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
赵胤慢吞吞擦拭绣春刀,冷漠的面孔,明明那么平静,说出的话,却有着彻骨的寒冷。
“谢大人不敢说,本座就慢慢查,总有一日会揪出人来。至于你谢家,贪墨这么多银子,株连九族不为过。”
谢炀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碌碌无为,娶了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连生了三个丫头,都没有个孙子,谢炀对大儿子早就已经不抱希望,只盼着小儿子谢再衡将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了。
一听株连九族,谢炀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大都督好狠……”
赵胤慢吞吞坐下来,衣摆微动,“说吧!”
谢炀咬牙切齿,“老夫转运军需,须得经过户部批示,每一笔都得记录在案,若非户部的大老爷同意,老夫一人怎么可为?大人说老夫贪墨银子,此言实在是差矣,老夫顶多是个经手人,并没有得到多少银子,油水全被他们贪了……”
户部?
赵胤冷冷看他,目光一转。
“徐通?还是杨荣?”
杨荣是户部尚书,当天皇贵妃娘娘杨氏的父亲,徐通是户部侍郎,定国公陈宗昶的亲家。两个都是大有来头的人。
谢炀把牙一咬,“杨荣。”
————…
诏狱的火光,永远泛着一丝幽冷的凉意。
夜已经很深了,在诏狱另一头的囚室里,陈淮被铁链锁在当中,仍在破口大骂。
“赵胤!赵胤,你给老子出来。有种你就出来!你陷害老子,是你陷害老子。”
盛章站在他的面前,一字一句冷冷地道:“广武侯还是老实些好,免受皮肉之苦。”
陈淮怒吼,“你算什么东西,胆敢教训本侯?老子是陛下亲封的广武侯,就算治罪,也当有陛下旨意,赵胤徇私枉法,是不是以为没有王法了……”
陈淮的愤怒,来自于他的无助,
因为,光启帝不醒,这朝廷当真就没有王法了。赵胤掌控着小太子,手握重兵,就在今天晚上,他还卸了兵部张普的调兵之权,就凭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如何与他斗?
谁手上有兵,谁控制京师,谁就是霸主,眼下赵胤说一不二,俨然成了这天下的主宰。就连长公主,如今也因为一个收养而来的女子,偏了心眼……
想到长公主,陈淮突然激灵一下。
“本侯要见长公主殿下!”
盛章冷冷上前,“侯爷不说清楚兀良汗使者一事,你什么人都见不到。”
“说你个囚头子,老子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赵胤陷害的。来人啦,我要见长公主……”
盛章冷着脸看他,一言不发。
事实上,这陈淮的话倒不是全然说谎。
因为张捕快的手书,锦衣卫从谢炀入手,又查遍军中大营的军饷粮草情况,除了浮出水面的谢炀,居然没有半点线索。一直找不出幕后主使,赵胤不愿打草惊蛇,本来是不会这么快动谢炀的,偏偏这个广武侯嚣张狂妄,三番两次把主意打到宋阿拾的头上。
赵胤想收拾他。
可是,陈淮这人毛病很多,欺行霸市却很懂得分寸,罪大恶极的事情真是一桩都没有,他们更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广武侯与军需案和兀良汗使者案有关。
盛章摇了摇头,“侯爷确实不够聪明,今时不同往日了。通宁公主收了义女,大都督就是通宁公主的女婿。你说,是侯爷你和长公主亲呢,还是都督夫人跟长公主亲呢?”
陈淮听他语带嘲讽,琢磨一下,突然醒悟过来,牙齿磨得咕咕作响。
“本侯明白了!今夜之事,是赵胤设局的,对不对?本侯去倚红楼找那个姑娘,原就是被人撺掇,赵胤居然还叫来了兀良汗的二皇子?这就是局!是赵胤的阴谋!”
盛章见他终于领悟过来,不屑地剜他一眼。
“侯爷还是不要瞎猜了。犯下这等弥天大罪,赶紧交代真相,戴罪立功方是上策。”
陈淮瞪大眼珠子,怒视着盛章。
“交代什么,本侯什么都没有做,有什么可交代的?本侯不同你说话,你不配。叫赵胤来,叫赵胤来与老子对质!赵胤,你出来,你滚出来!”
