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起脸来做严父状,将永禄爷当年教训他的那些东西,又重诉一遍,赵云圳才算消停了。
无乩馆这边,送走光启帝,甲一便独立回房了,并没有打扰儿子和儿媳的小日子。
只是人一走,时雍回到房里,又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赵胤站在门口看她忙活,“阿拾这是做甚?”
时雍头也不回,弯着腰整理大黑的狗食,淡定地道:“去东宫。”
赵胤:……
方才赵云圳在时她不说要去东宫,现在人走了,作起来。
赵胤徐徐走近,从背后圈住她,纳入怀里。
“不要置气了。”
时雍不解地嗯一声,解开男人的手转过身来,正色地道:“不是置气。我是认真的。侯爷看不出来,我满脸都写着认真么?”
赵胤看着她,不言语。
时雍道:“公公待地把阮娇娇从宗人府提出来,又安置在别院,不能前功尽弃。还有……”
她迟疑一下,盯着赵胤的眼睛,“你与陛下难道没有说过接下去的打算?邪君明显想要逼反你,那你是顺势而为,还是不予理睬?”
赵胤沉默,“这都不该你一个女子操心。”
时雍不满地拉下脸。
赵胤赶紧换一个说法,“阿拾只须跟着爷,好好过日子便是,旁的事,无须你受累。”
哼!时雍扫他一眼,低低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我问你,阮娇娇这条线,就这样放弃吗?”
赵胤道:“自然不会。”
时雍抬抬眉,“哦?敢问侯爷,怎么安置外室呀。”
赵胤拧她的鼻子,宠溺地一哼,“就会胡说。”
顿了顿,见时雍撇着嘴不太满意的样子,又叹息,“那只是我父亲的一厢情愿罢了。阿拾可曾想过,若邪君当真是白马扶舟,我是何为人,他岂会不知?我若当真与阮娇娇过分亲近,反倒让其生疑。”
时雍哦一声,撩眉看他,“原来如此。不是不想去,是不方便去。”
这不是强词夺理么?
赵胤哭笑不得,“你呀。横竖都是你对。”
“那是自然。”时雍仍是好奇,“那你就这么晾着阮娇娇不成?”
赵胤勾唇,伸出长臂揽住她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一同走到罗汉椅上坐下,认真道:“虚虚实实,真做假时假亦真。棋子的妙处,当是落在恰到好处时。”
对大都督算计人的本事,时雍是服气的。
她见赵胤神色平静,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便没有再多问,微微沉吟后,话锋突地一转。
“今日你与陛下相谈,可曾问过……十天干印鉴一事?”
就时雍所知,十天干印鉴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对雍人园和时雍的诛杀令。
一次是除夕宫变假传赵胤命令包围干清宫。
两次的共同点,受令的人都是其时身为乙一的魏州。
时雍知道是光启帝所为,但事发时光启帝尚不知与赵胤的关系,她想知道,赵胤有没有就此向光启帝求证。
赵胤看她表情,明白她心中所想,缓缓摇头。
“陛下既然一心修好,何必驳他脸面。”
时雍道:“万一不是他做的呢?”
赵胤轻轻挽唇,“咱们这位陛下呀,习得一手好写,最擅模仿。今日还曾提议在无书遗书上模仿先帝爷的笔迹为我正名。”
“你拒绝了?”
“嗯。”
时雍并不意外,只是有些好笑。
“既然他能坦然与你说起这个,想必是不带戒心了。”
“嗯。”
“那这个案子要怎么处理?白马楫那边怎么交代?”
“嗯。”
时雍看他意态闲闲,突然生恼,捉拳就去捶他,一副气恼的样子。
“嗯什么呀?我在为你担心,你就会拿话来糊弄我。”
赵胤浅眯的眸底略带一丝笑意。
他喜欢看时雍娇嗔的模样,好半晌才拉了她过来,靠在自己身前。
“通宁公主和褚道子都可以为爷作证。”
“嗯?”时雍抬头,“怎么说?”
