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大人是不主张以公主和亲来避免战事发生的。如今事以愿违,圣旨已下,怀宁公主必得远走漠北,大人,你是不是很痛苦?”
赵胤目光冷冷看来,“你很开心?”
那是自然。
时雍心里乐了,脸上却一脸严肃。
“我都心疼死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远嫁异邦多可惜?还得我们大人这样丰神俊逸的神仙人儿才堪匹配嘛。”
赵胤弯腰,一把抓住她的手。
时雍手腕吃痛,惊讶地抬头看他。
赵胤一脸冷然,周围散发着冰冷的戾气。仿佛一个在冷水里浸过的人,不见半分热气。那惊人的冷漠从腕间传来,时雍抬抬眉,明知故问。
“大人,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赵胤目光颇凉,“扎错穴位。”
“啊?哦。抱歉。”
他松了手,时雍微微一笑,“下次民女会注意的。”
“收起你的小心思。”
“我错了,大人别与我计较,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来,我们重新扎一次,重新扎一次。”
对于针灸这个刚掌握的技能,时雍莫名喜欢。或许是宋阿拾本身留给她的记忆,一旦打开了那扇记忆之门,她很快便融会贯通,渐渐发现这个行当里居然有一个广阔的空间,从此便按捺不住想要各种尝试。
而赵胤,就是她的试验品。
“大人,这次扎对了吧?”
赵胤纹丝不动,眼皮微阖。
时雍:“大人,睡着了吗?”
赵胤睁眼看她,不说话。
时雍:“大人?你当真不痛?”
“大人,我是不是又扎错了?”
“大人恕罪,这一针好像有点偏。”
“大人这腿,真是好腿,承受力极强。”
“大人?”
“大都督!”
时雍不是多话的人,阿拾更不是。可是,她对这个比她更少话的大人充满了好奇。一个人得多强大的内心才能在别人喋喋不休的时候视若无睹?
她就想知道,他要多久才能有反应。
也想看看,他究竟怎样才会崩溃失态……
毕竟是一个让人看光大驴都毫不变脸的男子,时雍很想找出他的“爆破点”,看哪里才是他的逆鳞,会让他这张万年冰山脸彻底崩坏。
“聒噪。”赵胤终于皱了皱眉,收回那条搭在杌子上的腿。
“今日到此为止。”
赵胤看他脸色,收了银针,“我再帮你按按?”
“不必。”
时雍将他的裤腿放下去,又好奇地靠近了看他,“大人,你睫毛怎么又长又密?”
“……”
赵胤冷眼看着近在咫尺观察她的女子。
“宋阿拾。”
“嗯?”
“死字怎么写,可知?”
“不知道。”时雍摇头,“民女不会写字。”
赵胤严肃地指着门,“出去。”
“哦。民女告辞。”
时雍嘴上老实,心里早已闷笑不止。
快了快了,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触怒他了,到那时,这位爷再也不想看见她,恨不得让她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才好。那样她就可以拿回卖身契,带着燕穆和乌婵他们远走高飞,岂不快哉?
————
今儿时雍扎错了赵胤至少十针,道了无数次歉,可她没打算改。如今被撵出无乩馆,心里那叫一个美。
她认为赵胤估计很久都不会再叫她去扎针了。不料,此人真是个异类,伤疤没好就忘了痛,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叫她前去,每次扎到一半他又把她撵走,时雍屡屡被警告小命不保,又屡屡毫法无损的走出无乩馆。
不过,时雍不敢大意。
狼来了的故事耳熟能详。
万一哪天他就说成真的了呢。
她得把握好度。
既要让赵胤难受,又确实能缓解他的病情,让他舍不得杀她。
两人的相处十分诡异,这让赵胤身边的人都直呼受不了。整日里冷汗涔涔,小心翼翼,生怕成了阿拾的替罪羊。
杨斐那日挨了二十军棍,虽是谢放执行,给他放了水,没有打出伤来,可他仍是心有余悸,但凡阿拾来就不近前伺候,看上去倒也学乖了。
不过,腿不贱了,还是免不了嘴贱。
这日时雍一走,他就凑上去问谢放。
“你说爷为什么还不宰了他?”