陈淮吼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把嗓子吼哑了自己停下为止,都没能见到赵胤。
这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夜晚。
临近天亮时,赵胤亲自带人去了户部尚书杨荣的家里。
杨荣是当朝皇贵妃的父亲,自是不能因为谢炀的片面之词,就直接缉拿入狱。
最紧要的是,此事和缉拿广武侯不同。
陈淮领的是闲职,差不多是个赋闲侯爷,只吃饭不干事,而兵部、户部这种权要部门,牵一发而动全身,动静太大是会动摇朝廷根基,让东宫的赵云圳将来坐不稳龙椅的。
赵胤很是慎重,拜访了杨荣,不到半个时辰就告辞出来,他同杨荣说了什么,外面的人不知情,这事也没有引发大的波浪。
就在同一天,赵胤派去高句国的人回来了。
第492章 二十年前秘事
那是一个姓吕的锦衣卫百户。 他带了两个随从,日夜兼程赶往高句,刚刚进入辽东都司境内,便追上了高句前使李昌锡一行。只可惜,此时的李昌锡已经病倒在床,奄奄一息,话都说不明白了。 随从和家人说,李昌锡离开京师不久便突发疾症,吃了几帖药不见好,到了辽东遇上天气突变,再受风寒,人就不行了。 吕百户见到了李昌锡最后一面。 仿佛料到会有人追赶上来,李昌锡在弥留之际,得知大晏锦衣卫到来,坦然地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李昌锡交代,吉尔泰死于他手。 关于他与吉尔泰的交道,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的冬天。 那一年腊月底,李昌锡从高句前往大晏任职,途经大宁时结识了吉尔泰。 那时的吉尔泰做大晏人打扮,说他是准备去大晏做生意的兀良汗商人。吉尔泰许了李昌锡好处,赠金银,送美女,然后将十余车密封的货物交付给李昌锡,随同高句使臣和随从的行李一起进入了大晏京师。国与国交往,使臣行李不必受检,这批货物得以逃过关口检查。 李昌锡贪财好色,平白得了这么多好处,尽心尽力地将货物带回了四夷馆。可是等了好几日,过了约定的期限还没有等到吉尔泰来接货,这才将密封的货箱打开,发现里面全是包裹严密的死人。 几十个身份不明的死人,把李昌锡吓得魂飞魄散。 他隐隐觉得事态严重,生怕惹祸上身,连夜让人在高句馆庭院里挖地埋尸,又将庭院回填复原,掩人耳目。 其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吉尔泰,数月之后,李昌锡才从别的渠道听说大晏在找从兀良汗回来的医官一行数十人,又得知,同时失踪的还有大晏的通宁公主。 李昌锡每日里胆战心惊。 好在,这事闹腾了一阵,便渐渐过去,许久没有听到消息,李昌锡这才慢慢地放下心来,如往常般在高句与大晏间往来。只是每每午夜梦回,想到这桩事,仍是一块心病。 就这样过去了二十多年。 李昌锡都快把吉尔泰这个人忘记了,不成想,吉尔泰竟然找上门来。 这时,李昌锡才知道吉尔泰是奉命入晏的兀良汗大学士,他来大晏的目的是为兀良汗王迎娶怀宁公主赵青菀。 吉尔泰仍做大晏人打扮,这次行踪显然又是别有目的,他找到李昌锡,提及当年的事情,未说具体缘由,却要挟李昌锡为己所用。李昌锡心惊肉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假意迎合,偷偷在吉尔泰等人喝的酒里下了砒霜,毒死他们后就地掩埋在高句馆。 这次李昌锡不敢再心存侥幸,杀人后,他怕事情败露,以年老体弱为由,匆匆携家眷返回高句。 “善恶到头终有报,这是天要收我啊。” 李昌锡最后留下了这句话,便撒手人寰,死在了辽东。 赵胤会见吕百户时,时雍刚从良医堂赶到锦衣卫衙门,听闻此事,时雍提出了疑惑。 “那萨仁呢?李昌锡可有说起,萨仁的情况?” 吕百户奉命前往高句追赶李昌锡时,尚未发现萨仁的踪迹,因此他不知道萨仁在倚红楼被寻回的事情,听到时雍询问,他看了赵胤一眼,拱手禀报道: “属下见到李昌锡,问了一句吉尔泰的女儿。李昌锡表示他从未见过,不知有此女。