赵胤淡淡说道:“明日你去公主府一看便知。”
时雍拉下脸,“不要。我要你现在说。”
赵胤喟叹,带着笑道:“那批药材来自南边,明眼人一看便知。”
时雍看着他淡然的表情,唔一声,突然有些明白了。
“我就说嘛,侯爷如此老奸巨猾,怎会轻易让东厂抓住把柄?原来早有后招。你是不是对药材做了手脚?”
赵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而是安静地打量着时雍,一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越发地紧。
“阿拾……”
花朵一般娇嫩的年纪,这张脸虽不如当年的时雍明**人,却自有一番清新脱俗的风姿,不见风情,却有妩媚,没有时雍美得那么有攻击性,却如三月枝头含苞待放的一枝桃花,白皙、鲜艳、美好,令人恨不能在她水灵灵的脸上掐一把。
“侯爷想说什么?”时雍眨眨眼,觉得男人的目光有些不纯粹。
不料,却听他说道:“今夜闲适,不如你我早些歇息。”
时雍侧过眸子,狡黠如狐。
“只是歇息?不做点别的什么?”
赵胤唇角缓缓一勾,在她小脸上捏了一把,克制住手心里的痒痒,顺着她柔软的长发慢慢轻抚,然后抽出她发间的钗子。
“让爷为阿拾梳头可好?”
时雍看一眼不远处的镜子,莞尔:“好呀,爷抱我去那边坐。”
“嗯。”赵胤起身将她抱起,放到梳妆台前坐好,低头看看女子的发顶,又看看铜镜里那张娇好的脸,褪掉她头上饰物,拿过木梳仔细梳理起来。
他动作轻缓温柔。
一梳二梳三梳,梳醉了时雍一颗心。
“侯爷为旁人梳过头吗?”
(
第816章 上门扎心
“不曾。”赵胤淡淡回答,大手轻握木梳,一下下,梳得很是认真。
时雍从镜子里看去,男人那张俊朗的脸上,几乎找不到半分邪念,俨然一个端方君子的模样。人家说梳头,就真是只是梳头。
唉!
她家赵大驴还是太正经了。
时雍看着镜子里的男人,眼尾微扬。
“爷……”
突然变得娇软的声音,听得赵胤眼角一抽,眯一下眼低头看来。
“嗯?”
时雍见他仍然不动声色,抿了抿嘴巴,突然压下声音,轻翘唇角,“等下,你帮我沐浴吧?”
梳妆的大手微微一顿。
时雍忍着笑观察他的表情。
“好。”一个字,赵胤仿佛带着叹息,“你这女子,真是越发骄纵了。”
“那又如何?还不是你惯的么?”
哼!赵胤抚了抚她梳得柔软的头发,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目光深邃而幽暗,“不惯能行么?”
时雍一呆。
“怎么?”
赵胤的吻落下,在她的额间。
“不惯着你,怕是要把上屋揭瓦,把无乩馆都给爷烧了。”
这宠爱的声音,听得时雍脊背突然一麻,激灵灵抖落一串古怪的颤意,从腰部升起,蹿入四肢,变成如火的灼烈。
“我哪有侯爷说得那么蛮不讲理?不要坏我名声!”
赵胤低笑一声,没有回答,漫不经心地从衣挂上举了件氅子,往时雍肩膀上一批,便冷不丁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身子突然离地而去,时雍猝不及防,讶声轻叫一声。“去哪里?”
赵胤腿长步子大,走路如若有风。
“不是要沐浴?”
沐浴?时雍诧异地看着他,见他表情严肃,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奇怪地道:“你这,是去哪里沐浴?”
赵胤低头看她一眼。
“御景汤池。”
时雍惊了一下。
御景汤池,那是皇家御用的地方,岂是外人能随便去的?
赵胤又不想恢复皇子身份,这么做的目的是……?
果然要顺势而为么?
……
御景汤池是皇家御用的地方,如果赵胤要去,光启帝自然是十分乐意的。可赵胤不是禀明了皇帝去的,而是带着时雍和几个侍卫,径直闯进去的。
据说守卫试图阻拦,还被锦衣卫打伤两个。
这还不够,东定侯夫人尝到了御景汤泉的好处,说是可以嫩肤养颜,每日都吵着要去。
东定侯就当真连续带她去了三天。
整整三天,夫妻二人都泡在御景汤池里,吃喝玩乐。
在外人看来,这行为可谓嚣张至极。
赵胤的狂妄自大,不把光启帝放在眼里,又被人添上一笔。
这等消息,不用过夜,就传到了白马扶舟的耳朵。
“哼!”