谢放扭头,一言难尽地看着。
杨斐眯起眼手肘他一下,“说话啊?你看不出爷不对劲吗?”
谢放松口气,觉得孺子也并非不开窍,总算看出点什么了。
哪料,杨斐神秘地“嘿”了一声,抬起胳膊理理袖子,就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依我看,爷这心里定然是厌恶极了她,说宰又不宰,也是出于无奈。谁让她会这一套针灸之术呢?等爷的腿好了,或是孙老学会了,阿拾就无用了。到时候……嘿嘿,你说,阿拾会是个什么死法?”
第99章 意料之外(二)
谢放左右看看,生怕他的话让人听去。
末了,又咬牙怒其不争地瞪他。
“你多琢磨琢磨自个儿的死法吧。”
杨斐瞪圆眼,“哥,我当你是亲哥,你却想要我的命?”
说罢他揉了揉臀,“你也真下得狠手,二十,二十军棍,说打就打,也不知道帮我求求情。”
求情只怕就不是二十了。
谢放嘴皮动了动,到底是没说,“去歇着,我替你当值。”
杨斐脸上的笑忍都忍不住,“爷知道了,会不会责罚?”
谢放看他一眼,“我知道禀告。快滚。”
杨斐拍了拍他的肩膀,伸出手来,“哥,借点银子。”
谢放侧头,“不是刚发俸禄?”
“我昨日上街看到个讨饭的老爷子,手脚都没了,怪可怜的,便舍给了他。”杨斐摸了摸肚子,“饿了。想去吃碗馄饨。”
谢放闷不作声地把钱袋掏出来递给他,“省着花。”
“知道了。”
杨斐拿了钱,转头贱贱一笑,眉飞色舞地走了。
今儿八月初六了,还有两日便是楚王大婚,定国公府门庭若市,花轿途径的两侧街上,茶肆酒肆早早被人定下位置,都是为了观礼瞧热闹的。
大晏皇室子嗣单薄,亲王大婚并不常见,都想瞧热闹。
定国公将门之家,对女儿的管束也与别家不同,陈红玉更是个闲不住的,婚期将近,内心本就忐忑,整日憋在家里不许外出,更是让她如坐针毡。
这日便叫了丫头,换了男装,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早就听说城门边的茶楼最是热闹,三教九流,闲言碎语什么都能听到。出了门,她就直奔那里,吓得丫头春俏白了脸,提着裙子小步跟上。
茶馆人满为患,陈红玉给了银子,小二为她选了个角落坐下。
她心满意足地喝着茶,听隔桌的人谈论她和楚王的大婚。
每个女儿家对婚事都充满了期许,可是,没听片刻,陈红玉就变了脸色,春俏更是紧张得恨不得把她拖走。
楚王的纨绔浪荡在京师城里不是秘密,他以亲王之尊宿花眠柳,甚至连遮掩都不愿意,也从不在意别人的恶评,活得极是恣意散漫。
对楚王的评价,向来是两极。有人羡他如此潇洒风流这才是人世快意,有人骂他不顾体面丢大晏的脸,将会遗臭万年。
陈红玉从别人嘴里听到,即将成婚的楚王,昨夜还在醉红楼出现,气得差点把茶杯捏碎。
“谁叫定国公府的小姐没本事,管不住男人?”
“时雍活着时,楚王府有侍妾通房二十人,不全被遣散发卖了?时雍活着时,楚王又何时去过烟花之地?楚王以王爷之尊,被迫接旨,不得不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心里又怎会舒坦?如非那一道圣旨,如今的楚王妃怕早就是时雍了。”
“那是,王爷身份尊贵,不必操心仕途前程,精力自然只能用到女子身上。我看这位陈大小姐,虽求了圣旨,做了正妻,也不过附庸尔。不得男人的心,又怎会把她放在心上?”
“哈哈哈哈。喝茶,喝茶。”
陈红玉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正要发作,她旁边的椅子被拉开。
一男一女坐下来,一个身着道袍头戴大帽(道袍不是道士的袍子,是传统服饰),一个身着襦裙身材丰腴高挑,坐到她旁边,也不说话,男子只是看着她,女子则是毫不客气地端起她的茶壶倒水。
陈红玉大怒,“哪来的野物,这般不懂规矩?”
