伤在哪里,我看看。”
“这……”一个医官低下头,看着她的面孔,“这恐是不便。”
时雍:“有何不便。”
医官看了看白布覆盖下的男子,“大都督伤在下腹……”
时雍挑眉:“下腹又如何?”
看医官那古怪的神色,她还以为是伤了命,根呢。原来只是下腹?
闻言,她稍稍松了口气,轻轻松开赵胤的手,镇定地在他手背拍了拍。
“别怕,有我在。”
这哄孩子般的声音,温柔得不像她自己。她都快被自己给感动了,却见赵胤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眼眸动也不动地盯住她。
时雍喉头微紧,“大人?怎么了?痛?”
赵胤躺在那里没动,许久才道:“两日未合眼,躺下就昏睡过去。阿拾何时来的,怎不叫我?”
昏睡过去?
时雍琢磨着这句话,再看一眼两个医官的表情,似乎觉得有点不对。
她猛地拽住赵胤身上染满鲜血的白布,只听得嘶一声,赵胤闷哼一声,然后扼住她的手。
“别看!”
时雍沉下脸,不以为然地道:“我是大夫,有什么不能看?”
赵胤道:“男女授受不亲,多有不便。”
男女授受不亲?时雍万万没想到,还能从赵大人嘴里听到这么好笑的话。
不过,她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
“麻烦二位大夫,回避片刻。”
时雍望了两个医官一眼,表情淡漠而坚定。两个医官为难地看了看赵胤,见他不说话,默默地退了下去。
谢放看一眼房里,默默合上门。
“现在没有外人了。”时雍看着男人紧蹙的眉头,“你放心,我不是禽畜,对重伤的男人没有兴趣。”
赵胤抿紧嘴唇,凝视她片刻,虚弱地叹了口气,“你是女子,怎可这般……”
时雍手一抬,不待他说完,猛地揭开了染血的白布,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里面是穿得好好的裤子,腰间裹得严严实实。
就这?
时雍见鬼似的看他,“这有何看不得?”
赵胤慢慢拉被子捂住小腹。
“伤口已处理好。无碍了!”
横竖就是不让她看呗?
多稀罕,多金贵啦!
又不是没看过!
时雍小声哼了哼,慵懒地收回目光,好奇地扫着他受伤的部位,“那大人叫我来做甚?”
赵胤眉头微蹙,“你让人把慧明送去锦衣卫的?”
这么多天没有见面,一开始居然是谈正事?
不愧是大都督!
时雍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生无可恋地坐在床边,把遇到慧明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事太巧。巧得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是真的。”赵胤沉默半晌,淡淡道:“慧明就是那个策划者。”
时雍怔了怔,狐疑地望着他的脸,“你有新的线索?”
赵胤微微眯眼,点头。
第335章 巧合又荒谬
房间里有好一会没有人说话,二人对视着,眼眸深深浓浓,相顾间说不清是情愫还是忧怀。
“说啊!”到底还是时雍不如赵大人有耐性,她蹙紧眉头,低头看赵胤白如纸片的脸,“可是痛得厉害?你这个人!别动,我来给你看看伤……”
“还记得符二吗?”赵胤突然道。
时雍手顿下,抬头瞥向他冷峻的面孔,点点头,“那个死去的‘邪君’?我记得在青山镇,你还曾经让九哥派人去符二的老家……叫什么府来着,去调查他的情况?”
“抚宁府平安寨。”
赵胤的声音并无特别的情绪,时雍听了心里却是一惊,眼里闪过刹那光芒。
“是有消息了?”