斜躺在床上养伤的白衣公子,面色苍白,双眼却似染了黑雾,极是晦暗。
“慕漓。”
宋慕漓走近,低头拱手。
“属下在。”
白马扶舟凉凉侧头,眯眼看他。
“陛下那边还没有旨意下来?”
宋慕漓脸色凝重,“没有。”
那天白马扶舟上奏要求光启帝处理赵胤,光启帝说还在彻查,定会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可三天过去了,宫中寂静如鸡,什么旨意都没有。
而奉天殿上,大张旗鼓的审了那么一场,也没有下文。
“岂有此理!”
白马扶舟突然抬手,一把拂掉榻边的药碗。
在瓷片四分五裂的碎裂声中,只见他悠悠一笑,慢条斯理地爬起来。
“为本督更衣。本督要见宫面圣——”
“督主!”白马扶舟话音未落,一个侍卫匆匆前来,“宫中来人,传陛下口谕。”
白马扶舟微微眯起,原已起来的身子又慢慢斜躺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幽幽地道:
“就说本督身子不便,无法起身接旨。”
宋慕漓低头,“是!”
很快,前来传旨的大太监李明昌被侍卫迎了进来。
李明昌看了一眼榻上的白马扶舟,行礼问安。
白马扶舟无力地抬了抬手,“有劳李公公,本督这破身子实在碍事,祁林,扶本督起来,接旨……”
李明昌连忙阻止。
“厂督不必起身。陛下对厂督伤情甚是挂念,特地让咱家来传口谕,也是为了探病。”
白马扶舟止住身姿。
“那本督……”
“躺着说话就好。”
李明昌面带微笑,温和地说道:“今日咱家前来,是奉陛下口谕,告诉厂督一个消息。”
白马扶舟皱眉,“请公公明言。”
李明昌道:“陛下派人彻查了药材一案。发现东厂在庆寿寺缴获的那批药材,乃是来自南方,公主府的医士们都瞧见便证实了,里头还有蟑螂呢,哎哟,怪吓人的。陛下查到,是一个不法商贾趁着疫症恶意囤积,准备运到京师转卖高价。如今人已经抓了,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白马扶舟哼声,“那为何会在庆寿寺?”
李明昌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全是觉远那个徒弟慧光,被女色所迷,做出的蠢事。经查,无乩馆那个婧衣,早已被大都督逐出府门……因其怀恨在心,这才勾引慧光,陷害大都督,还利用了厂督……此女实在可恨之极,眼下已收押入狱,招了口供。等厂督伤愈,可亲自去瞧瞧……”
三天时间,皇帝就审了这么个案子出来。
白马扶舟脸上浮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看来是本督误会了东定侯?”
“可不就是一场误会么?”李明昌做起和事佬来自有一套,那满脸的笑容,那才叫一个亲近。
“陛下说了,长公主已从哈拉和林起身还朝,她老人家最是护短,看不得你受委屈,也看不得明光郡主受委屈,大家都是自己人。此事既然已经查清,就过去了。大都督那边,陛下会去说和,厂督也不必亲自上门致歉。大事化了,小事化无吧。”
什么?
皇帝这意思,是他原该向赵胤道歉?
白马扶舟一声冷笑。
“陛下英明。那御景汤泉的事情,想来也是陛下御赐的了?”
这是反将李明昌,反将赵炔。
不料,李明昌顺着竿子就滑了下来,低低一笑。
“陛下说了,明光郡主喜欢泡汤,那便由她泡去。一家人不必计较。”
好一个一家人。
白马扶舟喉头一甜,突然有点眼花。
“厂督?”
“厂督!”
李明昌看一眼,微微一笑。
“厂督身子不适,咱家就不打扰了。还赶着回京复命,厂督好生歇着,告辞!”
白马扶舟许久没动。
想是气到了。
好一会,又见他突然抬手,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