弥留之际,李昌锡身子极是虚弱,属下便没再追问……” 停顿一下,吕百户又看了看赵胤冷肃的面容。 “启禀大都督,属下带回了一名李昌锡的随从,可作盘问核实。在辽东时,属下也多番查实,李昌锡所言应无虚假。” 赵胤点点头,朝他道:“吕百户此番北上劳苦功高,回去休息几日,陪陪家人。” 吕百户闻言大喜,连忙拱手:“多谢大都督体恤。” 赵胤道:“下去吧。” “是。” 吕百户走了有一会儿了,房间里仍是寂静无声。 桌上的茶水凉了,时雍端起来轻轻泯一口,眉头皱了皱,看向端坐的赵胤,眸底火光跳动。 “大人心里可是已经有了计较?” 赵胤扭头看来,“阿拾想说什么?” 时雍目光浮动不安,语气却淡然,“二十多年前,吉尔泰在兀良汗出任什么官职,为何人办事?大人,这不难查到吧?” 赵胤嗯声,低头揭开茶盖,却没有低头喝水,而是在思考片刻又放了回去。 “吉尔泰生母为大晏女,熟知大晏文化。二十多年前,吉尔泰是兀良汗皇子巴图身边的先生,专为巴图讲解大晏国史和风土文化,深得巴图信任。” 时雍一愣。 既然能随口道来,证明赵胤早就已经调查过吉尔泰的生平了。而巴图对吉尔泰的信任,其实也可以从来桑对吉尔泰的崇敬看出来。 若不是全然相信的人,巴图又怎会指给自己的儿子做授业恩师? 巴图! 青山口兀良汗大营里与巴图初见的画面浮上时雍的脑海。他狂妄暴戾,但对时雍尚算不错,甚至说,他极喜欢时雍为她针灸…… 还有巴图的儿子乌日苏,那个刚入大晏便截住时雍询问她是否有一个傻娘的兀良汗大皇子…… 一点点线索,慢慢拼凑在一起,让时雍突然脊背生寒。 “巴图为人刚愎自用,能留在他的身边,数十年得他信任的人,绝对是忠诚之人……” 既是忠诚之人,又怎会瞒着主子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那么,吉尔泰做的事,怎会与巴图无关? 时雍的话没有说完,潜台词却在嘴边。 她自以为这种怀疑会让人心惊肉跳,但赵胤听完,脸上却无半丝意外,在看她的时候,那目光甚至颇有几分深意。 “吉尔泰一生只得一妻,育有一子一女。其人不好色。” 其人不好色? 也就是说他不会因为贪图陈岚美色而犯下这等滔天大罪么? 实际上,在兀良汗由东方青玄执政期间,胆敢暗中诛杀大晏数十人,劫走通宁公主,并非普通一个“好色”可以解释,也绝非常人可为。 敢想的人,不敢做。 敢做的人,没有能力做。 敢想、敢做、还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还能逃过东方青玄的法眼,在兀良汗屈指可数。 时雍与赵胤目光对视,许久未发一言。 可是,乌日苏那个传说中的“神秘母亲”,那个让陈岚生下宋阿拾的男人,以及二十多年前这桩旧案的始作俑者,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阿拾。” 赵胤握着杯盏的手指紧了紧,落下眼帘,平静地说道:“人来此一世,天地君亲爹娘,从不由自己选择。” 时雍微微眯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大人是想说……” 赵胤接上话,“生时之事不可选,即使不幸,也不必介怀。而眼下这些,可由你来选。” 时雍愣了一下,“可由我选?” 赵胤淡淡嗯声,“是,你考虑清楚再告诉本座。” 时雍哑然。 他是说,人在出生的时候,没有办法选择在哪里出生,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父母,但是现在的她却可以选。也就是说,只要她不肯和兀良汗扯上关系,赵胤就不会让她的身世公之于众,更不会让巴图知晓的意思? 时雍怔愣片刻,突然道:“我有一个疑惑未解,不知大人可否告知?” 赵胤道:“你说。” 时雍沉默一下,望着他:“乌日苏都能猜到一丝半点,还找到了我,那巴图难道不知情吗?” 赵胤勾了勾唇角,淡淡道:“巴图远在兀良汗,凡事皆由耳目禀报。这有何奇怪之处?” 时雍一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