赵胤黑眸深深看她,若有寒光闪动。
好一会,他才道:“这次出去,就是为了此事。”
当日符二死于大青山的山洞里,赵胤派人去了抚宁府,可是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传回来,人也没有消息。
又等了些日子,赵胤再派第二拔人去找,结果如肉包子打狗一般,去找人的人也没了音讯。
恰在此时,跟踪调查慧明时有了新的发现——慧明和尚的老家,正是抚宁府平安寨。
他原是倚红楼的杂役,因与清倌阮娇娇有情,被倚红楼的妈妈痛打一顿,撵了出来,被庆寿寺的和尚相救,伤好后剃度出家在庆寿寺留了下来。
此人机灵性巧,很得觉远法师喜爱,收入座下,没两年便在寺里混成了人物。
慧明和尚俗家名叫曹彪。
锦衣卫在倚红楼妈妈手里拿到他的身契,再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年将曹彪卖到倚红楼的拐子曹老幺。
曹老幺也是抚宁府人士,干了一辈子拐卖妇儿的缺德营生,经过盘问,曹老幺承认,曹彪是他当年从抚宁府平安寨拐回来的孩子。在锦衣卫的逼问中,曹老幺表示记得很清楚,当日一户姓符的人家在办酒席,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玩耍,他趁人不备,偷偷把人哄走,卖到京师来的。
时雍记得很清楚,当日符婆婆曾说,符二郎头上原本是有一个哥哥的,岁数不大点的时候就被拐子拐走了,从此杳无音讯。
“难道曹彪就是符二的哥哥,符大郎?”
时雍觉得这种猜测很是。
不料,赵胤点了头。
“曹彪正是符大,我已托人去青山,叫人带符婆婆入京。”
把符婆婆带过来?
时雍微微吃惊,“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赵胤眉头蹙了蹙,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还记得青山镇外的飞仙观吗?”
时雍再次点头,眼里浮上阴云。
在青山镇恶战之前,赵胤原本就是要将她和太子赵云圳送去青山镇外的飞仙观避难的。
可惜,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飞仙观起火,整个道观被一把火烧成灰烬,观内道士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
当时,他们只认为是邪君为了阻止他们离开,正因如此,才逼得他们不得不破釜沉舟,混入乌家班中离开,结果还是发生了那场血战……
而当时的他们不知道的是,死去的观主飞云道长,正是庆寿寺觉远法师的多年好友。
在飞仙观被烧之前不久,觉远的弟子——也就是慧明和尚曾经奉命前去探望过飞云道长。
“也就是说,慧明当时去过大青山,甚至就在大青山?那他就极有嫌疑了。”
时雍越听心里越凉。
这局棋,处处是杀着。
飞仙观被烧,赵云圳困于大青山走不了,接下来,他们一行人被围青山镇,几乎就命丧黄泉。
每一次,他们都只是侥幸脱险而已。
好狠毒的用心!
时雍轻吸一口气,“你刚才说,慧明就是那个策划者。这是你派去抚宁府调查的人查到的吗?”
赵胤静静看她片刻,眼眸深黑得如同一个黑洞般,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
“我派往抚宁府查探的人,都死了。我这次去,把他们——都接了回来。”
“啊?”时雍有点意外。
锦衣卫的探子不说个个精明强悍,但肯定也不弱,前后两批人家都被弄死,那对方得多厉害?
“邪君干的?”
赵胤眯眼,脸若冰霜。
时雍稳了稳心神,“你认为,慧明就是邪君?”
赵胤还没有回答,时雍立马又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不可能是邪君,顶多只是邪君的心腹。若他是邪君,怎会轻而易举让我们抓住……”
“他跑了。”
赵胤的话猝不及防,时雍完全来不及消化,敛住神色问他。
“你是说,我让无为把人送到锦衣卫之后,他居然又跑了?”
“是。跑了。”
“怎么可能?”时雍怔忡片刻,“是锦衣卫那个内鬼干的?”
“白马扶舟干的。”赵胤淡淡道。
时雍沉默片刻,忽而抬眉:“你们在放长线钓大鱼?”她怀疑的目光慢慢从赵胤的脸上,挪到他的下腹。
“你的伤,又是何人伤的?”
“白马扶舟。”赵胤话音未落,时雍突然一声冷笑,手肘摁住他的脖颈,二话不说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