看她生气,女子笑了,双眼秋水盈盈,“陈小姐不必动怒。我等是来救你的。”
“救我?”陈红玉冷笑,“我堂堂国公府千金,用得着谁来救?”
女子端茶水到嘴边,轻轻一泯,“陈小姐即将跳入火坑,不用人救吗?陈小姐一门忠烈,高贵毓秀,为何自甘堕落?”
火坑?陈红玉意识到她说的什么,脸色一变,双颊气得涨起一片绯红。
怕被人知道身份,她左右看看,压着嗓子低声道:“少来胡言乱语,挑拨我与王爷的关系。”
说罢,她铁青着脸,示意春俏掏银子结账,起身掀椅子就走人。
乌婵在她背后,摇了摇头,“自欺欺人。”
燕穆淡淡说:“可怜人。”
乌婵冷笑,“那便救她一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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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红玉气得浑身发抖,带着春俏冲出茶肆并没有回府,而是在大街上走到了天黑。她知道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可兴许是爱得太深,又痛,又不苦,又无能为力,到最后,便成了无措。
街上灯火微弱,宵禁了,几无行人。
“什么时辰了?”陈红玉问。
丫头春俏随了她一路,早已是吓得六神无主。
“怕是快到亥时了。小姐,我们回府吧。”
陈红玉抿了抿嘴,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荡,不愿意回去看满府的大红喜字,更不想听到任何人对她说“恭喜”。
“再走走。”
春俏结结巴巴,“很晚了。再一会儿让夫人知道,该着急了。”
陈红玉一言不发,行尸走肉般往前走着,春俏心急火燎,一步一随,前方是个没有灯火的暗巷,春俏吓得拖住陈红玉的袖子,可陈红玉自恃艺高人胆大,抬步就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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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期不过两日,陈家小姐失踪了。
一同失踪的,还有她的丫头春俏。
定国公府伺候的下人们,谁也说不清小姐什么时候不见的,阖府找遍不见人,吓得慌乱不已,却又不敢立马报官。
陈红玉随了她父亲,性子是有些随意的,以前偷偷溜出府几天不回来的事也曾有过,而且,这次不同,婚期在即,新娘子要是自己跑的,那定国公府的脸和楚王府的脸,就丢尽了。
更何况,这是御赐的婚配,事态更大。
定国公府只能在私下疯了般的寻找,明面上照常办着喜事,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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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雍这日常见去无乩馆,赵胤没有再让她针灸,而是让她用她的“正骨之法”为他捏腿。
这家伙学聪明了,反过来折腾她。
痛恨。
时雍暗自咬牙,又不能一刀把他宰了,磨蹭大半日才得脱身出来。
一人一狗走在街上,时雍望着张灯结彩的大街,突然有些茫然。
明日就是初八了?
王爷大婚,公主出嫁,侯府纳婿。
没有一桩事情和她相干,可每一桩事仿佛都与她相干。
时雍甩头笑笑,“大黑,我们走走。”
这些日子里,顺天府衙她不常去。
她是个没有编佥的女差役,平常干的活和稳婆无异,最近京师很平静,没怎么死人,女犯更少,她闲得长蘑菇,除了无乩馆,去得最多的便是良医堂。
刚到未时,她今日不想去良医堂,便想去闲云阁看看娴姐,不料,却在玉河桥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杨斐。
这厮干嘛呢?
风卷过来,带着一股子香气。
时雍发现杨斐极是小心,在钻入一个暗巷里频频回头,反侦察能力还极强,在墙角站了许久,不见有人,这才开门进去。
有异必有妖。
时雍足够耐心,等风平浪静了才摸了摸大黑的头,示意他不要急躁不要出声,然后直起身,准备进巷子里去看个究竟。
“宋姑娘。”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时雍转头,看到对街驶过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那个人便是从马车上走过来的。青袍直身,头发花白,大约五十来岁的模样,说话行事极为端正有礼。
“我们家主子有请。”
大白天的当街“请人”?
时雍轻哼,露出一丝笑。
“你主子谁啊?”
那个人行了个揖礼,面带微笑。
“姑娘上车就知道了。”
时雍抱臂,斜斜看他